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我的共犯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3321 字
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醒來的時候,那裏沒有一個人。
一成不變的學院宿舍,躺在用慣用熟的牀上,芙拉朵的眼皮眨了好幾次。
一如既往的景象。房間裏空無一人,只有一堆實驗器具和擺放散亂的書籍。腦袋裏如雲煙霧饒一般模糊,有些東倒西歪的。
——或許,那不過是夢吧。
這種沒有任何脈絡的想法,在芙拉朵的心中萌生。那漆黑眼瞳裏映照出來的光景,還是和往常一樣。過於普遍的情景。一如往常的清晨。啊,當然的吧。不可能在的。有爲了我拼上性命的存在嗎?真是的,做了個白癡夢。我要堅強,必須堅強起來。
一定是,着了公會的道,真不該提出那個要求的。還以爲可以藉此打開新世界,看來是誤會了。
芙拉朵垂下黑眼睛,爲了讓思考冷靜下來而吐出一口氣。性子太急了。通過公會前往外面的世界,然後對那些嘲弄自己的人還以顏色。因爲剎那間的感情,而陷入到了愚蠢的性急之中。
並非出生于都市國家的她,無法利用正式的魔術師公會。魔術師公會,滋養的始終是伽羅亞瑪利亞魔術師,此爲國家利益之所在。像芙拉朵這樣的外國人,不是對象。
那麼,和往常一樣。今天也開始一如既往的日常吧。與赫爾特·斯坦利匯合,接受魔術的授課,努力研究。只有這樣。明明只有這樣,啊,爲什麼?爲什麼心中會如此空虛?明明和往常一樣,什麼都沒變。心裏爲什麼,在痛苦中顫抖呢?
腳,怎麼也無法邁向學院,也無法向與赫爾特碰頭的地方,行進。那一天,芙拉朵第一次缺席了魔術的講義。沒有人在意。誰都,不抱有興趣,那不過是些瑣事。
「在幹什麼呀,我……」
低下頭,不由得芙拉朵脫口而出。蜷曲腳趾,在市內漫無目的地遊蕩。什麼都沒有。不可能有什麼。可是,心裏有什麼地方在訴說着缺失。
再也不想回去了,回到那種日常還是算了吧,心臟撕裂了胸口,想向外躍動。被蔑視,被輕視,自己的意見從不被尊重。心裏訴說着,那樣的日常生活,纔不想要回去。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夢,那全是夢,在心中芙拉朵呢喃着。對赫爾特做了錯事。確實,直到起牀的一刻,感覺一直在我身邊。之後要道歉,接着拜託他們幫忙研究。
——因爲,能爲我做些什麼的,只有赫爾特·斯坦利。
搖着黑髮,深深地嘆了口氣,腳自然朝着連接外界的大門走去。伴着白日夢,芙拉朵倚靠在石制大門上注視着外面。
確實,是這裏。在夢中,和那個男人最終在這裏匯合。就這樣,隨後。
芙拉朵的黑色大眼睛,睜得更大,看得更開闊了。穿着新制的綠衣,和搖晃的大木桶,朝貧民窟方向走去的人影。
夢的延續,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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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阻止你的。路基斯用不同於平時輕佻的語氣說道。
於是,伸出了粗糙的手。那是人生與精神一同磨損,損耗靈魂活到現在的證明。
黑色眼瞳注視着房屋中的每一個人,如同整理思路一般的張開嘴脣。
房屋裏的男性和少女。芙拉朵看得很清楚,二人的目光稍微變強了。這是一種警戒般,想要阻止自己的視線。但是不管,那種事纔不管呢。芙拉朵的腦海裏,浮現出在那個地下神殿中的一幕。那個全身點燃火焰,爲了救自己,想要就此喪命的路基斯的身姿。啊,討厭。那種情景再也不想看見了。我不想再失去他。不要爲了奪回伽羅亞瑪利亞這種浸透了瘋狂的妄想,而被人殺掉。
「說得對,這是惡黨的密會,討論的是——如何將心愛的伽羅亞瑪利亞緊緊擁入懷中哦」
沒錯,所謂冒險者就是一種風吹即倒的小身份。參與到紋章教徒對伽羅亞瑪利亞的攻勢中,而這種事被廣爲人知的話,將無法再正常地生活下去。貴族和上層階級還好,像這種低劣的平民不可能有挽回名譽的機會,不會有洗刷污名的場面。
「在探尋紋章教的遺物時,就覺得你沒有宗教上的忌諱感。在地下神殿裏,你看起來卻是很消沉的樣子。有吧,被瞧不起的記憶。被侮蔑,屈辱的經歷……當然,拒絕的話也可以。從這裏跑出去,跑進伽羅亞瑪利的衛兵處即可」
沒關係。我啊,不在乎。不管是成爲世界之敵,還是受到世人的蔑視,都無所謂。只有,一件事。沒錯,如果只能實現一個願望的話。
「開玩笑,的吧。開什麼玩笑,路基斯。你只是被利用了,聖女也好,這些人也罷,你的事情有那麼一點點考慮過嗎,想過沒有!?」
黑髮垂到窈窕的肩膀上,呼吸粗重,全身動盪着感情,身體被燥熱所籠罩,遍及全身的血液如同含着毒一般的燥熱。
「說到底,你是冒險者吧。一旦起事,你的身份無疑會被剝奪。參與這種事,你將不能再次行走於白晝的世界之下」
救了我的他,爲了那個矜持賭上了性命的他,路基斯。當然的,那不是夢。絕對不是大腦爲了安慰日常生活而產生的妄想。
「所以,決定了。這顆心做出了決斷。被聖女大人利用的話正好,大不了我也利用他們。芙拉朵,你怎麼想?」
「我生來既不被恩澤,也沒有被賦予才能,更沒有得到過神的寵愛」
「——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請握住我這隻手」
籠罩着雲煙霧饒的腦海如同放晴一般,芙拉朵想起那個男人。
「多少次舔舐苦澀。任誰都瞧不起,任誰都能侮蔑。啊,那沒辦法。真沒辦法。畢竟我啊,就是個廢物」
看向自己很不自在的視線被芙拉朵回敬了過去,那是一雙讓所看到的一切都凍結的眼睛。那黑色眼瞳中有着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光輝的意志。這意志散發出任何人都已經無法侵犯的,堅強光芒。
而杵在眼前的,路基斯。並不只有你啊。
「……不是理智的說法。或許是多慮,你該不會是某個國家的間諜吧?」
一瞬的停頓間,芙拉朵纖細的手握住了那隻粗糙的手。進入腦海中的空虛迷霧消失了,其思維變得清晰明亮。啊,真清爽。何等,清爽的心情啊。
丟進房間的那句話,讓另外三人稍稍睜大了眼睛。這句話,並不是對芙拉朵激情的回應,也完全不是安慰的話語。是的,要說的話,宛如獨白的話語。
啊,是這樣啊。他說無論如何都要我來做決定。路基斯是尊重我的意志的。芙拉朵的黑色瞳孔在晃動,喉嚨因緊張而乾渴,肩膀上下襬動着。
怎麼想,被如此問道,芙拉朵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你說什麼?是要我做出什麼決斷嗎?做不到,我做不了那樣的事。至今爲止,都是赫爾特護着我。就算想偏離道路,赫爾特也會給予引導。可是,他現在不在這裏。
——是的,無所謂。只要你,能永遠站在我這一邊。
大聖堂將得到一個正式發出討滅紋章教的好機會,之後無論是哪個王國,只要擁有大義就不會放過這個都市國家伽羅亞瑪利亞的權力。
「很榮幸,僱主小姐——不,不對。歡迎你我的共犯,芙拉朵」
芙拉朵無法回答那句話。被瞧不起,被侮蔑的屈辱再清楚不過了。然而對於,他的廢物論,卻沒辦法接受。
這是一句非常有真實感的話。彷彿早已經歷過那些似的。然後對那些日子,打從心底害怕的樣子,就是那種口吻。
他的確存在,並且對着我說話。然後,啊,是啊,簡直是無法置信的噩夢般的話語。
爲了等待芙拉朵的呼吸平靜下來,路基斯把口嚼煙慢慢地放進了懷裏,然後像尋找語言一樣張開了嘴。
這不就,成爲世界之敵了嗎。從芙拉朵嘴脣發出零碎聲音,訴說出言外之意。
毫無疑問。無論對伽羅亞瑪利亞的攻擊是失敗還是成功,紋章教都將成爲世界之敵。芙拉朵的雙腳像是被什麼抓住了似的蜷縮起來,僵直了。其全身僵硬,身上的血流像瘋了一般加快。
光想就覺得恐怖了。這周邊的各國大部分都屬於大聖教並進行統治。當然,各國對紋章教的迫害,鎮壓程度有所差異,但伽羅亞瑪利亞陷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廢物只能行走在佈滿荊棘的道路上,用自己的血來洗刷手足。走在誰都踏慣了的路上,去過着充滿放棄與惰性的每一天,我做不到」
「那就是,與紋章教聯手,這麼個事了。沒用的,都不正常啦。過去曾有上萬人出過手,誰也沒能成就偉業。不,不是。萬一,完成那個」

「今天所見的聖女大人對瑪利亞很着迷呢。撿回條命就要付出代價,我也不得不甩開這個膀子幹嘍」
面對臉色蒼白提問的芙拉朵,路基斯說了句,怎麼會,誇張地聳了聳肩。
路基斯的臉,抽搐着,動搖着。話語傳達給他了嗎。芙拉朵的眼睛裏,已經滿溢出由感情化作的大滴淚水。不要,纔不要。失去你什麼的,拼命活着的人死掉什麼的,啊不,不對。那些場面話,已經無所謂了。
——我,怎能容許賭上性命救我的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