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話 鉛之人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584 字
那是,何其荒唐的情景。
人跳進火裏會如何?而且,還帶着燃料一起。連孩子都明白的理論。做那種事的話,就是死。
當然,會死。而且也沒有立即死亡這種慈悲。全身燒焦,氣管被火熱侵蝕而呼吸困難,內臟被蒸烤,在極度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可能不知道,是啊,就連孩子都明白。眼前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明明是這樣,爲什麼?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理所當然地做到了這一步呢?
不知道。無法理解。對於迄今爲止與普通爲友,與凡俗爲伴相隨而生的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而言,那是難以想象的異端行爲。
爲什麼,你不是和我一樣嗎?自然地,嘴脣說出疑問。和我一樣,平凡,沒有力量,無法抗拒命運。
那樣平凡的人,不是嗎?芙拉朵一片空白的腦海裏,捲起思索的漩渦。
對於生在伏爾加格勒家族的芙拉朵而言,平凡即是罪惡。
出生在伏爾加格勒這個魔術名門,不允許只是凡人。不可否認的血統,以及可以說是最好環境裏熾烈的英才教育。在這其中,仍是平凡,那便是其本人欠缺資質,是失敗者,是粗劣品,是罪惡。
啊,從何時開始,從何時開始的啊,從何時開始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才能吶,芙拉朵最初就有了這樣自覺的記憶。放棄了很多次,摸索着所有的道路,嚐到了死心與挫折的滋味。
要是繼續保持平庸,就無法在伏爾加格勒的家中生存。於是她自己,飾演着奇異的女低音。因爲自己才能的平庸,因爲自己資質的低下。
即使付出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也不能開花結果;即使把所有的閒暇時間都投入到魔術中,也還不夠。
所謂魔法使,是知曉與自然調和之法的人。所謂魔術師,是用人之術改寫世間構造的人。
因此,在努力之上即便低下也可以出成果。這更加激起芙拉朵的悲慘。他人自然能成的事,她不能。能成了卻比不上。努力,是自己一方積累起來的;焦躁,卻是被超越一下子所得到的。
——如果他們是黃金的話,我就是鉛。不管鉛怎麼打磨,終究是漂亮的鉛,不可能變成黃金。
即便如此,爲了擠出更多東西,還要苦苦掙扎着。作爲伏爾加格勒,作爲被稱作集魔術之大成者稱號的名門,她不停吟唱着。
那些是,不可能的魔術理論,超脫常理的概念思想,沒有先例可循的世界數值。芙拉朵把年幼時不斷湧現的那些妄念,付諸言語,她不停地吟唱着那些是事實,那些是凡俗之輩不可能理解的理論。
由此,給與她的稱號成了,騙子,怪咖,詐騙者。所有人都在嘲笑,憐憫,侮蔑芙拉朵,而後沒有人再稱她爲,平凡。
來到城塞都市伽羅亞瑪利亞那個學院留學也依然未變。雖然比老家更容易表現出本色,可即使如此,也不能暴露平凡這種稱呼。
留學生的稀奇,以及伏爾加格勒的名號。因這兩方面而接近的人有很多,可在暗地被嘲笑爲騙子的芙拉朵周圍,留下來的只有赫爾特·斯坦利。
不僅僅是那種龐大的存在感,還有吸引人,成就的,所學的全部出自自己的才華。啊,真瘋狂。那才能她是有多渴求啊。那才華,這幅身軀是有多希望啊。
啊啊。啊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那是依賴。那會關上自己走到一半的探索之道。可是,該怎麼辦呢。以無才之身。什麼都沒有惠及的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能從那身姿,儘管全身破敗不堪,卻一往無前的身姿,移開視線嗎?一點也沒想過。
——以我和我的魔術,起誓,絕不會傷害路基斯。
然而,芙拉朵一步也未曾動過。也沒有移動的打算,一點兒都沒有。不想再因爲我做不到而失去別人的性命了。而且,更重要的,是爲了拯救我性命的,事實上即將死去的人,就這麼眼睜睜看着失去嗎?絕對,不幹。
所以,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芙拉朵的喉嚨發出某種聲音。四周燃起熊熊烈火,只有幾個人拿着水瓶在滅火,而她的身體只要留在這裏,就不會平安無事。
眼前的人,應該是凡人。至少,不是天才。似乎是個聰明人,但其身體上卻有着各種各樣訴說苦惱的痕跡。一樣的,跟我是一樣的,如此思索着。
這是魔術的祝詞。並非詠唱。被稱爲魔術師的吐息,以自己的意志改寫世間常理的終極之一。
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那是,我。行走在我之上,是我的理想。他,倘若不是黃金,世界就會宣告那不是黃金。
——有什麼好說的,沒有。是我。因爲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他纔會死。
魔術施展還在繼續着。在極限的邊緣徘徊,直到路基斯力竭,倒下爲止。
太耀眼了,那個存在太耀眼了。若直視,眼睛甚至會爲之燒焦。但是,正因爲如此,只需一點點,覺得依靠上去就好了。
如果我能施展魔術的話,他也沒必要如此胡來。本該有更好的手段。那麼,迎接這個結局,他會死。
——咔嚓
所以,根本沒必要如此努力,放棄不就好了嗎。人手不能及就交給天才們,凡人低調生活就好了。
但是,不可能變成那樣。芙拉朵不會傷害路基斯。那是誓約。是在進入這裏之前宣佈的,誓詞。
——啊,是他。這纔是。黃金,人們是這麼稱呼的吧。
——但願,暴風驅除其身之火。
這不是很奇怪嗎?怎麼會有,那種事呢。芙拉朵在路基斯被火焰包圍之前,在那遙遠的一瞬間,眼睛張開,黑髮顫抖。
芙拉朵要將路基斯整個身體覆蓋住的樣子,命令生成暴風並攻擊其全身。要想把纏繞在路基斯身上的烈火撲滅,只有這個了,還要讓蔓延到房間的火焰不靠近也只有如此。本來的話,這是令身體與火焰一起被撕裂,殘忍地將血流化作飛沫,不留殘渣的。極小型暴風。
劊子手的首級,被斬飛。而他,就在眼前。一個自稱路基斯的冒險者,做到了此事。被火焰燒焦,將那身軀晾給死神,仍說要行動。
呼吸,一下都不行。如此驚人的魔力奔流。不能眨眼,手尖在抖,芙拉朵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正常還是瘋狂。
啊,絕對是個凡人。鉛或銅之類的,世界只會這麼說。但是,那個身姿,看到賭上性命成事的身姿後,我的世界還會這麼說嗎?
那個男人,路基斯,正在使出渾身解數。然而,世界卻只想給他留下一個可憐的結局。
喉嚨乾涸吧,身體着火的話那就燒吧。如果這個軀體的深處哪怕只有一點點才華的話,那麼此時此刻也請賜予我力量。芙拉朵的眼中映出了路基斯。身披火紗,手拿長劍仍然紋絲不動的路基斯的身姿。視野漸漸變得狹窄。其他部分被白色填滿。牆壁,地板,其他士兵,甚至連火焰也塗抹了。視野中只留下路基斯。
——我,就把那變成黃金給你看。即便是,改寫這個世界。
芙拉朵的精神推敲着,構築出扭曲這個世界的術。夠多了,我放棄得夠多了,低下頭,然後放手。
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佔據那顆心的成分,是悔恨,只有這個詞。
——你明明是,你明明應該,是一樣的。
會死。這樣硬扛是會死的。凡人追求才能的代價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