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話 但願

「——沒有人能打敗她。所以，誰也贏不了我」

阿琉珥娜神祕的話語中充滿了超越自信的確信。這句話肯定沒有錯，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因爲這個世界，是從魔性讓渡給阿爾蒂婭的。世界是她的財產，人類和魔性都是在其中生存的籠中鳥。

即便能夠咬到主人的手，也無法殺死主人的鳥。

再怎麼追逼阿琉珥娜，王座大廳也已經在她的掌心。被她吞沒的結局顯而易見。

然而——。

「——」

阿琉珥娜的黃金眼搖擺不定。

窗外。光柱倒塌的景象映入眼簾。根本不需要問是誰幹的，發生了什麼。

能做出那樣的事只有一個人。他使出渾身解數毀滅了那東西，正因爲相信我能贏。

——充分明白了！既然這麼說，那就拜託了。我畢竟是過去的人，只負責善後。你們只管考慮眼前的事。

光芒消失的那一刻。古代帝都那源源不斷注入阿琉珥娜的魔力供給，中斷了。那邊不僅感覺不到光柱，連人王的靈魂也感覺不到。

哦，又來了。一個個都隨性託付給人後赴死。哪怕是迂腐，也希望能活得幸福些。即使沒有激動人心的冒險，沒有命中註定的邂逅，不也能獲得幸福嗎？竟然這麼粗暴地把它捨棄。

不過，即使是最粗暴的託付方式，受託人也有義務回應其期待。

非常完美。太棒了。我睜大了眼睛。阿琉珥娜肯定也注意到了。

今天與阿琉珥娜對峙的機會已不止一次。也有差點兒就磕屁的時候。但是，我連利刃都沒法夠到她。甚至都算不上戰鬥。

今天第一次，此刻第一次。我的劍刃將會夠到阿琉珥娜。她也可以殺了我。是啊，終於來了。

「那就動手吧，阿琉珥娜」

「真是一成不變啊」

單手抓住魔劍，阿琉珥娜垂下了眼角。那是拼命掩飾悲傷的表情。

——爲什麼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便會放棄呢？我可沒那麼聰明吧。

抽回左臂手腕，衝破阿琉珥娜的魔力，刺破，斬穿。

「——啊，啊啊啊啊！」

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在大災害之後？亦或是進入大聖堂的時候？還是更年幼的孤兒院時？

那也沒關係。

將她體內的，阿爾蒂婭之魂殺死。只說出一句話。

裏面蘊含着無盡的魔力。那是從阿爾蒂婭繼承來的。她與榮光一起收入囊中，永遠不會消失的兇猛的惡意奔流。

拋出熱血，相信只要不放棄，理想便能觸手可及。在絕望的黑暗中，我們還在做夢。

然而，並非如此。我一直在騙自己。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金色的眼睛裏，伴隨着悲傷，閃爍着恍惚的神彩。每當纖細的指尖搖盪，她的魔便會將我吞噬。那應該稱之爲支配還是同化？

「——」

由勇者一手養大，與大英雄交鋒，受人王託付。

「——路基斯！」

殺死英雄，屠掉大魔。那現在還有什麼理由不能弒殺神的靈魂呢？

不用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因爲我們彼此都是那麼的沒用。彼此也都來到了這種地方。

——一定是阿琉珥娜自己，一直渴望着力量。

驅動腰部，用白劍砍向阿琉珥娜的肩膀。只用左手的大回轉一擊，僅僅斬殺了飄動在她身體上的一部分魔力。

「即使絕不會實現，你也永遠不會放棄。這樣的生存之道，一直折磨着你。——不用再受苦了。我會帶你去一個無法挽回的地方！路基斯！」

一直以來的那種惡意，只會支配一切的願望。還以爲阿琉珥娜是從阿爾蒂婭那裏繼承來的。即使阿琉珥娜說的是真心話，那也更像是因爲阿爾蒂婭傳承力量而導致的近乎失控。

從我身上流出的是血，還是魔力？難不成是靈魂？但失去哪一個都不可惜。喉嚨裏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結束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是這樣啊。因爲我一直在和這個拿白劍的傢伙廝殺。知道這把劍的事僅次於那傢伙。

可既然我愛她，就不能回應她的呼喚。

重心不同。刀刃感覺不一樣。連戰距都不一致。但不可思議的是，它竟然很順手。

把劍甩下。貫入魔力，原典撕裂了神的靈魂。

可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

不是對誰說，而是一個人的喃喃自語。那是發自內心的聲音。

毫不猶豫地鬆開左手。對我來說，有沒有魔劍已經不重要了。

別哭。阿琉珥娜，我愛你。

所以劍刃，除開魔劍也無所謂。

「——阿琉，珥娜！」

阿琉珥娜的右臂筆直揮出，吞下了我一側的臉頰。不是被炸飛，而是被她的魔侵蝕。

讓巨人的解數凝聚於那隻手臂上，讓精靈的守護承載於劍鋒上，讓巨龍的鼓動脈搏於心。我旅途的全部存於此。

——一口氣拔出了腰間的白劍。

那我，就到此爲止吧。不需要送行，也不需要回報。爲我的人生喝彩，我一人就足夠了。我之所以戰勝阿琉珥娜，必定就是因爲這個想法。

而且這段旅程，我這段長長的旅途。不正是爲了追上她嗎？

雖說供給中斷了，但她的魔力遠超過我。我只是上了戰鬥的舞臺，並非勢均力敵。

它足夠巨大，足以俯視一切，扼殺不合理，甚至可以褻瀆道理。儘管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願望，但也會是一閃而過。阿琉珥娜從不曾放手過。

「真的是，一成不變啊」

大魔的原典，連魔人都能超越之者的奔流，不可能僅僅因爲靈魂的顏色相似就能繼承。

這僅僅的一揮，使出了所有的力氣。

沒關係。

驅動着腰部，失去知覺的腳尖彈跳起來，強迫膝蓋向前伸。而只有被阿琉珥娜抓住的魔劍，絕對無法動彈。

白劍，筆直地揮舞。這是一把平淡無奇的劍，是人類爲人類鑄造的。既沒有魔力，也沒有神祕感的白色之劍。

「糾正一下。並不是因爲沒人能打敗她，所以才贏不了我。——是你贏不了我。絕對！」

現在，終於追上了。

阿琉珥娜睜大了黃金眼，呼喚着我。是心愛的青梅的呼喚。可以的話便會回應。

現在只有一隻眼睛和左臂還有知覺。視野裏看到的，只有因悲傷而扭曲表情的阿琉珥娜。

不行。還不夠。覆蓋着她的魔力，依然龐大。

接受騎士之血，胸懷魔術師的薰陶，得到精靈女王的祝福。

「——喝」

在仍能看見的視野中，看到阿琉珥娜正用力舉起手臂。簡直像鳥的翅膀一樣輕盈。

左手握住白劍。平淡無奇的一揮。那裏沒有魔力的精髓，只有陽光的殘渣。

最棒了，再好不過。

但我覺得。阿琉珥娜頭腦聰明得來也有傻的地方。

怎麼回事？畢竟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相似的人。

「——原典解鎖」

「——咕，嗚，嗚啊！」

「——」

自從成爲魔人的身體以來，魔劍已經完全和我的身體同化。不管是不是劍刃的形狀，這已經是我的原典。

一條腿崩裂開。失去知覺的右臂消失了。右眼沒有了視野。

但如果能拯救某人的，只有人類的話。那這把劍配得上對她的最後一擊。

彼此都不喜歡傻傻地放棄。都是狂野的理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