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話 活在陰影者

「反正要倒下變死屍，不覺得在戰場上更好嗎？」

撅起犬齒，撕下遞過來肉乾的樣子，還是如猛獸一樣。儘管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這種想法，但從他細微的動作中也能感受到野性。

不，也許這樣的表現纔是他保持理智的手段。不管是騎士還是士兵，凡是容易發瘋的職業人都有固定的儀式。

就他而言，那可能是源自於野生。

「我理解你的心情。這是軍人的理想。在地板上享受安詳的死亡是極其不雅的。我們終究要在戰場上倒下才有意義。不在戰場上死去的軍人，會被嘲笑爲惜命」

回應瓦萊莉那哼哼唧唧的樣子，猛獸說道。如同在咆哮。

「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要讓我活下去？你可別想讓我叛變」

與其說是訝異，不如說是帶着悲憤的表情。加爾拉斯·加爾剛蒂亞那如突出獠牙般的聲音，有一種令膽小鬼昏死過去的銳利感。

可如果對方是女傑瓦萊莉，就不一樣了。她哼了一聲，張開嘴。

「不。你是個崇尚自尊的男人，也是個品嚐自尊心的人。更不可能侍二君。可侍奉那個國王和聖女，是不會有回報的」

瓦萊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抱着胳膊，魔術鎧甲發出了響聲。或許是因爲她異於人類的體質，長槍刺入的身體在幾天內就能夠活動了。

在瓦萊莉的監視下，加爾拉斯置身於離村子稍遠的小屋內。恐怕是用作儲藏室吧。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入口。這個昏暗而不見陽光的木製監獄，要把魔人關進去是多麼令人不安。

唯一的鐵柵欄瓦萊莉毫不掩飾自己的傷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視線轉向加爾拉斯。

「越想越不明白。你爲什麼不殺我？」

「理由有兩個。第一，你沒有殺死我的主人和其他人。第二，我想聽聽你看到了什麼」

當然，除此之外，也不是沒有其他理由。瓦萊莉故意不說出來。

「我收到了偵察兵的消息。說現在的大聖教，不，是舊王國的軍隊裏有個勇者」

瓦萊莉頓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明明是受了傷的身體，卻有種鬼氣逼人的感覺。每當嘴裏說出“勇者”，怒氣就會滿溢而出。那表情訴說着，這個詞真不想說出來。

「你比我更接近那個聖女。勇者是誰？那幫傢伙所指的勇者是誰？」

「沒有回答的義務。自己想」

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是一副極其扭曲的景象。這裏是戰場。本來就是生死必爭的地方，只有這個女人與死亡無緣。

加爾拉斯眯起眼睛，在小屋裏重新盤起雙腿，說道。雪的味道微微掠過鼻尖。

如果他能及時趕到，那是最好的。可用一般的手段已經來不及了。要逃就逃吧。如果不逃跑的話——有必要再用一招。

收起赤銅鱗片，改變身體。變成可以與她比肩的東西。

瓦萊莉竭力控制住顫抖的手指。由於咬得太過用力，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是嗎，那就對了。一直到這期間的所謂死靈魔術......該死的吉伊爾。應該先將她敲碎的。加爾拉斯，你是知道了這一點，還依舊站在舊王國那一邊嗎。主君犯錯了也不在乎麼！」

「是嗎？那我再問一個問題。理查德·帕米里斯平安地死去了嗎？」

所謂騎士。不，擁有主君的人就是這樣。比起自己的想法，更像是肯定主君的想法。如果沒有理查德臨終前的那句話，瓦萊莉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子。

「......沒有回答的義務。我也不知道詳情吶」

將多年積累的魔力，刻在每片鱗上的魔力統一起來。這樣才能賺取到眨眼的時機。

正因爲能稍微理解加爾拉斯的心情，所以才咬牙切齒。

活了多年的龍——不，作爲最古老生物的一部分。選擇了這個。

瓦萊莉露出犬牙，加爾拉斯歪着眼睛回答。

不要碰，不要看，不要觸碰，不要呼氣。莎多拉普特全身，拒絕與其的一切接觸。

說話的同時，阿爾蒂婭的劍在空中飛舞。一道在空中閃耀的巨大光芒，穿過了赤銅龍的身軀。不僅鋼鐵，連魔術也能反彈的龍鱗不斷噴出血來。

有那個女人在，就等於與世界爲敵。

——眼睛裏迸發出黃金的光芒，莎多拉普特正揮舞着光之劍。

◇◆◇◆

赤銅龍的形象定格爲一個人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巨大的身軀突然變了形，周圍飄着沙塵。沙粒在陽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尊像。

在變貌結束的瞬間，莎多拉普特祈了一個願。

是由於龍的聽覺，還是因爲阿爾蒂婭歌唱般的聲音。莎多拉普特聽了後，她那金黃色的頭髮閃閃發光。

所以，瓦萊莉才說。覺得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果然，最麻煩的還是這個。不逃過這個怪物的眼睛就無計可施了。爲此，必須面對一次。

「......只要你進入王都，一切不就都結束了嗎？那稍微抵抗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裏不是龍的神殿。魔力盡管是聚積起來了，但還是不夠。不過，爲了讓這個女人親眼所見，非得做到這一點不可。

莎多拉普特在心中，感受着接近永恆的一瞬間，制定方針。該做什麼，再做什麼，完成什麼。

「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陰影裏，通過不斷逃避而得到勝利的你。不可能在這種不確定的事象下采取行動。本應該選擇儘快逃跑的。可別小看我了，莎多拉普特」

莎多拉普特嘴裏噴出的大火球，被光劍像柔軟的絲綢一樣撕開。剎那間，赤銅鱗的一端縱向裂開，吐出鮮血。無法避免，也無法抵消。

加爾拉斯那如記恨般的語氣，令瓦萊莉微微抬起了眼睛。果然是個不變的男人。向前踏出一步。

「......你指望我能說什麼話？我的回答不會改變。我是正確的，主君犯錯的證據在哪？我和你，誰是對的？就算一切都錯了，也不能成爲背叛主君的理由」

赤銅龍呼出一口熱氣，轉動着眼球。映在龍的雙眸中，只有一個。雜亂無章的士兵，周圍的風景，友方和敵人都所不能及的。連分散注意力的意義都沒有。

「哦？」

而莎多拉普特的直覺告訴她，還死不了，恐怕是經過了調整吧。

瞬間，殺聲速率，和令空間崩潰的衝擊在空中飛馳。

一旦阿爾蒂婭進入王都，就等於她再次迎來鼎盛。因爲那裏是她的神殿，魔性的信仰和原典通過神殿來獲得力量。

慢條斯理地說，這句話已經接近答案了。

「不可能」

被阿爾蒂婭的黃金眼眸射穿靈魂的莎多拉普特露出了恐懼的神色。果然，好可怕。

「莎多拉普特，你站在我面前，會有怎樣的心情變化呢？在烏利利岡特的鼎盛時期還糾纏過我吧」

殺害理查德的就是瓦萊莉本人。如果只是死了，就沒有隱瞞的意義。所謂含糊其辭，就是出了什麼事吧。

阿爾蒂婭揮動神劍的瞬間——光之巨劍在空中狂飆。

「——那麼，打個賭吧，加爾拉斯。就我和你」

莎多拉普特咆哮着說出的話，被阿爾蒂婭打斷了。神劍紮在地上，只有金色的眼睛耀耀生輝。

只要她獲得了鼎盛，其他魔性可能會被驅逐出去。莎多拉普特說，既然如此，阻止它是理所當然的。

成功的話——要讓他看到，是你殺了這個人。

然而，

看到加爾拉斯毫不猶豫地回答，瓦萊莉咬牙切齒。並不是因爲說服不了他而感到焦躁。

加爾拉斯，如野獸般牙齒咯吱作響。

不，不是和誰。——是和強者。和壓倒性的強者。

到現在爲止，和誰正面對抗也沒幾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