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話 捕捉精神者

手套比平時厚了一層。光是這樣，就感覺周圍的一切都產生了隔閡。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氣色不好。

但即便如此，穿着單薄的衣服，手指因凍傷而被鋸掉可不是鬧着玩的。寒冷的天氣，有時會通過一陣風就能奪走人的肉體和生命。

即使拿了一瓶飲用水，如果只是抱在胳膊上，也會凍得半死。不，至少在過去時候是這樣。那就沒必要重蹈覆轍了。

嘴裏含着少許麥酒，用舌頭撫摸液體。感覺貝爾菲因特產麥酒的辛辣味，讓身體自然的暖和了起來。

然後盡情地潤了潤喉嚨，再開口。非常在意自己的嘴過於乾渴。

「那麼，這次沒有什麼日常的說教嗎？聖女大人」

絞盡腦汁地選了幾個詞，這樣說道。想了很久，可不管用什麼詞，從聖女瑪蒂婭的嘴脣裏彷彿都能射出銳利的標槍，最後還是用了平時的語言。

不過嘛，來到帳篷時，從只露出後背看羊皮紙的樣子來看，我發現那種激憤似乎從頭頂蔓延到了腳尖。太可怕了。

那種架勢，不知道嘴脣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接着，瑪蒂婭發出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靜得多，甚至可以說是微弱的。

不由地睜大了眼睛。

「哎呀，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要被人說的事呢？」

儘管如此，瑪蒂婭的心情似乎相當好。那個聲音帶着格外明亮的腔調。

倒也不是失望，只是感覺原本在肺裏的緊張空氣一下子抽走了。

老實說，我又做了任性的事，本以爲會用尖銳的聲音來跟我說教。今天好像不是那樣的心情。不，很好。那就盡情地高興吧。

「不，不是這樣的。每次都承蒙您的關照，我想與其後面糾纏不休，不如先收下吧」

如果沒有，那當然最好。把一件外套披在肩膀上。雖然瑪蒂婭不是我的主人，但她說好。那就沒有其他人會對我的行爲提出異議了。這樣就可以甩開膀子幹了。

瑪蒂婭她緊緊地握住害怕寒冷的指尖，依然背對着我，語調柔和，卻以某種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只有在你違背了與我的誓言之後，纔會對你說出憤怒的話，這次不是嗎？」

眯起眼睛，細細品味着瑪蒂婭的話。那個誓言指的是在貝爾菲因交換的吧。

與瑪蒂婭立下的，要引以爲豪，絕不擅自闖入危險之中，那個誓言。

覺得這是無聊的感情。挺蠢的。但是，有這樣的情感對象，確實是一種喜悅。

從他突然決定要去弗利姆斯拉特這個地方來看，可以自然推測出，他有某種超乎尋常的企圖。至少瑪蒂婭是這樣理解的。

這樣一來，他的心裏就會埋下不少類似罪惡感的東西。自然而然地，意識又轉向自己。讓本來的想法變得模糊。事實上，路基斯臉上浮現出一副尷尬的表情。

約定是誓約，誓約就是契約。它們在改變姿態的同時，確確實實地化作一根絲線跟路基斯的精神纏繞在了一起。那絕對不是容易拔掉的東西。相反而言，每重複一句話，就會更深地糾纏在一起。

路基斯的聲音滾到了帳篷上。

正因爲如此，纔會這麼想。現在的自己，絕對稱不上聖女。瑪蒂婭拼命抑制着顫抖的聲音，努力保持平靜，用力握住手指。羊皮紙有些皺了。

多麼可悲啊。瑪蒂婭情不自禁地自責，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

臉頰上畫着漂亮的線條，眼神恍惚，簡直可以說是，令人着魔的笑容。

多麼不光彩的事啊，不可能的，有這樣的事可不是好事。拼了命地盯着眼前的羊皮紙，可其中沒有一個字能進入腦海。不僅如此，還有一種腦袋被蒸煮的感覺。

對於從小就被要求以聖女的身份生活的瑪蒂婭來說，那樣的醜態暴露出來的也不過是幾次而已。至少在信徒面前，除了被證明是算計裏的感情以外，從沒有表現出來過。

◇◆◇◆

然而，不管臉龐再怎麼像平時一樣，都不知不覺地散發着淡淡的熱氣，眼瞳裏也浮現出莫名其妙的波浪。

但是，正因爲如此才這麼說。爲自己行動，比什麼都高興。

「嗯，我允許——路基斯，你能爲紋章教，爲我而行動，感到非常高興」

對聖女瑪蒂婭來說，也不是沒有掩飾內心湧出感情的經驗。

想到這裏，心臟跳動得更快，產生了一種近乎羞恥的感情。而與此同時，一股喜色情緒也在心頭裏盤旋。

說起來確實如此，可心中多少有些不協調的感覺。具體怎麼說也說不上來，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不知不覺間纏繞在脖子上。有一種奇怪的窒息感。

即使發現了，又能做什麼呢？瑪蒂婭的嘴脣像畫半圓一樣向上翹起。

正視着路基斯的臉，說。

彷彿要讓路基斯蘸在嘴裏，瑪蒂婭慢慢地編織着話語。

覺得這句話不太適合我，卻還是，說了出來。果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舔着脖子。

而且，過去幾乎沒有人會關心我。如今，紋章教的聖女大人竟然擔心着自己的去向，所以應該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程度的事吧。

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話，閉上了雙眼。嘴脣自然地尋找着語言，然而無論哪一個都不能很好地符合現在的心境。

路基斯肯定沒注意到。如果是以前的他，絕對不會做那樣的事。他應該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脖子上有一根，纏繞着自己精神的線。

「是啊，不過，如果能用語言來表達的話，那就更好了。這次，是來請求我的原諒吧，路基斯」

瑪蒂婭攤開羊皮紙，繼續說着。

迄今爲止，他一直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簡直就像自己希望的那樣，投身於危險之中。

如今，他開始聽瑪蒂婭的話了。太棒了。多麼可喜的事啊。

正因爲如此，瑪蒂婭才催促路基斯繼續說下去。請求自己的原諒。被管理的事不是瑪蒂婭所希望的，而是你所希望的，像這樣銘刻在精神上。

瑪蒂亞無論如何也無法停止自己臉上的笑容。這笑容，本來就是聖女的她不會露出來的。

但即便如此，臉頰還是發熱，應該收緊的嘴角也畫出了奇怪的線條。非常，非常不能讓別人看到的臉。特別是，在他面前怎麼能表現出這種樣子呢？

是來，請求原諒的吧。聽到這句話，不知不覺間皺起了眉頭。

聽着這句話。瑪蒂婭咬了一下嘴脣。然後拼命地繃緊臉，在能看上去還可以的情況下，回過頭來。

不，在我看來，並沒有想到會有這麼誇張的結局。即便如此，如果這是瑪蒂婭特有的擔心方式的話，也沒有必要特意拒絕吧。

「是啊——那麼，能不能允許我遠征弗利姆斯拉特呢？聖女大人」

瑪蒂婭認爲，即使真正的意圖是爲了自己，而不是爲了紋章教也沒關係。

沒錯，心靈深處的情感對於紋章教的聖女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所有的行動都應該由算計和智慧來完成。

——能不能允許我遠征弗利姆斯拉特呢？聖女大人。

——啊，不過，這種震撼人心的喜悅，還是難以掩飾。

紋章教的聖女是知與理的體現者。既然追求的是這種形象，那麼被感情牽着鼻子走是不應該有的醜態。

理由，是知道的。之所以會變成這樣。說到底就是因爲路基斯的行爲。不過他卻來尋求我的原諒，僅僅這樣，感情的桎梏就鬆動了，再也閉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