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話 碎裂扭曲的意志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3874 字
感受着好像要從自己的口中溢出的炎熱,羅佐微微地眨眼。身體中的什麼被改造替換着的感觸,卻不可思議地,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不,不如說是清爽。這樣的感覺還是頭一回。
——畢竟我的半生,不知爲什麼總被嚮往的事所埋沒。
一直渴望身份、金錢、美貌,最重要的是正當性。我再怎麼祈求,伸手也夠不到它們。即使在積年累月裏豁出命去,它們也絕不會落入羅佐的手中。越是渴望,願望就越離自己遠去,即使以爲自己終於得到了什麼,願望也很快從手心裏消失。
羅佐的手中,直到現在,什麼都沒有。連沙子的碎片,都沒能留下。
正因爲如此,纔會如此嚮往。一次又一次地祈願,卻在嚮往之下將一切焚燒殆盡。不知什麼時候,不再祈願抓住些什麼了,而是憎恨那些,希望將它們焚燒殆盡。
所以,羅佐認爲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景象。
從臟腑的內部湧出熱浪。血液已然乾透的身體,不可思議地還能繼續驅動。這不簡直就像是怪物,魔人那樣嗎?怎麼都不可能覺得是人類。
但是,不是人類,又怎麼了?怪物也好,魔人也罷。這正是自己的願望。身爲許願者的我,希望如此。
羅佐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腦海裏飄落下來。那是什麼?不知道。但是,嘛,不知道也無所謂。
正直者啊,燃盡那份正直吧。不正者啊,將那份不正炙燒乾淨吧。
誰都無法從這火焰中逃脫。只要身爲人類,誰都會有過嫉妒,憎恨吧。這種情感,正是這份嚮往的火焰。你的情感會把你燒成灰燼。
暗殺者也好,菲洛斯·特雷特也罷,甚至是那個惡德。只要是有着情感和嚮往的生物,都肯定能夠殺死。
羅佐的耳中迴盪着莊嚴的鐘聲。那個特別舒服。彷彿身上承載着天啓和福音。這個從來不曾給我一絲微笑的世界,好像終於把視線投向了這邊。
那就像是,向神明低下頭而被賜予的救贖一樣,耳中降臨了至福。
好吧,好吧。只要願望能得到滿足,就什麼都不需要了。
與莊嚴鐘聲響起的同時,莫名其妙的聲音敲響了耳垂。
——掠奪之獸無比堅定地守護着身軀,燃燒的亡靈失去了死亡。一切都如同他們所願。
羅佐已經聽不到,那嘲弄一樣的響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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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熱量從羅佐身體中噴湧而出,插在關節處的長針像蜜餞一樣溶化消失。布魯達的眼睛,因感受到熱氣而微微皺眉。
攻擊關節,使重心偏移,是小巷裏打架的常用手段。用上布魯達全部體重的話,即使是身軀纖細的她也足夠把一個男人扔飛出去。布魯達就是用這種熟練的手法,直接把他們的頭敲到磚牆上。
「嗨,布魯達。別這樣,我可不想在棺材裏見到許久不見的朋友」
——無論多麼的無力,多麼的難看,我都還沒有輸。
原本,名爲布魯達的少女是個平凡的人。從前的那個時候也是,拋棄了一切,只是期望着死亡。並且最後經由親妹妹的手,腐朽在貝爾菲因的土地上。
站在紅瓦磚上,感覺就像要把全身的肌肉都扯下來一樣,然後用腳猛擊屋頂。所謂撕裂肉體就這麼回事。彎曲的骨頭在身體裏發出慘叫,慘叫變成劇痛襲擊着身體。
但,那也是對手依然是普通人類的時候。布魯達現在,體會到了這一點。
——咻。
當然知道。布魯達的牙齒在發抖,眼睛裏甚至浮現出接近眼淚的東西,喘了口氣。知道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而且違抗那個怪物再蠢不過了。恐懼還沒有完全從身體裏消失。無論身體多麼熾熱,這都是沒法改變的事實。
用這幅身體體會了之後才理解到。那是隻憑一條手臂就能輕易將人類壓碎的存在。毫無疑問的,正是魔人。
在黑夜中奔跑的銀針,如閃耀的流星般在中空飛馳而過,最後註定要燃盡。現在長針連挖出羅佐的肉也做不到了。
本來對她這樣的人來說,幸福就是作爲鄉下的姑娘平凡地生活,在不會有暴風雨和暴風雪的路上行走。她不過,是那樣平凡人類而已。不是命運發脾氣的話,是一生都不會拿起武器過活的少女。
大概是強行張開喉嚨的緣故吧,積在嘴裏的血逆流而上,不由得咳嗽起來。儘管如此,還是喘着氣,繼續吐出結巴的聲音。已經完全不知道那是叫聲還是什麼了。至少知道那不是暗殺者該有的姿態。
沒錯啊,什麼都沒有。
在做出一切都已結束的發言後,羅佐的臉上露出了瘋狂的表情。咬在一起的牙齒尖利得讓人以爲是獠牙。就這樣,纏繞着布魯達的手臂被輕易地甩了出去。
布魯達才終於理解了狀況。自己的身體被猛烈地拍在了紅瓦磚上,腦袋像是被打破了般在滴着血,到了這個階段了。心中的熱忱扭曲了,已然發出了籠罩着全身,像是要燃盡身體般的熾熱。
視野暗淡。已經連羅佐是在怎麼看着這邊都不知道了。再次吐出堵住喉嚨的血塊的,瞬間。
再生者,不死人,夜之寵兒。
觸碰到羅佐熱量的針瞬間燃燒起來,化作煙霧的短暫瞬間。像是要潛入那時機一樣,布魯達腳踢紅磚。
偶然的幾率,被扔到了屋頂上。是碰巧那怪物沒控制好力氣嗎,還是什麼都沒想。要是被扔到屋頂之外,現在恐怕已經死了。黑夜裏,骨頭迸裂,慘死在血泊中吧。
傳來“咚”的一聲,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
確實針已經行不通了。或許就連鐵劍也已經接觸不到他的肉體了。那就抓住他的一支手臂,從屋頂摔到地上好了。就算那樣,這個怪物應該也多少能挺住吧。雖然不知道這種人性化構思,能不能殺死魔人,但總比不做要強。
好害怕。啊,恐懼咬住了脖子。布魯達的牙齒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啊,就知道。能悠然自得地以朋友論自己的,非他莫屬。
就這樣趴在地上就行了。這麼做的話敵人就會消失,說不定還能恢復能夠稍微活動的體力。而且,還能夠避免現在馬上死亡的事態。那樣的話可真是萬萬歲了。如果沒有必要去面對那麼可怕之存在的話,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說什麼呢,你這王八蛋——!」
布魯達那沒事的發着抖的左手緊緊握在一起,張開了口。茶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就算布魯達再怎麼用上重量,羅佐的身體也紋絲不動。
可是,在這種地方,像條敗犬趴在地上死去,這種死法還是算了。從頭上流下鮮血,心臟傳遞着熾烈的熱量。
當然,布魯達知道那種事。而且反正對手不怕被刺穿。那麼,最多也只能用來當障眼法了吧。至少,布魯達這麼做了。
布魯達的身體在流血,慢慢腐爛。應該是趴在地上的緣故吧,聽得很清楚。那是一點點遠離自己的腳步聲。恐怕羅佐認爲自己已經死了。又或者是覺得已經沒有下手的意義了吧。
但是,覺得那樣就可以了。因爲只要有耳朵裏那飄飄然的聲音,就知道是誰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布魯達已經無法去捕捉了。甚至都沒有想去了解情況。力量自然而然地從身上脫落下來。
「——再見了。要幸福哦」
正是因爲這扭曲的精神性,父親在恥辱中被殺,母親和妹妹被暴力奪走後,她仍然沒有選擇自殺。雖然期望着死亡,但卻沒有選擇逃避。馬虎隨便地審視後,心底依舊不承認所有的事實。
數個單詞穿過了布魯達的腦海。用身體正面接住長針,姿態就是所謂的泰然自若。
布魯德不太清楚它是否採取了聲音的形式。只知道風塊在耳朵深處彈開,腦袋像暴風雨般搖晃着。別說是前後,連上下都分不清。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只知道,自己的心臟和臟腑都在述說着嚮往的那種熱忱。
聽到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劃破了風聲。幾乎與此同時,包裹在空氣中的熱浪爆炸了。從剛纔開始響起的羅佐腳步聲,停了下來。
就像是拖着巨龍的尾巴,想要直接扔出去的感覺。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布魯達感受到了,不用說後背,身體的所有部位都有失血的感覺。眼睛,定住了。
布魯達拖着斷裂的右臂站了起來,用自己的鮮血將紅瓦磚染成一片黑色。羅佐不知不覺地停下了腳步,看着這邊。
「這麼快又見面了啊,魔人先生。要將我——錯,爺殺掉,不是嗎?」
但是現在,已經超越了所談論傭兵的,那種用銼刀消磨自己的日子,最終也到了這一步。
橫躺着的布魯達,奄奄一息地想着。
得救了。不禁這麼想。氣勢什麼的現在已經消失了。此刻剩下的,只有害怕。害怕着那個。
——咯,嗚
已經,想快點逃走了。面對這一切,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是的,一定是這樣。這是毫無疑問的。難道這是真心話嗎?
布魯達雙手纏住羅佐毫無防備的右臂。扭曲關節勒緊,爲了打亂重心而轉動腰。
果然是外行,眼睛跟不上。
布魯達的精神,決不強大。容易破碎,簡單地溶化。放棄一切也那麼得輕易。可,不管這種精神如何崩潰,它很快就會堆疊起來,拼命地掙扎着想要重新組合成某種形式。
回過神來,右手已經朝向了不可能的角度,身體似乎只要動一個指尖就會崩塌。相反,現在依然活着才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接受了那麼大的衝擊。
說到底,她就是那麼的冒昧,那麼的不懂世故。
羅佐的形象和行爲確實是異常的怪物。但是,單從戰鬥的舉動來看,簡直就是外行人。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打架的經歷。
那麼,就該攻擊那裏。感受着自己心臟升起異常的熱度,布魯達跳了起來。驅動着的腳腕發出了呻吟,看到了,羅佐就在旁邊。
既不是像卡利婭那樣強大的人,也不是像瑪蒂婭那樣有着信仰,更不是像路基斯那樣擁有堅固的自我。只是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地,來到了這裏。
在布魯達的心中,隱藏在其身體內的支柱,被一揮打碎,散落一地。和被融化燒焦的針一樣,那內心的決斷也輕易地融化了。
愚蠢的妄想。明明那樣的異端存在是神話時代的產物,阿爾蒂烏斯之前的存在罷了。世界上已經,既沒有被命運選中的英雄,也沒有受神明寵愛的勇者,更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魔法了。只有少許,留下了些殘渣而已。
不要動,這是致命的。身體如此輕快地說道。
這樣,在夜中吼叫。
拉起擦破的臉頰微微一笑。不行了,都動不了了。自己想來,居然還敢在狂吠。即便如此,既然還沒輸,就一定要掛上笑容。
失敗並非失敗。就算趴在地上被人踩着臉,不管露出怎樣的醜態,自己不承認的話就不是失敗。
那麼應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只剩讓自己的身體在舞臺上滾動而已。布魯達抓起放在懷裏的針,強行將它們全部扔向羅佐。手發出扭曲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