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話 同類和同種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525 字
——那麼,誰來殺我呢,嗯?
在菲洛斯的城門前,從聽到他那句話開始,羅佐的心中便產生了一種確信。那就是他,路基斯,肯定和自己一樣,這樣奇妙的確信。
身爲率領士兵之人,他把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把自己的頭伸出來,向神大喊“殺了我吧”的那副身影。
是的,他是一樣的。和自己一樣,不覺得自己的生命有那麼丁點兒重要。而且,毫無疑問,他內心深處討厭着什麼,甚至憎恨着什麼。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人,但肯定一直懷着無法掩飾的感情。
正因如此,羅佐想。路基斯,他本質上既不是惡德,也不是大惡。他是自己的同類,也是自己璀璨的——仇敵。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有多麼的狗屎嗎?我的仇敵兼同類啊」
羅佐裂開了他燃燒殆盡的嘴脣,說道。淡淡地,像是搭話一樣。任憑自己的才能發揮着作用。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不正者還是正直者,都在某個地方憎恨着別人。今天不能喫麪包,不能躺在牀上,父母在眼前被殺,女兒被士兵強姦,在戰場上戀人的屍骸被踐踏。不幸和憎恨的種子到處都是。
儘管如此,這些傢伙卻總是一副與憎恨無緣的樣子,似乎認爲這樣的想法是正確的。
然而,只要有了一個發泄的出口,他們就會瘋狂不斷地宣泄情緒。菲洛斯的市民不正是如此嗎?
自己嚮往的她,菲洛斯.特雷特是正直的人。關心,愛護着市民,有時甚至還會扮演惹人討厭的角色。作爲統治者,她是比任何人都公正,相配的人。
那又,怎樣?只要在她的脖子掛上“失德之人”的木板,那羣市民輕則朝她扔石頭,重則用棍棒去打那副身體。保護她的人,屈指可數。
無聊透頂。說到底,那幫混蛋只不過是在自己的頭腦中什麼也不想,只被憎恨唆使,成爲糊塗不堪的木偶,每天就這麼討生話而已。太滑稽了,簡直就是喜劇演員。
正因如此,羅佐想着。那幫混蛋就該有混蛋應得的下場。這個世道只有憎恨與惡意,即便是正直的她。也要好好教教,那纔是真正的姿態。
羅佐繼續說着,臉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嘴脣在火焰中翕動。
「話說到這,我並不是要否定憎恨。倒不如在肯定這個世上所有的憎恨」
想來,正因爲是那樣的東西,才應該把它全部燒掉。把那些否定憎恨的人,把憎恨當作虛無之物來對待,說自己是多麼正確的演員們通通帶上。
我要把這些混蛋全部打倒。讓心中的憎恨燃燒起來,讓它沸騰,讓這個世界充滿真正的憎恨吧。
畢竟羅佐相信着,那纔是這個世道真正的姿態。可以確信地說,燃燒憎恨,纔是自己的根源,自己的原典。
「同類啊,你也是一樣。那兩條腿把你帶到這裏來的燃料,就是憎恨吧」
只是一瞬間,閉上了雙眼。向寶劍許願。
羅佐這麼說着的話,聲色簡直就像是從心底發出的一樣。大幅扭曲的眼睛所映出的情感,讓人聯想到了悲傷。真是,無比悲傷的表情。
因爲那麼小的差別,那傢伙終於連自己的憧憬都燒光了。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正因爲如此,纔會說。我和羅佐是同類。但不同種。
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追問,正如羅佐所說,那是令人窒息的憎恨。自私,無處不往的粗暴想法。時至今日,怎麼能否認呢。
身體就像被烤的肉,皮膚髮出燒焦的扭曲聲音。這種感覺就像從內部被蒸出來一樣。但不可思議的是,那裏面還有另一種熱度。不是被烤,而是相當舒服的熱度。
被踐踏過,尊嚴也被踢飛過。光靠意志是無法到達的,我不知咬了多少次牙。不知遭受了多少次屈辱。沒有救贖,也沒有被給予敬意的,那些日子。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人作嘔的日常。
這麼想的話,我和羅佐確實是同類吧。一定是這樣的。既然他和我過着同樣的日子,那就應該把他的手也握起來。羅佐的話語中,確實有讓人聯想到這一點的東西。
像是回應羅佐的話一樣,只用左手舉起寶劍。將刀刃放在右肩上。
「放心。放心好了,羅佐。我會在這裏,拯救你」
這樣的聲音在顱內迴響,同時踢出一腳。以倒下破竹之勢,將身體寄託在寶劍上。
是憎恨,還是憎恨。在心中,輕輕地低語着。聽着羅佐淡淡的說着的話,我的眼裏浮現出一副光景。
無論怎麼掙扎,我都無法否定,自己心中所懷的憎恨。我想,今後我也會一直將這陰暗的東西纏在臟腑中活下去吧。
那是曾經見到的,旅途的記憶。曾經見到的地底。在那盡頭,填滿我的胸腔深處,讓身體活動的東西,是什麼呢。
心臟熱得要命。歪着嘴脣,揚起臉頰說道。
我,和羅佐。我想,在最根本的地方一定有相同的東西。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結果卻不一樣。
羅佐對着在眼前喘着粗氣,睜大眼睛的路基斯高聲說道。路基斯的視線,只貫穿了羅佐。
我啊,想把手伸向那些光輝的英雄。想成爲不僅能追隨他們的背影,而且能一起走在路上的存在。在我心中,最根本的,只有那種眩目的憧憬。併爲此,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
羅佐的炎熱,在眼前閃耀般地搖晃着。那雙眼睛依舊,炯炯地燃燒着火焰。紅色,燃燒着夜晚。
肩上的寶劍響起聲音,踏着紅瓦磚。再次看到了,從羅佐的身體處開始燃燒的火星。火焰之蛇們,像帶着敵意一樣看向這邊。
眼睛燃燒着。看到了影子在動。
歪着嘴,繼續着話語。
大口喘着粗氣。通過喉嚨呼出的氣息本身,就像是要把呼吸道燒盡一樣。用左手勉強握住寶劍。太陽穴隱隱作痛。發現遠處有個東西微微在動。
只有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我並不是想把憧憬的英雄們,就這樣憎恨地燒掉。
「……真是,遺憾啊。那麼,我要把你燒成灰了,仇敵」
太陽般的英雄,有着我所沒有的一切,騎士團的英才有着我望塵莫及的實力。魔術師大人和精靈公主,還有,阿琉珥娜。她們光彩奪目,我的指尖都連碰都碰不到。
不知道理由。我不知道他的過去,那傢伙也不知道我的過去。彼此之間肯定連了解的念頭都沒有。也許是扣錯了一個釦子,也許沒有什麼理由。
「我啊,不是想踢飛他們,也不是想貶低他們——我只是,想和他們並肩」
但是。
啊,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要從心底湧上心頭了。
——可是,硬要說的話,我有阿琉珥娜,奈因絲女士,還有老爺子。而他沒有。一定,只是那麼小的差別而已。
「——但是啊,不同種,不同的只有一個。你是燒掉,我是嚮往,就這樣」
——無須祈求。對我來說,那是已知的。如果是主人這樣要求的話,一揮就砍了吧。因爲我是爲此而存在的工具。
——————————————————
「羅佐,我呢。沒法否定你說的話。憎恨已經習以爲常,嫉妒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你確實是同類」
啊,我恨,我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