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話 祈禱與願望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響起。全身的骨頭和肌肉發出刺耳的聲音，感覺血液從四肢軀幹噴灑出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被做了什麼。只知道，我的身體就像被拂去的飛蟲一樣，輕而易舉地扔進了大神殿的祭殿地板上。

痛得眼睛睜得老大，表情扭曲。咬緊牙關，扭動着身體，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不妙啊。確實有種致命的什麼從全身脫落的觸感。不是血，不是肉，而是接近靈魂的某種東西。

身體裏插着赫爾特·斯坦利的白刃，吸吮着我的熱量。強行抓住的寶劍，也已經在我的意志之外。

把我彈飛的那個，一副對我毫無興趣的樣子，看都沒看一眼就說。微微幽暗之中，只有那雙熟悉的黃金眼閃爍着昏暗的光芒。

「弗利姆斯拉特大神殿嗎。真是來到了令人懷念的地方。這裏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簡直就像在自言自語。有個形似阿琉珥娜的東西輕輕動了動嘴脣，一手抓住斯坦利的脖子，把他的身體扯了起來。

那真是，一種異樣的景象。至少阿琉珥娜那纖細的手臂，看起來不像有輕易就能扯起赫爾特的力量。換做卡利婭，就另當別論了。

儘管如此，那個卻絲毫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費力，僅僅抓住赫爾特·斯坦利，眨了眨黃金般的眼睛。

雖然是阿琉珥娜的外形，卻不是阿琉珥娜。我對那個有印象。傭兵都市貝爾菲因，在摩爾多宅邸現身的異形。說是借用了阿琉珥娜身體的，那壓倒性的魔性，就在那裏。

用力咬着臼齒。光是這樣，彷彿直接磨碎神經般的疼痛就侵襲全身，有種肉被直接剜掉的感覺。

死亡，肯定就會失去這具身體。也明確地理解到，在這最後的燈火中，我找回了意識。

「真是不可思議。赫爾特·斯坦利本應該成爲救世主，擁有大英雄之魂的人」

居然在這種地方丟了一次命，真奇怪。異形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說道。金色的眼睛微微望着這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趴在地上惱人的溝鼠。

從嘴裏吐出粗重的氣息。身體還是依舊如此地紋絲不動，只能接受那句話。然而，開始變冷的心臟深處，有了一道熱源。

「不過不用擔心。他的靈魂將再次在我手中。正如劇本所寫的那樣，爲了所有的救贖，爲了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幸福」

心臟再次強烈地跳動。身體馬上就會冷卻，意識這東西都快要被剝離了，可唯獨那裏的熾烈在激盪。視野崩裂模糊，肺完全不想呼吸。

即便如此，也要。用眼睛瞪着那個。張開，顫抖的嘴脣。

「——你他媽的，還是老樣子，淨扯些屁話。是吧？還不快快現真身。又或者，不借助別人的臉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發出了不快的聲音，說着好像在哪裏聽過的話。喉嚨微微響了一下。也許是心理作用吧，阿爾蒂烏斯那毫無血色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着幾分愉快。

那是毫無疑問的事。即便心臟微微發熱，但血液從全身流出的感覺還沒有停止，神經斷裂的感覺也沒有改變。

張開嘴脣。說什麼，早已決定下來。那是理所當然的。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語言。

————哦哦哦——哦哦哦——！

不管了。反正我的身體只會腐朽下去。到了這個時候，還祈什麼禱，時至今日，還願什麼望。

大概是想說人與神所看到的東西不同吧。淨他麼扯淡，那就不要干涉人類的世界呀。只管隨心所欲地排泄妄念呀。

「我是神靈阿爾蒂烏斯。被稱爲救贖和幸福的人。坐於世界之上，向你們伸出手的人。這樣滿足了嗎，人類路基斯」

看到了，她的腳就在身旁。

「而且，別他媽隨意扯上赫爾特·斯坦利。赫爾特是個勇者。是我憧憬，被我殺死的英雄。把他說得像個好用的東西。你他媽是不是太狂啦？!」

哼笑着鼻子噴出去，說道。之後的事完全不考慮，想怎樣就怎樣。心高氣爽。

聲音嘶啞微弱，自己也能感覺到。但是，纔不管！還有一件非說不可的事，要告訴你。揚起臉頰，一邊露出扭曲的笑容，一邊拼命地動着嘴脣。

它以阿琉珥娜的形態訴說着。從嘴裏發出無機物般的聲音。

「你這樣下去，會死掉吧。可憐，愚昧，沒有救贖，也沒有幸福」

死。毋庸置疑，死亡就在那裏。死神以不可能的臨場感橫臥在我身旁。眼皮實在太重了。

阿琉珥娜的身影——阿爾蒂烏斯一邊發出輕快的腳步聲，一邊轉身向這邊。明明熟悉的身影就在身邊，後背卻隱隱作痛。儘管身體動彈不得，腦髓卻在提醒趕快逃跑。

阿爾蒂烏斯的聲音溫柔地催促着我說話。那溫柔的聲音，讓人想起兒時的青梅阿琉珥娜，實在是令人懷念啊。

畢竟，現在站在我面前，隨心所欲舞弄聲音的傢伙，眼睛完全不正常。甚至不知道在看什麼。

「——忘了嗎，阿爾蒂烏斯。不是說過嗎，我看上的女人，可不像你這樣會說些無聊話的人」

然後，那隻手到達我眼睛的瞬間。

想，既然如此，還是伏在此處的地面上，安靜地死去更爲幸福。不，一定是這樣的。

淡淡的，沒有任何作爲聲音的質量和真實感。只是聲音重疊而已。每當聽到這些話，恐懼就會竄過四肢。

巨大的叫聲彷彿要將大神殿本身震碎一般，降臨在祭殿上。

只是，卡利婭，芙拉朵，艾爾蒂斯能平安無事嗎？心中只有這樣的念頭。

說着，抬起眼睛，阿爾蒂烏斯面無表情的臉再次映入眼簾。感情是無法解讀的。憤怒、屈辱，還是沮喪呢？唯一知道的是，看起來很無趣。

什麼也沒說，那隻又白又細的手慢慢靠近我。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遺憾，也沒有什麼恐怖。

「路基斯，給你個機會吧」

視野模糊。呼吸異常地急促。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嘶啞的聲音，彷彿脫口到空氣間就會消失。我的嗓子，也只能吐出這種程度的東西了。可悲也要有個限度。明明眼前有個形似青梅的敵人，卻連手腳都不能動。

不可思議。剛纔還覺得不快的那種無機物音律，現在帶着奇妙的溫暖進入耳孔。甚至有一種直接抓住腦髓的感覺。

神靈阿爾蒂烏斯。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感覺全身都在蠢動。是大聖教所標榜的唯一神，也被稱爲救贖神的神之名諱。那傢伙說，這就是現在隨心所欲地操弄阿琉珥娜身體之流的真實身份，而且還是對我懷有敵意的存在。

「那麼，來吧」，神伸出手說道。不是什麼難事，只要說一句話，那就是祈禱。

語氣就像在說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所以，給你一個機會吧。如果你想要救贖，想要幸福，就向我祈禱吧。給你一個無可置疑的救贖。過去沒有，現在的你卻有這個權利」

——願此手得到幸福。就這樣祈禱。

喉嚨乾澀，意志似乎要被吹走。黃金撫摸着天空，張開嘴脣。被稱作真身，那就有語病了，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爲什麼呢？你莫名地讓人討厭。可能是你長得很像奧菲的緣故吧，路基斯」

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至少不會受到直直貫穿脊椎的刻薄敵意的侵擾。

算了吧，這玩笑開得也太過分了。雖然我很理解神不是什麼好東西，可還是希望至少帶上點正經吧。至少得是那種，在語言相通的程度上，還能溝通的正常傢伙吧。

我的願望只屬於我自己，獻給神的東西一根毛都沒準備。正因爲如此，掛在嘴邊的話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