第580話 命運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4869 字
——撒謊。說你在撒謊!我會相信那句話嗎!?
新王國軍隊的大帳篷。看到路基斯那近乎呻吟的激動,帳篷裏包括在座的芙拉朵和艾爾蒂斯在內的主要成員,以及記錄官萊肖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平常的他,至少表面上看是非常冷靜的。他深知自己身爲指揮官的義務,不管是在悼念死者,還是在苦惱中。
但唯獨今天不一樣。
「......理查德老爺子,死了。......太特麼糟了,今天是糟透的一天。我再也不會去慶祝今天了」
路基斯帶着一種不亞於心臟被奪走的沉痛說道。雖然看起來稍微平靜了一些,但很明顯,那只是一種掩飾。
當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連說話都猶豫不決的時候,只有卡利婭彈起嘴脣。銀眼閃閃發亮。
「......元帥。梅德勞特堡已經淪陷。那麼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王都。我們應該儘早返回王都,爲此着手準備吧」
之所以能這麼說,是因爲卡利婭比周圍喫驚得少。
卡利婭在路基斯還是冒險者的時候,就多次看到他與理查德交談。既能理解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能理解他對親人的執着,着實讓人嘆息。
正因如此,卡利婭纔不得不開口。
真如傳令所言,梅德勞特堡被燒燬,物資喪失,舊王國軍隊的腳步就會慢下來。儘管如此,根本沒有原地踏步的猶豫時間。
必須立刻趕路,儘可能做好充當王都盾牌的準備。即使對方是一支超過六萬的大軍。
「......老爺子,會把先頭部隊派往王都吧」
沉重的話語刺穿了令使。令使不由得結巴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點頭。
「知道了。——回王都吧。先向瑪蒂婭和菲洛斯發出傳令。傷兵優先用馬車運送」
包括傷兵在內的兩萬多軍隊和指揮官,因路基斯的一句話而開始行動。卡利婭看到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極度的悲傷和憤怒。
如果是過去的路吉斯,恐怕是不會回到王都的。肯定是率領少數士兵去梅德勞特堡弄死瓦萊莉。奪去親人的傢伙他決不放過。
這次做出返回王都的判斷,是因爲理查德率先做出了這個決定。理查德的一言一行都粘在了路基斯的大腦裏,成爲最後的遺言,約束着他。
帳篷內全體人員都準備向王都進發的時候,路基斯突然一臉憂鬱地說道。
「這是指揮官的義務,也是權利,對現在的你說,也是沒用的吧」
「——卡利婭,陪我一會兒吧。關於老爺子的事」
——他犯下了不受神寵愛的罪過。
指揮官有接受命令結果的義務,因此也有下達死亡命令的權利。但卡利婭知道,他是明白了這一點後,還是要吐露心聲。恐怕他心中已經充滿了無法控制的感情旋渦。
「來到這裏,有對我評價過高的傢伙。有稱我爲英雄的傢伙。但那畢竟不是最終的我,只是看我乾的好事而已。但是有誰會像老爺子他們那樣,對我伸出援助之手?不,不會的。是我把他們害死的!」
◇◆◇◆
至此,本應藉由大聖教之手殺死澤布利利斯的劇本就徹底作廢了。
正因爲如此,卡利婭才無法接受軟弱妥協的存在。自己克服了無數的屈辱和痛苦而獲得的力量,卻被一句“有才”的話所掩蓋,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不,我不會拋棄你的」
爲什麼他得不到神的寵愛呢?
所以這是——他的弱點,也只有自己知道,卡利婭的內心蕩然。瞭解他深層的人,只有自己就可以了。自己不知道他的另一面這種事,無法忍受。
卡利婭拿起路基斯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細細的脖頸哪怕稍稍用一點力,就會折斷。就這樣在戰場上馳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就算排除所有的偏見,路基斯也是平庸的。沒有武之才,只有意志和自我。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根據其意志有可能會使惡棍的才能開花結果這一點吧。
即使那是近乎傲慢的東西。
被認爲是巴德尼克家傳家寶的寶劍,現在卻變身爲魔劍,真是多麼奇妙的事。
最先想到的是,一副幾乎要窒息的表情。
「......不是的,卡利婭。是我的錯,我的意思是——」
「怎麼,後悔了嗎?」
理查德,是路基斯的師傅,也是父親。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就是那個牽起路基斯那一無所有之手的人。這樣稀有的人只有三個。另外的兩人是奈因絲,還有阿琉珥娜。
然而一旦成爲友方,並肩作戰的時候,就想到。
卡利婭用不像能揮動巨大之劍的纖細手指將葡萄酒一飲而盡,傾斜着銀髮。
「啊,然後呢?」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不過我能想象得出來。那麼,是的」
不,自從烏利利岡特死在他手裏之後,這一切就已經註定。因此,阿爾蒂婭重新劃了一條線。從某種意義上說,到這裏爲止都在已知的範圍內。
聖女阿琉珥娜——神靈阿爾蒂婭,在大聖堂一角喃喃自語。在受靜謐而清淨支配的聖殿中,察覺到了澤布利利斯的腐朽。
不是命令,更像是懇求。銀眼眨了眨,點點頭。那裏有一種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打破的氣氛。
「是的」
只有路基斯一個人,沒有得到神的寵愛。這讓他被剝奪了一切,一生都得不到回報。這正是阿爾蒂婭眷屬所希望的。
「那就試着殺掉我好了。此身就算是巨人,你也能殺死我吧。如果我做了什麼,而你又絕對不能原諒,那就隨你的便。我不在乎」
話嘈雜地一出,路基斯就把杯子遞給了卡利婭。卡利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旁邊坐下。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那樣的傢伙。只有老爺子做到了。我想把那一份恩,還回去啊」
——阿爾蒂婭。不,阿琉珥娜纔是他原典的因。
「我無法代替他。——不過我也不會拋棄你。我只能這麼說。這樣不行嗎?」
這大概是卡利婭在掌握劍技的過程中所遵循的思想吧。
「那位老將軍對你來說是特別的,這點我很清楚。不過也覺得有不問就不知道的部分,如何?嗯?」
世界就會這樣想。
在沙尼奧會戰見到理查德的時候,路基斯並沒有這樣的感情。因爲,他認爲那是對理查德的致敬,也理解到那是戰場上的道理。
「——這次,要試試殺掉我嗎?」
因此,相反的,卡利婭即使恍惚地將其抱在胸前,也要引導感情宣泄出來。
雖說路基斯的惡質越來越嚴重,但他的力量還不足以得到原初的殺害記錄。
然而阿爾蒂婭,仍然有一個奇怪的問題。
被父親遺棄,被周圍人蔑視,在那裏啃出血得到了劍技和力量。原本不過是弱者的她,憑着消耗了生命才抓住了那些。
到此爲止,他自身的性格和意志也混在了一起,這是毫無疑問的。只靠一個道理就能抵達,世界的命運也絕非溫柔。
「......老爺子說他會按照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話語來保衛堡壘。我後悔的話,那就是侮辱了他的意志。我要能再早一點,能做得再好一些,當然就會有後悔了」
但沒成。路基斯也明白,能更快地殺死澤布利利斯,或者把場面弄得更好些,這不過是一種幻想。
倒在牀上,牽引着路基斯的卡利婭,銀髮散落在牀單。上述,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阿爾蒂婭欣然接受了,她那失去感情的黃金眼眨了眨。
——可是。精靈神澤布利利斯在臨終時看到了它。她的眼睛眺望到了全景,連理由都看出來了。
「......不,是這樣的。比如說,卡利婭,你有對棄兒伸出過援手嗎?當然是一個沒有錢,也沒有才華的骯髒棄兒。你能爲那個棄兒獻出生命嗎?
少女那過去力量就是一切的信仰,在愛面前脆弱地崩塌了。決定正確事物的道理等等,不依靠合理的愛是不會有任何意義的。
「我愛你。毫無疑問。就算你失去四肢,意志粉碎。我也會和你在一起。這不是沒辦法嗎。人類是連對自己都會說謊的生物」
稍作停頓後,卡利婭說。
——那肯定就是弒神了。
雖然路基斯的私人帳篷內並非亂糟糟,這大概因爲他不想放多餘東西的性格。所有奢華的裝飾和紋章全都被清了出去,只有簡單的牀具和酒,還有他手邊放着的魔劍。
「窒息,不,一副快要死的樣子」
所以才這麼說。
「你在遇見我之前,見過我嗎?」
但如果不相信,那也沒辦法。卡利婭不否認自己是那樣的人,也無能爲力。
「我現在雖然這麼做了,可特麼其實是個無聊的冒險者,就是個騙子。就該去掃溝渠。以英雄爲目標,在必須如此之下都有好幾次想逃跑。想要放棄」
——這次一定要讓他活下去。
這是一句夾雜着自嘲與自罰的話。
「你大概也不至於對他深信不疑吧。不過,你的愛,還是有值得一提地方的,確實是我的眷屬啊」
「如果能在你的手中結束,那也沒什麼不好。這是我的意志做出的選擇」
問的是是否後悔送理查德去梅德勞特堡。路基斯的反應很快。
有那麼一瞬間,路基斯欲言又止,閉上了嘴脣。似乎強行吞下了不該說的話。
至於眷屬祈求之類的就不能算在裏面了。發現更強的必然性是整個世界的道理,給予必要的解釋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們的習性。
不,甚至是歡喜。
「不可能那樣!......不,對不起」
——這種說法就是,他最愛的人,是陪伴了他最長時間的卡利婭·巴德尼克。
「......是你說的嗎,卡利婭」
他在我認識他之前就認識了我。雖然不知道那是以什麼形式。
但那還不足以殺死大魔。想要從本質上殺死保有原典的大魔、魔人本來是不可能的。
卡利婭猛地把臉湊了過來。這段距離讓彼此的氣息融合在一起,葡萄酒的味道幾乎都融化了。路基斯睜大雙眼,毫不畏懼地瞪着那雙銀眼。
因此,卡利婭繼續道。
「對我來說都一樣。有哪個人會牽上沒落貴族小姑娘的手,一同帶她到外面去呢。又會有哪個人,會容下小姑娘的個性共同在一起呢。我知道只有你。再那樣下去,我一定會失去一切。意志還有尊嚴」
卡利婭往杯子裏倒了葡萄酒後,說道。
事情很簡單。所謂命運,就是這麼稱呼的。
包含了並不是在追求哪個誰,只是想掐死自己的想法。
——爲什麼路基斯能擁有足以殺死大魔的原典呢?
坐在牀上的路基斯毫無霸氣地呢喃着,盯着傾斜裝有葡萄酒的杯子,覺得不行的模樣。在社交界中通常是掩飾表情的技巧,但他似乎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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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同?」
只要三人中少了一人,就可以確信路基斯已經死在什麼地方了。棄兒的命運就是這麼容易改變。
「卡利婭,你是」
卡利婭的銀眼直直望着他說。路基斯一臉自嘲地接受了。可以看得出來,比起往常酒勁更烈。持續的焦躁使那眼角微微上揚。不,也許是一時激憤。
神也愛着無數罪人。那麼,遊離出神之寵愛的大罪是什麼呢?
卡利婭注意到,在路基斯的眼眸中,映着自己以外的人。不是別的女人。但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什麼。
「哈。就算我失去了一切力量。即使回到和你相遇的時候,——不對,或者回到更早的那個什麼都不會的孤兒時代呢?」
然而他,卻意外地插手了這一命運。
儘管如此,理查德遇害的真實感還是揮之不去。
「......如果我變成那樣,你一定會拋棄我吧。弱者是討厭的吧,卡利婭·巴德尼克。你是比我更偉大的英雄啊」
然而,如此一來,整個世界就會思考了。
路基斯的表情凝固了。發覺臉色變得蒼白。往日那種飄飄然的樣子,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從容也飛到了彼方。
「......還以爲壓抑住了」
卡利婭說時遲那時快,嬌媚地依偎着路基斯,拉起他的手指。
另外——當時在場的記錄官萊肖在手記中記錄了這一情況,爲此後來留下了這樣一種說法。
英雄無一例外都是好色的,在女性關係上,他也有很多逸事和記錄。
「——好刺耳啊。我曾經是一個只相信絕對力量的女人。力量強的人是對的,力量弱的人就是沒有努力。沒有必要聽弱者的話,是吧?正如你所說,我無法成爲那樣的勇者」
卡利婭發現眼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牙齒咯咯作響。啊,原來如此,莫名簡單地領會了。雖然還沒有冰釋所有的疑問,但某種程度上是領會了。
卡利婭馬上回了一句,路基斯猶豫着,還是一咬牙說了出來。
「是嗎?是這樣啊」
出錯的代價就是如此。
發泄了出來,路基斯說。然而,銀髮劍士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畏懼或悲傷。
雖說殺死了澤布利利斯,但終究是一場防禦戰。新王國軍一無所獲,另一邊的舊王國軍卻攻陷了梅德勞特堡,宛如將槍扎進了喉結。毀滅的腳步聲就在眼前。
被叫到這裏的要緊事,恐怕是爲了整理感情吧。對象必定是最早與路基斯在一起的人,硬要說的話,必須非常瞭解路基斯冒險者時代的人。不能讓相信他是英雄的人,看到可悲之處。
阿爾蒂婭很確定。
這世上有無數的命運,有時會經歷多個分支。結果,既存在細枝末節的命運,也存在粗枝大葉的命運。
現在,命運毫無疑問地在阿爾蒂婭和路基斯之間誕生了。歷史的根基,可以說是巨樹本身的機械裝置之命運就橫亙在這裏。
「——出征吧。爲了毀滅命運。我就是爲此而生的」
彷彿聽到了命運的聲音。
——能殺死神的人,必須是不被唯一神寵愛的人。
這一天,聖女和神靈開始了與命運對峙的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