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話 那天定在這裏的約定

「嘖！呃啊，討厭死了！現在還是白天，不是要躲到土裏去的嗎！」

艾爾蒂斯不知不覺地發起了牢騷。精靈細嫩的肌膚上滿是汗水，碧眼中充滿了焦躁。用腳反覆踩着地面，滾落着向前行進。

路基斯在中心部，艾爾蒂斯去最底層。雖然這是分散了只有兩個寶貴戰力的愚蠢策略，但也是所能做出的選擇當中最好的了。

再則，澤布利利斯之血的黑水集中在中心區域，向外分散。艾爾蒂斯本可以毫無問題地到達最底層，發揮作用。

除非出現了例外。

「很遺憾，我方並不選擇白天和黑夜，而是選擇陽光和月色」

說着，男性——吸血鬼繃緊的手臂隨着一聲巨響揮了過來，貫穿了整個空間。光是這樣，真空就會掀起波浪，衝擊向艾爾蒂斯背後襲來。

艾爾蒂斯沒有回頭。一旦回頭，吸血鬼的衝擊波一定會將她貫穿。

「——嘖！」

所以，艾爾蒂斯用雙手纏繞的咒力，在自己腳下獻上咒術。

僅僅如此，腳下已經劣化到腐爛程度的瓦礫，崩塌了。這是魔人德里格曼帶着祝福令大地隆起的應用，似乎馬上就上手了。

艾爾蒂斯自己往下墜落，拼命躲避吸血鬼的追擊。

「是逃跑嗎，還是以墜落爲目的呢? 可是逃不過我們的」

吸血鬼在黑暗中穿梭，緩緩闊步於下墜的艾爾蒂斯。

——於是，再次揮動着手臂。下落中的艾爾蒂斯，沒有辦法逃脫了。

一陣衝擊的漩渦直接命中了艾爾蒂斯的腹部。顫抖的身體往牆上撞了過去。發出一種沉悶的，不該響起的聲音。

如願以償地落了下來。離最底層很近了。不過，爲此付出的代價卻很大。被吸血鬼臂力猛擊的全身，骨頭和肉都快化爲烏有了。

鮮血從嘴角湧出。刮落而下的視野忽明忽暗，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在她面前，吸血鬼悠然地着地。澤布利利斯那沒有光線的腹地，對他來說就像一個花園。

吸血鬼。夜之魔族。尊貴的血之一族們。——只會在傳說和閒言碎語中留名的，已經滅亡了的人們。

——啊，是的，我回來了。

艾爾蒂斯揚起臉頰，再次施展咒語。大概是想讓地面崩塌吧。

冷靜地，而且很快地確認了自己的狀態。

當然，他本能上也有魔性的衝動，可卻已經獲得了抑制這種衝動的理性。在魔性中，以種族爲單位擁有理性的存在是很罕見的。

「——我贏了」

與此同時，艾爾蒂斯用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隨身攜帶的蒼穹之杯。那是在王都內吞噬了巨大的魔力而形成的統制者之杯。

在衆多魔祖裏面，澤布利利斯甚至抹去了物種的滅亡。不，只要有她在，“滅亡”這個詞就不存在。

「是的，命運。誰都逃不出註定的命運。我們滅亡也是命運的安排......這麼說也許有點消極」

「不過，我方的優勢並不會瓦解」

——接着，吸血鬼是死者之王。本質上沒有生命。

『把我所愛的一切，都還給我吧。要好好讓你知道失去者的痛苦』

甜美，而又心蕩神馳的感覺。這究竟是艾爾蒂斯的念想呢，還是此處之王的念想呢，尚不得而知。

這纔是理想世界。所有曾經存在，和被奪走的妖精大地。一個充滿光輝和色彩斑斕的世界。

吸血鬼盯着她，確信她一定會斃命。

——順從命運絕不是軟弱，新的妖精王。到了這裏，你和那個魔人都可以說是勇者了」

但那些都只適用於生者。正因爲活著纔會受祝福，正因爲活著纔會受詛咒。沒有人會詛咒死者。

魔族的高貴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消失。爲了屠戮獵物，狂暴性纔會出現在夜晚守衛的眼睛裏。

可是，所想是一樣的。

艾爾蒂斯崩潰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腳下。——埋葬周圍一帶的瓦礫，詛咒並摧毀了這一切。吸血鬼也是崩潰的受害者。

對於艾爾蒂斯來說，那座塔裏埋着她完美的命運。

艾爾蒂斯斜着碧眼，坐在牆邊觀察着吸血鬼。抑制咒力，窺伺破綻。怎麼做？

這也是事實。艾爾蒂斯的身體已遍佈瘡痍，單憑這次墜落的衝擊就可能會送命。相反，吸血鬼不會摔死。對於有自殺念頭的傢伙來說，這個方案實在太方便了。

無可理解，但有直覺。

每當回想過去，每當提到命運這個詞。相反的，只有在被幽禁在塔內的時候，艾爾蒂斯才真切感受到命運的氣息。甚至認爲，在那座塔裏的事，是否就是艾爾蒂斯的命運和必然。

「完成約定吧。古代偉大的妖精王啊，我來到這裏了——原典解鎖『妖精鄉』」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骨折，但已經不可能像剛纔那樣逃跑了。

當然，在塔裏和他一起度過的甜蜜生活也不錯。即便如此，如果說那是命中註定的相遇，那一定會給艾爾蒂斯的內心帶來溫暖且自豪的感情吧。倒不如說每日都有這樣的感受。

噴湧而出的魔力漩渦，貫穿了吸血鬼的身軀。

尋找完自己的對策材料後，艾爾蒂斯嘴裏嘆了口氣。碧眼稍微放鬆了。

——曾經被精靈神所侵蝕，失去了所愛的王妃，和衆多子民。倖存下來的大部分妖精，都淪落爲沒有智慧的存在。

現在這裏已經是澤布利利斯的最底層了。沒什麼可惋惜的。終於來到這裏了。不等吸血鬼揮動手臂，艾爾蒂斯說。

「命運，是吧。你相信命運麼」

「......我承認跟你合不來。討厭死了」

既然這樣，吸血鬼就不會再手下留情了。要是下次再以同樣的方式掉下去，他肯定會剜出艾爾蒂斯的心臟。這就是魔族的實力。

所以，吸血鬼既不焦躁也不着急。和剛纔一樣，拉滿手臂，擺出空中姿勢。

聽到那種理性的口吻，艾爾蒂斯認爲只能是被稱爲尊貴的血之一族。

沾滿鮮血的嘴脣動了動。

吸血鬼毫不掩飾地說。艾爾蒂斯坐了下來，抬頭看着他。

「正如精靈戰勝不了我方，魔人也戰勝不了大魔。這是命運之輪。而且，無論怎麼努力，你都會被精靈神的魔力所淹沒。遲早沒法違逆。要投降的話，最好是自願去。

艾爾蒂斯和他之間已經存在着絕對的力量關係了。即使突然襲擊，他也不會被殺。精靈的詛咒是針對人類的。況且原本艾爾蒂斯的身體就不適合跟魔性作戰。

不，正是在這漩渦中，纔有了世界。

然而，艾爾蒂斯本能的感覺，如今卻否認了那次邂逅並不是命運。

那已經不再是魔之表露了。只想把這個地方，這個空間，這個世界填滿。

艾爾蒂斯被幽禁在塔中，過着無所事事，腐爛至極的生活。時間的概念變淡，精神開始渙散，快要失神的那段日子。

艾爾蒂斯，或者妖精王。動着嘴脣說道。

感到口腔一陣疼痛，艾爾蒂斯說道。眼瞼中浮現的是在加薩利亞空中庭園的——塔中的生活。

「很遺憾，精靈不是我們的對手。我建議你投降，精靈神會赦免的」

在廣闊的森林大地上，妖精在月夜飛舞嬉戲，自然地呼吸着。沒有威脅，永恆的寧靜，不斷蔓延的妖精鄉。

只是襲擊，併吞食的魔獸和低等魔族，跟眼前的吸血鬼之間有着隔絕性的差異。

「不知名的吸血鬼君。令人開心的是，我很久以前就被命運拋棄了。——感覺棒極了。那是我的選擇。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這個可惡的敵人就在這裏。現如今，又要奪走新的所愛之人。

就算所有種族都因爲自殺而滅絕，澤布利利斯也一定會把他們生下來，成爲自己的孩子。

對於吸血鬼的遣詞用句，艾爾蒂斯不由得放鬆了嘴脣。嘴角上的傷口很痛。

◇◆◇◆

——那個命運，已經被一個人一手破壞了。艾爾蒂斯握住他的手，那不是命運，而是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斷。

按理說，他把自己從那座塔裏救出來的事，應該稱之爲命運。

別無選擇。抬頭一看，墜落的距離大約有三層樓那麼遠。在那次墜落中受到吸血鬼的一擊而沒死就應當足夠了吧。

所以，這隻會和當時一樣。

他爲什麼不給連行動都困難的艾爾蒂斯致命一擊呢？原因很簡單。

然而一瞬間的動搖，傳到了吸血鬼。微不足道。但沒有想到。巨大的衝擊聲與坍塌的聲音一起迴響。

本該墜落的艾爾蒂斯，以女王的身份站在了這裏。

「——嗬」

身體各部都在發熱，呼喊異常。毫無疑問，一旦戰場上的興奮狀態消失，就會受到難以入睡的疼痛侵襲。

停不下來了。令人震驚的魔力奔流。杯中無數的魔力形成了漩渦，傾瀉而出。

那是在成爲統制者之前。作爲原本魔人的本質，失去一切也要保護的世界一端。

精靈依賴的是祝福和詛咒——釋放和束縛。成長和退化。

「——我也知道命運。自己是無能爲力的。無法控制潮流，對於精靈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知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