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話 束縛

「正因爲打從心底相信，現在纔不能在這裏停下來。就算強迫自己，也要切斷拉吉亞斯的退路。我相信這是我此刻應該做的」

路基斯的話語停止了，就好像沒有其他要說的事一樣。爲了回應那個，艾爾蒂斯顫抖着嘴脣，碧眼貫穿着路基斯的眼睛。

「——這樣辯解就結束了嗎？真的是難以接受。呀，不服。你連那個銀髮的孩子是以怎樣的心情邁向前線都不知道吧？」

路基斯的話完全不接受，艾爾蒂斯說道。

這麼說着，他面無表情。自然地，艾爾蒂斯的面部扭曲了。那表情，就好像突然被蛇咬了手一樣。

碧眼閃爍，艾爾蒂斯的眉毛上挑。那表情中包含着明顯的怒氣。嘴脣因不滿而變得尖銳，聲音洋溢着憤怒。

「討厭死了，你就是這樣的性格。不會把自己算進犧牲之內，還完全不去讀懂他人的心」

那雙碧眼瞪着臉上還帶着困惑的路基斯。

原本艾爾蒂斯的臉不會把感情表露出來，此時就像她感情的代言人一樣，活躍着。

路基斯，一定不明白。

銀髮劍士，懷着怎樣的感情奔赴戰場，我以什麼樣的心情注視着他離去的背影。你什麼都不知道。此時此刻，艾爾蒂斯對此深有體會。

艾爾蒂斯的眉毛豎了起來。

「其實，一點也不想和你說話。只是覺得這是對你的禮儀，也是我的矜持」

而且，也不想表現出軟弱。

艾爾蒂斯向前線放出幻影，有兩層含義。

一層是，爲了履行職責。作爲領導者，作爲總指揮官的責任。看着那些垂死的士兵，看着自己手中那嘔吐嗚咽的地獄。

第二層，已經無法忍受呆呆等着路基斯的身影出現了。

路基斯會不會戰死在戰場上？承擔責任的背影太過虛無，無法抹去自己是否會走向死亡的想象。

令人揪心的焦躁和不安，無疑成爲選擇使用幻影的理由之一。

艾爾蒂斯明白，抱有這種感情，是作爲總指揮官不應有的失態。作爲抹除私情，受人擁戴的人，這是不可能存在的行爲。

「——很好。你，執意要去，就命令我。我是你去拉吉亞斯那順手帶上的。但不要忘記了。你可是踏着不只是我，銀髮女孩的思念，還有其他夥伴的思念而前行的」

「不會，反駁什麼。艾爾蒂斯——」

「而就這件事，我可以說。你愚蠢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她，我們都不值得信任嗎？都軟弱到，不犧牲你就活不下去的地步嗎？」

然而此時此刻，這種感情已經無法平息。

不可原諒。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某處在哪。但是，路基斯的意識，毫無疑問束縛在首先犧牲自己的愚蠢精神當中。

不去讀懂他人的心嗎？沒錯，路基斯嘴角咬着口嚼煙嘟囔着。

「不要道歉。理應道歉的，不是我，傻瓜。我的騎士的壞毛病，沒出息的事不要做啊」

不想讓路基斯看到這樣的場景。雖然已經露出醜陋的模樣，但還是不想讓人看見。

很不甘心。感到委屈。

僅僅，艾爾蒂斯彷彿把身體偎依在站立不穩的路基斯身上，幻影靠近了。那指尖猶如輕撫着路基斯的臉頰。

只不過，什麼來着？只要知道原因，剩下的就簡單多了。如果是咒術束縛住了路基斯，那麼只要再次從上面刻下咒語。到時候，自己不就能成爲他的咒縛者了嗎。

那個銀髮劍士，那位黑髮魔術師，一定知道他不爲人知的一面。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灼燒喉嚨了。

宛如搭在幻影肩膀上的路基斯的手，在微微顫抖着。

這種卑微的行爲，本來以艾爾蒂斯的矜持是絕不會允許的。

爲了不讓他再做出，把自己的犧牲放在第一位的蠢事。

所以，艾爾蒂斯說了很多遍。已經把單詞一個一個地，當成了咒語。將自己內心中湧出的陰鬱感情混合在一起。

而且，就算對自己說再多道歉的話，艾爾蒂斯也絲毫沒有原諒路基斯的打算。

到底是誰，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但就是不可原諒。

此時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他，哪怕自己施加了束縛和約定，傷痕累累的自己一人，也只知道理所當然地向前邁進。理所當然地。當做自己的職責，某處的誰烙印上去似的。

路基斯曾經說過，讓我無法逃避。既然如此，我也一樣。絕對不會讓你逃的。先解放被束縛的精神，然後由我來束縛。

事實上，到現在爲止，艾爾迪斯一直咬緊牙關，默默看着士兵死去，看着路基斯毫無顧忌地戰鬥。在和銀髮少女交談的時候，也剋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肯閉上眼睛。

理所當然，那指尖穿過臉龐。沒有真實的觸感，而艾爾蒂斯明白，自己的碧眼中滿腔的感情。

讓它纏繞在其腦海裏。你犧牲的可不只是你自己。同時，一次又一次地讓對方知道自己在踐踏別人的思念。

幻影抱住了路基斯，艾爾蒂斯動着小小的嘴脣，在他耳邊低語。

幻影，不能接觸物體。她的指尖連一樣東西都觸動不了。

對這個不經思考，簡直像個撒嬌孩子般反應的自己，艾爾蒂斯不由得臉紅起來。但是，心中充滿的感情，從喉嚨裏流出的話語。已經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了。

所以，就算她們與路基斯的約定被打破，自己也無所謂。本來，應該是那樣的。

「真刺耳啊，確實是那樣。只不過，怎麼可能懂？像我這樣的人，讀懂他人的感覺，怎麼可能——」

艾爾蒂斯條件反射打斷了路基斯那動搖而又扭曲的話語。不由得，艾爾蒂斯的心中浮現出近乎恥辱的感情。

「我確實不太瞭解你。只知道塔裏生活時的事。此外一無所知」

「——非常地，有你風格的口氣吶。讀懂，明明想都沒想過吧」

艾爾蒂斯明白，終於張開嘴巴的路基斯，又要說出一句道歉的話來。所以，那些話我不會讓你說的。

這已經，如同本能一般。卑微的自己，爲了達成目的，就要利用自己的死亡，這句話刻在了靈魂深處。

而且，一邊傷害自己，一邊奔赴戰場。用幻影和他說話，在艾爾蒂斯看來，是一種非常卑鄙的行爲。

明明自己處於一個安全的地方，卻爲了滿足這種焦躁的感情，而向置身於死地裏的他傾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