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話 花語

——必須隱藏起來。必須壓抑住感情。

這麼想着，芬·艾爾蒂斯還是久違地從心底笑了出來。笑得如同一朵花。那表情與跟森林植物生活在一起的精靈女王相當。

然而花朵本來就不是可愛，虛幻的。花的生態只考慮如何爲其他生物服務。

誘請昆蟲傳播花粉，託小鳥或人手傳播種子。乍看之下美麗的花瓣，和讓藝術家歎爲觀止的香味，都是狡猾生物的表現。

「——呼，呼」

但即使面對壓倒性曠古種族綠龍，花朵的笑容還會綻放。那就不太好了。艾爾蒂斯摸了摸嘴脣，覺得必須把它壓下去。

本來，在路基斯面前，也不得不隱藏自己快樂的樣子。即便如此，還是抑制不住湧上心頭的情緒。

可是，生命的危機就在眼前。

死亡之爪一碰，就會割破皮膚，令血液噴湧而出。倘若指甲的一端觸碰到她那如絲般的肌膚，那麼龍就會從艾爾蒂斯身體裏抽出內臟來。

龍種並不是只有烏利利岡特纔是強大的。他們的種族本身強韌無比。和精靈，巨人一起統治大陸，靠的絕不是運氣。

龍張大嘴巴，一聲呼氣噴出吐息。艾爾蒂斯一旦被龍息擊中，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爾蒂斯終於忍住笑看着路基斯。一瞬間，用咒術阻止了龍的行動。

那麼，趁着危機感。差不多該假裝正經的樣子了。

「......和你在一起很開心，路基斯。不過你這樣，就是那個了吧」

故意含糊其辭，皺起眉頭。

「你應該知道的。事情以後再說。我也沒什麼餘裕」

與此同時，正要吐息的龍閉上了嘴。閉得好啊。魔劍強行擊打上顎。

路基斯從上端悠閒地揮動魔劍後，收回手腕。這次他又從下往上畫了一條黑線。接下來，龍的下巴被縱向切開，大吐鮮血。

艾爾蒂斯確信。不出所料，他的行爲——已經不是人類的行爲了。

在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的情況下，揮出堪稱大劍的魔劍，打碎了比鋼鐵更堅硬的龍鱗。

「......路基斯。難道我成了你的負擔了嗎？」

必須要求他主動行動。爲此，有必要揹負無法抹去的罪名。

但這一切都結束了。

「別開玩笑了。沒有你，我怎麼殺死澤布利利斯？我一個人擔不起啊」

魔人列伊從眼中流下淚水，召集寶石。就像過去阿加託斯在空中畫出美麗的線條一樣，列伊也如操縱手腳一樣掌舵寶石。

那個被破壞了就太不妙了。最想避開的只有那個選項。可也討厭死亡。莎多拉普特的眼睛遊移着，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而列伊的回答出乎了莎多拉普特的意料。

艾爾蒂斯看見路基斯欲言又止。他的性格艾爾蒂斯已經摸清了。是在領會全部後才推敲言辭。

人們一定會稱他爲魔人吧。本應該被忌諱的那個名字。人類之敵。

「——你現在！如果不立刻行動，我就毀了這顆寶石！你再也得不到裏面的東西」

於是，艾爾蒂斯行的不是爲了拯救人類，而是勢力之爭。

「——！」

然而艾爾蒂斯喜聞樂見。因爲不是嗎，精靈只是比原來更接近人類的魔性。從本質上來講，是不可能與人類結合的。

對於赤銅龍莎多拉普特來說，生存是場優先於一切的鬥爭。就算被口吐惡毒的咒罵，陷入困境的一方纔是傻瓜。在鬥爭中，欺騙和被欺騙不是很平常嗎。

——也因爲他絕不是賴在腳下，乞求寬恕的存在。

看到帶着淚水的列伊拿出了寶石。阿加託斯留下的美麗的硃紅色寶石反射出光線。那對列伊來說也等於是阿加託斯的遺物之一。不想說毀掉什麼的。

正因爲如此，綠龍纔會順理成章地死在這裏。

即使此處，離墳墓很近，也覺得那樣就可以了。

如何哄一個哭鬧，發脾氣的孩子，莎多拉普特也不懂。該怎麼辦纔好。

伴隨破壞周圍環境的龍之咆哮，路基斯將魔劍從最上端拔出。巨量血流從龍身上噴湧而出，在澤佈雷利斯體內奔騰。他的臉頰和身體雖然有血掠過，但都不是致命傷。以龍爲對手，那就是近乎奇蹟般的輕傷了。

失去聲音的魔劍一閃。作爲魔力塊的龍，被更強大的魔力塊粗暴擊碎而崩潰。

莎多拉普特眯起眼睛，展開雙翼。知道自己與她永遠不可能相容。所以交談是沒有意義的。爭論不能讓地平線移開。

「——那不是，你會這麼說吧。路基斯，這跟貶低我是一樣的。精靈和人，都要負起責任。我這話有錯嗎？」

「生命是無法替代的啊。就算奪走了，你不注入魔力的話也沒意義。那麼，等下一代寶石——」

失去魔性色彩的碧眼，貫穿了路基斯的臉。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沒逃過艾爾蒂斯的眼睛。

列伊儘量壓低聲音說。那恐怕，就是向莎多拉普特提出合作的條件。

艾爾蒂斯在路基斯面前，儘量隱藏向上翹起的嘴脣。

「艾爾蒂斯，那——」

邁出了這一步。就人類而言，即使現在不是這樣，她們也不再是人類了。

準確地說，是過去阿加託斯封印在寶石裏的東西。是莎多拉普特唯一想要的。

「——那就，在這裏毀掉」

——已經回不去了。

——接着，感覺到了一個魔人的氣息。殺死烏利利岡特的魔人氣息。

「......總有一天我會正式向你道歉的，路基斯。你一個人的話，是不可能成爲魔人的吧。選擇那種選項是我的過錯。作爲主人是不可以有的失態。討厭死了」

感覺要近龍的身，只需輕輕一踢地板，不到一秒鐘就能抵達龍。這種速度該叫什麼好呢。

莎多拉普特也覺得做了不該做的事。本來就沒有激怒她的必要。只要裝出合作的樣子，在安全的地方開溜就行了。

「那不是理由！阿加託斯把生命託付給了我。在自己即將要去死的時候，她說要我活下去。你的話我永遠不會接受!」

「......卑鄙無恥的傢伙！？那是爲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就艾爾蒂斯而言，就連路基斯也有可能變成那樣。曾經夢見過，就像手掌中的露水一般，到了所有一切都無法挽回的那一天。

對精靈來說，人類的壽命只有讀一本書那麼短的程度。會留在心裏，但終究會看完。

艾爾蒂斯一邊掩飾着內心，一邊低着頭，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

可現在明白了，這顆寶石是唯一能驅動龍的東西。

事實上，如果沒有艾爾蒂斯，路基斯是不會選擇成爲魔人的。他的理想是永遠做人。爲了自己，他不會拋棄人類。

「......走，路基斯。不殺掉澤布利利斯的話。我連向你道歉的資格都沒有」

「哈？」

「你說的話很尊貴，也沒有貶低前代寶石的意思。自己只是不想死而已。因爲一旦死了，所有的高雅尊貴都會消失」

生存纔是生物的終極目標。這裏沒有出現卑鄙無恥等字眼的餘地。一切都是鬥爭，一切都是戰役。逃避的無怪乎死亡。在自己看來，不選擇活下去的人才是絕對的蠢材」

一咬牙。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澤布利利斯。

非常清楚。束縛住他需要恩情和親情，區區契約還不足。

但令人驚訝的是，爲了保護他人，他可以拋棄自己。

雖然成爲了魔人，但列伊並非不朽的。總有一天會把原典讓給其他人。那麼只要能活到那個時候就好了。那時再談吧。對龍來說再多的歲月也沒什麼。

「——卑鄙無恥的傢伙麼。卑鄙無恥的傢伙有何不可？首先，這種說法就荒唐。弱者有弱者的天命，也有生存方式。

完全壓抑住綻放的笑容，艾爾蒂斯握住路基斯的手。果然，快樂的心情並沒有從心中消失。

剩下的只有魔人，和他的主人。

一旦精靈神澤布利利斯醒來，就沒法動手了。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神。就算魔人和龍抱團也敵不過的存在。

「——不想要了嗎。阿加託斯的寶石」

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手持魔劍殺死了龍之王。已經熟知如何殺死龍了。

是的。最後，他成了魔性。今天，他脫離了出生成長的種族。

——因爲他會非常看低自己。他是一個能夠爲了別人輕易拋棄自己的人。

多少次許願。多少次祈求，爲了創造這種狀況而煞費了多少苦心。不顧芙拉朵的反對，和他一起踏上這一步是有意義的。

身上有巨人的血液，儲備了大量龍之魔女的魔力，並得到大精靈的祝福，不會再有人稱呼他爲人類了。那是各種魔性的，混沌之主。

「可是。因爲我，你變成了魔人。確實是那樣吧？」

而且他熱愛他人的尊嚴。雖然拒絕謝禮，但他不會拒絕自戒者的話。

不知道自己是否着了她的道，纔會如此堅持自己的觀點，莎多拉普特皺起了眉頭。

如果想勢均力敵地戰鬥，就必須讓天成龍烏利利岡特和巨人王弗利姆斯拉特現身在此處。

艾爾蒂斯閃耀着碧眼。

「卑鄙無恥的傢伙這個詞太荒謬了！」

赤銅龍和寶石。控制着天空的兩人面對面，視線交織在一起。寶石在激情中溼潤了眼睛，而赤銅龍卻冷酷無情。過於冷靜地，推測着眼前的狀況。

莎多拉普特今天第一次扭曲了表情。

他全身散發出熱氣般的魔力，使用如果是人類的話身體就會失常關節脫臼的超能力，來斬殺龍之爪牙。

並不是真的這麼想，只是有必要表現出沉痛的神情。讓自己顯得對他成爲魔人的事感到震驚和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