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話 汝之幸福又如何

在廢村中互相沖撞的是野獸的咆哮和暴風的轟鳴。彼此都是英傑，加爾拉斯和瓦萊莉的武技交纏在一塊，那已經和一般人使用武器不同了。

每當相互移動，都會扭曲空氣，在寒冷的天空中迸發出殺氣和火花。動作沒有一絲累贅。兩者之間存在着徹底的合理性。怎麼殺死對方纔最合適。

儘管野獸和暴風都暴露出本能，但只有這一點卻是理性的。也許天生的戰士就是如此。

雙方的獠牙多次如拼縫似地糾纏在一起。在天空中魔術鎧甲畫出的蒼白線條，被紅槍毫不紊亂地擊落。

但不管如何，即便兩人都是英傑，只要相爭，就必然會出現傾斜現象，從而可以看出優勢和劣勢。

——加爾拉斯的鋒芒，無疑開始後退了。

並不是說他的實力不夠。如果以人類的框架來思考，他處於接近最高峯的位置。成爲聖堂騎士之首，被任命爲守護者，實力毋庸置疑。

不幸的是，瓦萊莉本身就是人類的最高峯。

過去之時，十二次令大魔澤布利利斯停滯不前，殺死了人類無法殺死的魔人，這位守望者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理論。

魔術鎧甲的一擊能輕而易舉地擊碎頭顱，速度比肉身還要輕快。彈飛長槍的力量就跟暴風一樣。

「你明明對聖女那些人都有所懷疑，卻還要轉投過去。不會是愛上了魔性吧？」

瓦萊莉滿臉嘲諷地說道。那些人就是守護者赫爾特·斯坦利和吉伊爾·哈諾。這兩人從一開始就遠離瓦萊莉和其他人。宣誓效忠聖女，可以說是她的劍和盾。

加爾拉斯則不同。他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也不是一個忠於王國的人，而是一個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事物的人。臉上的割傷流出血來，張開嘴巴。

「不是愛魔性，而是走自己的路。人，一旦決定了就沒有回頭箭」

「不是的」

出乎意料的是，瓦萊莉聽了加爾拉斯的話後。在戰鬥中出現的一點縫隙中，插了一句。

「人會犯錯，但也可以重新審視自己的道路。真正可怕的不是否定所經歷的一切。而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甚至不去正視錯誤。我是被教導之後才知道的」

瓦萊莉眼前浮現出梅德勞特堡的失陷和他的臨終。魔術鎧甲再次循環魔力，成爲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加爾拉斯雙手舉着紅槍，接過瓦萊莉的話。頓了一秒後纔回答。

「那特麼太幸運了。不過不好意思，能告訴我這些的人已經不在了」

「如果我回頭，就會有得不到回報，以及相信我而死的傢伙，我必須回報他們」

「先隱藏一下敵意再說吧，魔人。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只知道戰鬥」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

眼前的魔人之所以能夠避免被卡利婭的原典完全破壞，恐怕是有某種玄機。從沒有噴出血液來看，肉體本身也有可能不是物質。

「太傲慢了，誰都一樣。我只是來告訴你神主的意志而已」

「加爾拉斯，你——你這個混蛋」

瓦萊莉第一次眯起眼睛，皺起眉頭。握緊了拳頭。

聽到卡利婭的話，瑪蒂婭瞬間打消了猶豫，上了馬車。安也跟在後面。剩下的只有護衛騎兵和卡利婭。

「該說名不虛傳吶。巨人王的原典就在你的身體裏沉睡着。巨人的血脈沒有斷絕，居然還活了下來」

「看着就知道了」

紋章教馬車林立的廢村一角。本來是結束會談後，安心舒一口氣踏上歸途的，眼前卻出現了好幾個不自然的影子。

不知爲何，卡利婭沒有揮下黑緋。吉伊爾走進一步。爛掉的身影終於恢復原樣，幼小的孩子身影出現在那裏。

卡利婭向前走了一步，張開口。用只有身後的瑪蒂婭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就在雙手使出渾身解數的瞬間，吉伊爾又說了一遍。甚至沒有做出戰鬥的架勢。

◇◆◇◆

「閉嘴，你個混蛋」

「人，不得不如此期望。有些人只能活在錯誤的道路上」

從黑緋中吐出貫穿一切的巨人之槌，吞噬了魔獸，令廢村一角崩塌。用“從頭開始開拓道路”這句話來形容，是再合適不過了。

長槍身影變得模糊不清，閃爍出光芒。

既然受路基斯所託，魔人的對手就應該由自己來承擔，卡利婭馬上下了結論。

卡利婭眯起眼睛，依舊擺出黑緋的姿勢。再也找不到和敵人說話的意義了。

吉伊爾·哈諾垂下蒼翠的頭髮，以孩童的身軀環顧四周。到目前爲止，她已經見過那個好幾次了，也知道那男的是個不會老實待著的人。在這個場合看不見人恐怕是真的了。情報錯誤得令人咋舌。

「你好像很喜歡這種無聊的問答。你就算是魔人，只要染上宗教，嘴巴就會變得靈光嗎？——連你們都被訓得服服帖帖啦」

「那個男的不在麼，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

「——原典解鎖『騎士章典』」

卡利婭是巨人。對雜七雜八的生命視而不見。只要絢爛地揮一揮就好。只要這樣，路就會打開。因爲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阻止巨人行走的東西。

「無知。光是想想我主的事就已經夠惶恐的了，本來是想大卸八塊的。不過，我並沒有那種讓自己看起來很強大的傲慢。你是巨人，我無法與之匹敵」

空氣中響起幾聲爆炸聲。那是將極限的魔力集中在唯一一根長槍上的信號。

正因爲她的樣子還很稚嫩，所以那成熟的舉止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停頓了一下。周圍逐漸靠近的魔獸，一概沒有意識到。

吉伊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充滿了不快，玻璃球般的眼睛立刻露出了意志。

注視着飛馳而過的馬車，卡利婭看到了從影子中湧出的魔獸和——被原典貫穿而仍在那裏的魔人。儘管身體的一半都要爛掉了，但確實還活着。

「是的，我想是的」

「太遺憾了。你再也見不到路基斯了」

「——你在那裏，能得到幸福嗎？」

大劍閃閃發光，卡利婭呼出一口氣。瑪蒂婭在會談中所說的把魔也當作鄰居的思想本身並非錯誤。卡利婭也已是附上魔的存在。

一個覆蓋着非人類之魔的異形身影。來到廢村時確實不存在的這些東西，彷彿從影子中湧出，包圍着馬車周圍。

「我來開路。你們去和舊王國的人會合，那是他們的聖女一夥派過來的。聽着，我一給信號，你就讓馬車開走。這個魔人由我來對付」

「去吧，不要回頭。——原典解鎖『巨人神話』」弗利姆斯拉特

雖然有着年幼的外貌，但是吉伊爾的魔力深不見底。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巨大，而是一旦踏進去就會被吞噬進去的氣息。

暗中在說要在這裏處理掉，對面的是卡利婭。銀髮隨風飄蕩，黑緋的巨劍刺入空中。卡利婭一邊保護瑪蒂婭和其他護衛，一邊觀察着眼前的女人。

卡利婭曾感受過數次類似的魔力。譬如——統制者德里格曼和寶石巴·阿加託斯。毒物傑內瓦和齒輪拉布爾。總而言之，是魔人。人類的天敵們。

「——一開始是和他的兩人世界。應該沒什麼夾在你和他之間的。但是現在他周圍有太多的人了。世界不再只有兩個人。就他而言，你也不過是劇本中衆多名字中的一個吧？」

那麼，剩下的只有一方的死亡來了結了。在英傑之間的戰場上，通過語言來和解是遙不可及的。他們在心底裏堅信着，無論在什麼樣的戰場，自己纔是最厲害的。

加爾拉斯沒有再說下去。很清楚問答已經沒有意義了，自己和瓦萊莉都沒有屈服和猶豫的意思。

「......我明白了。信號是什麼？」

卡利婭的銀瞳第一次對吉伊爾的話做出了反應，瞪大了眼睛。在瞬間靜止的空隙，其他的話又插了進來。

就算引起卡利婭的疏忽也很奇怪。這並不是對自己的力量抱有極大信心的魔人所能做出的選擇。

彷彿在宣佈，必定要貫穿那人。

現在輪到卡利婭扭曲表情了。到目前爲止，和充滿強韌和傲慢的魔人對抗過，但像她這樣直截了當地表示敵不過的人還是頭一回。

「蠢材，你以爲我會點頭嗎？」

其中一個突然說。

重新擺好紅槍。雙手固定住，將瓦萊莉一人作爲槍芒的目標。

「你的願望是和那個男人在一起。那果真能像現在這樣實現嗎？」

如果舊王國軍背叛了我們，這裏該出現的不是魔獸，而是士兵。既然魔獸和魔人都站在眼前，他們就不是敵人。反而是分割開來各個擊破的橋段吧。

從沒見過加爾拉斯這麼做過。就算是聖堂騎士，加萊斯特王國很少有使用魔力的術式。不可能做出吸收魔力的樣子。

但即便如此，既然有大魔，魔人這樣的敵對者存在。就必須用戰鬥消滅他們。真正想要了解他們，是在一切結束之後。

「我不一定是爲了敵對而來的。卡利婭·巴德尼克。我來這裏是爲了傳達神主的意志。——神選中了你。現在再問一次。想握住神之手嗎？」

騎兵們是向澤布利利斯魔獸羣發起突擊的倖存者。不會因爲一點魔獸而退縮。卡利婭雙手抓住了那把黑緋之劍，像要刺穿天空一樣架在臉旁。

加爾拉斯周圍的魔力在流動。空間本身逐漸變成守衛主人的樣子。

「你在這裏，他不在這裏，就證明了這一點。他沒有看到和你一樣的景象。可憐的卡利婭·巴德尼克。聽我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