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話 跨越數千時光

瞬間變小的建築物，不斷擴大的視野。天空如此的遼闊，大地如此的雄偉。

陷入被視野本身吸進去的感覺中，終於感覺到身體在天空中飛馳。打在皮膚上的風冷得透骨。眼球裏的水分似乎要被奪走，反射性不停地眨着眼睛。

當然，我並非自己在空中飛翔。只是赤銅龍莎多拉普特抓住我背後，揮舞着。

一瞬間，我幾乎陶醉在飛翔的感觸中。果然啊，人類似乎還是不能在天空中翱翔。

「那又是爲什麼，莎多？你不是那種反覆無常的性格吧」

「當然。既然知道，就沒必要問。我救了你的命，你應該再感謝一下才對！」

莎多拉普特還是老樣子。真不想去感謝，某種意義上還想揍過去。

不過，獲救是沒錯。我的身體各處發出嗚咽，一部分已經碎裂，腹部也在流血。

毫無疑問，滿身瘡痍。很難找到無恙的地方。

如果繼續和梅迪克戰鬥下去，說實話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至少，眼中不會浮現出悠閒自在取得勝利的光景。

「自己還不逃的話，死的可能性不是更高嗎！說老樣子，還就老樣子了」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希望能記得稍微放慢語速。也許是因爲除了翅膀以外都是人類的姿態吧，莎多拉普特的話莫名地刺痛了我的心。

可本來我的疑問，並不是我當時是死是活。

「那麼，你爲什麼要救我？你也有危險吧？」

皺起眉頭，輕輕地聳聳肩。

莎多拉普特的行動原理是以生存爲第一要務，避免危險，這一點我很清楚。

這次的對手是那個怪物——人王梅迪克。和妖精或巨人同樣，擁有殺龍之術一點都不奇怪。

儘管如此，她還是咆哮並分散了人王的注意，甚至噴出火焰救我。

看不出緣由。我不記得有對她賣過那麼大的恩情，她也不是那種在乎恩情的性格吧。

既然如此，莎多拉普特補充道。好像是爲了這個才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你是偉大的。砍下了烏利利岡特的頭顱，消滅了澤布利利斯。這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奇蹟，毫無疑問是人類的英雄。

過去也聽過這樣的話。有時候人類中也會出現擁有超越魔性的巨大魔力的人。但即便如此，人類能做的也只有比魔性範圍極其狹窄的事情。爲什麼呢？

首先，不知道梅迪克接下來會如何行動。有可能會去王都，也可能會去追蹤瑪蒂婭和卡利婭。沒有時間停在這裏。

和梅迪克的一戰讓人驚愕。爲什麼擁有龍之魔力，卻只能做出揮劍的樣子。擁有巨人的臂力，卻不去發揮它。空有精靈的加護，卻沒有得到恩惠。

曾經俯瞰過世界，將大地燒盡的赤銅女王龍出現在那裏。

「而且，也覺得這樣下去沒有辦法。——算了，等到了再說吧。光是在空中飛，都有可能會被梅迪克發現」

剎那間，她的模樣發生了變化。紅色的頭髮消失了，高大的身軀延伸出去。矮小的人身，變成了龍的身體。皮膚化成鱗片，被壓抑的魔力灼燒着我的眼睛。

莎多拉普特睜大冒火的眼睛，看着我。

「——那，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太陽學？觀星術？如何從他人身上奪取魔力的方法嗎？那些全是你作爲魔性該知道的事。魔性的歷史，知識，一切力量，都繫有閃耀的光芒」

真正無關緊要的事，她不會說。不管怎麼兜圈子，她的話一定是爲了她的利益。

莊嚴的天城。飄浮在空中橫貫在天際的城堡。紮根在大地上的人類建築物也會相形見絀的天上城堡，就這樣被雲覆蓋飛行着。

「現在讓你死在那裏可不好辦。你贏不了的話，自己就無處可逃了！」

但是她的飛行並不是單純的逃竄，而是有方向性的。在沒有任何標誌的天空中，我也知道自己在向着什麼方向前進。

莎多拉普特站起來，踏了一腳。這既不是威脅也不是焦躁。更像是一個信號。

回想起那個時代，仰望天空的城堡或許不過是殘渣了。

這回答很莎多拉普特。反正還有更好的說法。

莎多拉普特補充說，藏身地是隻有在真正需要的時候纔會使用，所以那纔是藏身地。的確，城堡看起來很氣派，可仔細一看，幾乎沒有整修過，也沒有人——或說是龍插手進來過的跡象。真的是隻有她才知道的地方了。

莎多拉普特張開翅膀下降，在城堡的頂端着陸。也許是爲了讓龍的身體也能夠安然地落在那裏，那塊地方比下面的廣場要寬敞得多。

「馬車上也有銀髮巨人和寶石魔人。那已經是屈指可數的戰鬥力之一了。所以應該擔心的不是周圍的人，而是你本身。這就是來這裏的原因」

比撞到澤布利利斯上的小了幾圈。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是城堡。儘管如此，它仍足夠巨大。曾經龍族們統治天空的建築物，其一端就是這裏吧。

這是怎麼回事。她輕輕地歪着頭，撅起嘴脣，堂堂正正地說着。

「實話實說。我把你帶到這裏來的理由只有一個。總之，就是你輸就有麻煩了。不知道的話，去知道不就好了嗎」

「老實說，要能簡單地做到這一點，也不會那麼費事了。不管走到哪裏，知人的還是人啊」

「那麼，你不僅作爲人——還必須知道以魔取勝的戰鬥方法。因爲你是被人手注入魔的人造英雄。

梅迪克那鮮豔的存在，刻骨銘心。憑藉魔性的力量好不容易到達這裏的我，恐怕是無法到達那個極致了。

「不是吧，我可不記得自己是你方便的避難所」

「喂喂，這裏是——」

龍輕快的聲音，讓我感覺到它那跨越了幾千年的時光，化作一團熱氣籠罩着我。

聽到莎多拉普特的話，差點笑出聲來。臉頰鬆弛下來。她的性格我也看得出來。她不會說那些對自己沒有好處的話。

正因爲如此，我才忍不住笑了。

「莎多。想引火燒我，還有別的想說吧。逐一說出來好了。——我只爲我自己求勝。既然他跟着阿爾蒂婭，我絕對不會接受他。你要說什麼說就是了。要放棄的話一開始就放棄了」

如果說能夠面對它的人是正確的，背向它的人是錯誤的。不能面對的人就活不下去。那樣的世界未免太過殘酷。

討厭犧牲的男人。這個詞讓我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刀戈相向時略微交談了幾句，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是個喜滋滋虐殺人魔的人。

但只要你是人類的英雄，就無法戰勝人王。不對。人王，大英雄，勇者。還有，阿爾蒂婭。對於處於人類極致的他們來說，身爲人類的你是不可能勝利的。

可是，談論的不該是這個。

在這個世界上，誰都沒有義務去面對威脅。也有擁有力量卻無法去面對的傢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性格上的問題。

莎多拉普特展開翅膀，輕描淡寫地回應我的話。雲層越來越近，視線感覺也越來越模糊。甚至去想象有多高都覺得荒謬。

「不是很簡單嗎？」

莎多拉普特撅起紅髮，進一步提高高度和速度。

有說人的身體是脆弱的，因此，從本質上說，人無法做到比人更好的事情。或許從靈魂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規定了人類的存在方式。

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去送死，儘管總比被人這麼說的好。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是想說，我打不過梅迪克麼」

你所做的，就像是用劍施術，用柺杖砍東西一樣。不過是人類英雄的延長線罷了。這不是魔性的戰鬥方式吧」

「不要胡說！？你現在的身體能做什麼？除非治癒傷口，否則什麼也做不了。

不是太陽般的赫爾特，也不是雷光般的勇者。作爲人類之王而閃耀的人。甚至懷疑，人類是否真的有可能去戰勝他。

老實說，我還以爲她會逃跑呢。即便如此，覺得那也無所謂。

確實，他比我更像英雄。

視野豁然開朗，在雲層中蔓延開來。

我知道莎多拉普特想說什麼了。還記得寶石阿加託斯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嘶」

實際上，可以說是動搖了吧。我從沒見過她這麼清醒地說話。更確切地說，除了逃跑和希望自己安全之外，我沒想到她會說其他的話。

「看到你和梅迪克的較量，就明白了。你是人類的英雄。不是魔性的英雄。如果只看人類英雄的一面，梅迪克的純度更高」

人王梅迪克幾乎沒有魔力的軀殼。以人類的身份超越人類的超然性。這是赫爾特·斯坦利和阿爾蒂婭都不具備的固有性質。

莎多拉普特的牙齒咯吱作響，頭髮飄揚起來。那雙眼睛直視着我，彷彿在表達她的心情。

這句話裏既沒有平時的困惑，也沒有虛僞。只是坦率地，隨心所欲地做着該做之事的聲音。奇妙地迴響在耳邊。

我說過馬上就會追上來的，在這種地方休息的話不知道卡利婭會說些什麼。

純度更高。立刻明白了這意味着什麼。

「不對，等等。那不就會追在瑪蒂婭和卡利婭後面了麼，麻煩啦。你可以留在這裏，但要把我放在那地方附近。梅迪克的動向還不清楚呢」

最後得到的，正是那個奧祕——人類的絕技。令人印象深刻的武藝巔峯。

「我要讓你成爲——魔性的英雄。放心吧。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比自己更有知識和經驗的魔性了」

但至今仍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東西。龍也好，巨人也好，精靈也罷，不管體內有什麼樣的力量在盤旋，發揮它的方法都是在雲裏霧裏。

既沒有東張西望的樣子，也沒有看向一旁。從她的視線中散發出一股無法汲取的鐵血味道。

「如果你認爲自己贏不了，那就是事實。自己不在乎」

「......原來如此。你喜歡直率的說話方式。自己終於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

「——這算是自己的藏身地之一吧。不過，也不是很少使用就是了」

況且，人王梅迪克已經把你當成敵人了。這樣就不會進入王都，也不會去襲擊其他人。他是最討厭犧牲的男人」

這樣一來，連說話都變得困難起來。只要一開口，體內就會颳起一陣旋風眩暈腦袋。這傢伙顯然缺乏對我是重傷者的理解。

在魔力的輔助下翱翔天際。衝破了比其他稍微低一些的覆雲。如此反覆幾次，直到飛入深邃的雲層中，莎多拉普特纔將兩翼伸展開來。眼睛反射性般地睜大了。

魔人的戰鬥方式，是更加絢爛和毀滅性的。並不是停留在人的框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