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話 那一日的約定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370 字
視野,模糊了。阿琉珥娜眨了眨睫毛,彷彿要掩飾眼瞼積聚的熱量。
這是,對了,正如在水中睜開眼睛時所看到的景象。世界在潤澤中身影胡亂震動,搖晃。這種無處不在的不安定景象,甚至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不再是這個世界。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總覺得非常新奇,阿琉珥娜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往水裏張望。覺得水中,彷彿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就跟,現在,一樣。視野晃動着,從馬車窗上看到的景象,彷彿也是另一個世界。
阿琉珥娜那雙金黃色的大眼睛,和眼瞼一樣灼熱。大腦中心的隱隱作痛,慢慢爬滿了整個大腦。
視線的前方,有他。和阿琉珥娜一起長大,一起生活,並約定再次重逢的竹馬——路基斯。那個他,現在,只有跳下馬車伸手可及的距離。
即便如此,阿琉珥娜的腿還是一動不動,如鐵棒一般,喉嚨痙攣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遵照大聖堂之神阿爾蒂烏斯的啓示來到了,傭兵都市貝爾菲因。
在那裏,大罪人路基斯說不定已經踏進去了,最初聽到那句話的時候,阿琉珥娜的心臟在兩種意義上跳動着。
一個是,作爲竹馬的路基斯,也許能在這座城市再次相遇,從心底溢出的喜悅。而另一個,是如果那個竹馬真的在紋章教旗下,自己該怎麼辦的,動搖。
要說路基斯是大聖教的敵人,那作爲大聖教候補聖女的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該作爲敵人,還是作爲竹馬。怎麼也得,詢問爲何加入紋章教麾下吧。
不知道。真的,淨是些不知道的事。
或許至今爲止心中浮現的所有不安都是杞人憂天罷了,到了加萊斯特王國,路基斯很有可能還在孤兒院露面。
所以阿琉珥娜,決定去親眼看一下酷似大罪人的那個人。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自己認識的路基斯本人,不管他處於什麼立場,阿琉珥娜都打算對貝爾菲因領主摩爾多這樣說。
——全都是誤會,弄錯了人。他不是大罪人。
誠然,在路基斯是大罪人的場合裏,那無疑是背叛大聖教的行爲。作爲聖女候選人,作爲大聖教的教徒,是不能那樣做的吧。
可就是。萬一,自己的竹馬真從屬於紋章教,肯定是出於某種原因。
至少,阿琉珥娜所認識的路基斯,這個人不會有犯下滔天罪行的性格。犯下那種事的徵兆,從哪都看不出來。
而且,他說過的,會作爲冒險者獲得大成就,來迎接自己的。
因此,阿琉珥娜認爲,被稱作大罪人的人,與自己的竹馬果真是同一人的話,那一定是被某人惡意利用的產物。
——或許是真的,自己的竹馬真是紋章教的大罪人路基斯,不是嗎?
啊,那點心,真好喫,呀。
好懷念。一看到那身影,就不由得安下心來。太過懷念,都讓胸口張裂開來了。最初眼睛捕捉到那個身影時,呵的一下,胸口忽然湧出嘆息。
是對神的祈禱,還是怨言,這些阿琉珥娜都不清楚。只不過,有回憶在嘴裏復甦了。
眼皮發燙。阿琉珥娜的肺、喉嚨好像被什麼人勒緊了一樣,身體蜷縮起來,喘不過氣。
——而且,而且就是。理由啊,在紋章教的理由,那個女性乾的,不是嗎?
不行,明明決定了的,發過誓的。爲了度過大聖堂裏的殘酷日子,爲了遵守約定,發誓要成爲堅強的人。
在阿琉珥娜的腦海中,思考逐漸融化,粘糊糊的情緒動盪着,無法形成理性,大腦只有勉強處理着眼前的事實。
阿琉珥娜低着頭,看着馬車的地板變溼。怎麼也止不住,變溼的速度不斷加快。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那沒有確鑿證據。也許只是碰巧在貝爾菲因,確實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吧。要只是在這座城市裏偶然相遇,阿琉珥娜一定會把一切都當成偶然。
在大聖堂的生活裏,忍耐着孤獨和痛苦不斷侵襲,神經被尖刀劃過的日子。有多少次想要屈膝,將一切拋諸腦後。在那些日子裏,與路基斯的回憶又有多少次拯救了我呢?
——下次與阿琉珥娜見面時,也許我就是騎士大人了。
腳下搖搖晃晃的。一陣顫抖從她的腳後跟爬上來。
在貝爾菲因的大街上,稀稀疏疏的人羣中,有竹馬的身影。
沒有那份回憶,約定的話,自己就不會成爲聖女候補。肯定的,哪時忍受不了殘酷的日子,拋棄一切逃走。於是,就什麼都不是了。
真是那樣的話,我必須伸出手來救路基斯出來。以前的時候姑且不論,現在的我已不僅僅是個小姑娘了。作爲大聖堂的聖女候選人,甚至可以爲他美言幾句。順利的話,也許能救命。
久違的路基斯,面容增加了一分精悍。在暫別之後,對方也成長了的喜悅,和一抹寂寞,原本心中浮現出的感情,這些就足夠了,就沒有了。
口中,散發出在大聖堂修煉時多次回想出的,點心味道。是臨別時從路基斯那得到的,比普通稍貴一些的,也是固執己見的他一種特有的餞別禮。
阿琉珥娜的下巴疼得厲害,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在咬牙切齒。
——對,那就安心了。我等着你,路基斯。
然而,一個讓陌生女性抱着的身影,替換掉了猜測懷疑。就好像惡魔,將手指伸進思考的淤泥裏攪拌着一樣。金色的眼眸,微微地眨了眨。
在這種看似牽強附會的處理過程中,一個疑慮從積在心中的泥土中慢慢冒出芽來。不要。明明從沒想過的事。
要不是路基斯,讓一個名字和身姿都不清楚的女性抱住的話。
是的。正因爲那天的事,與路基斯作約,才一直堅持到今天。可現如今,卻要放開自己的手了,阿琉珥娜明白自己心中有什麼要發生巨大的變質。
對阿琉珥娜來說,那象徵着救贖。
那是誰?爲什麼路基斯,一直讓她抱着?還有,爲什麼在貝爾菲因?
知道的。路基斯和我,並不是戀人,也沒有婚約。小時候可能模仿過,可說起來,路基斯和我都沒有超出青梅竹馬的關係。所以,不管路基斯和什麼樣的女性有着什麼樣的關係,都是自由的。
是的,一路上都在想這個問題。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阿琉珥娜放棄了思考,只感到自己的眼睛在搖晃,臉頰變扭曲。
——神主啊,爲什麼要引導我來到這片土地?不知道的話,就不會有痛苦了。
雙手掛在馬車的窗框上,已經站不起來了,阿琉珥娜跪在那裏,低着頭。情感在心中肆意踐踏,將快樂的日子塗抹成黑色。
阿琉珥娜的腦海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最後的日子。自己,奈因絲女士,和路基斯。三個人一邊開着玩笑,一邊約定再見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