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話 統治大地者與征服天空者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4030 字
握着蒼穹杯,艾爾蒂斯的碧眼猛然睜開。精靈公主,不,是與女王相稱的活潑笑容。在妖精鄉的中心地帶,洋溢着光輝的美貌。
但可怕的是,眼睛裏充滿了無數的詛咒。
對於妖精族來說,祝福和詛咒是固有的。自古以來,她們時而愛給別人恩寵,時而搞惡作劇捉弄別人。最平易近人的幫手妖精,和搗蛋妖精們。
即使自然交合產生某種變質,其本質也不會改變。
「雖說是神,但和你一樣反覆再生,覺得太過分了,完全討厭」
然而這位女王的本質,太過依賴於咒術了。
祝福就是祈願,詛咒就是思念。把思念特殊化的她愛上人類,或許也是必然的。
正因爲是這樣的她,纔會魔性地站在這裏。
「你因爲被切斷了與大地的聯繫而受到了致命傷。那麼,做法也是一樣的。只要對她也做同樣的事就好了。剩下的交給路基斯吧」
在茂密森林,潺潺河水敲打着耳垂的世界裏。艾爾蒂斯斷斷續續地,編織着話語,那近乎於對話般的自言自語了。
應該講述的妖精王,已在王都裏消失。現在這裏只有他留下的原典和意志。餘韻偶爾發出聲音回應着艾爾蒂斯。
「他能夠得着澤布利利斯嗎——?你要問的,是再明白不過的事了」
聽到妖精王的聲音,艾爾蒂斯揚起了嘴脣。
興奮,與正相反的冷靜,若隱若現。確實很開心,確實很有趣。可像冰一樣冷。
「我來告訴你一件好事。他無數次差點死去,又無數次地跨越過去。最終,一直朝向死地。我肯定不是唯一一個。卡利婭,芙拉朵,還有其他人都曾經說過。
——已經,很好了不是嗎。你爲人類做的已經夠多了,所做已超越了所謂的英雄。大魔也好,魔人也罷,你都沒有剷除的義務。你有什麼理由不能安靜地生活呢?」
即便拋開明哲保身和愛情,也應該有很多言盡其意的東西吧。
對於他所取得的成就,已經沒有人能提出異議了。無論書寫史書的權利交給哪個勢力,都無法完全抹去他的名字。
無論是作爲英雄的功名,還是作爲大惡的惡名。沒人能再無視他的存在了。他成了歷史中的一個要素。
艾爾蒂斯也知道他在思念兒時的青梅。但是,就算扣除幼年時代淡淡的戀慕之心,得到的也是莫大的收穫吧。
這是澤布利利斯毫不掩飾的話。他爲什麼會站着。不對,就是在那個地方,用刀刃刺中了自己。
既然如此,與其選擇世界,不如選擇自己的人生。
但與此同時,注入體內的澤布利利斯魔力也行動了起來。
纖細的身體坐在寶座上,優雅伸展雙腿的澤布利利斯將視線落在了腳下失去自由的魔人身上。當然,眼睛依然緊閉。
「......這是巧合嗎?還是,你計劃的一環」
艾爾蒂斯把德里格曼所積蓄的魔力當作自己的財產。這正是女王的行爲。
令人懷念的魔力脈搏和兇意本身的咒術。澤布利利斯的反應,比起自己體內發生的還要敏感。
只有時間和痛苦才能溶解傲氣。總有一天,他會爲“當時服從就好了”而後悔。在那之前的一段時間裏,任由魔人違逆神意也不錯。
「啊,什麼都會發生。當然會發生。......但發生不發生,是我自己的事」
遵照神的號令,只爲剷除那些違抗神意的人。澤布利利斯的魔力本身就與生物相近。每一滴都是生命。既然已經進入體內,殺死或控制對方都很容易。
——阿爾蒂婭殺盡了大魔,自己的靈魂也變成了大魔。所以,在她死後依然活着。
他是魔人,澤布利利斯是大魔。兩者之間存在着血的主從關係。那不是因爲能夠忍受疼痛而能抗拒的程度。
「唔,嗚。......是嗎,這樣的人,竟然誕生了兩個。阿爾蒂婭,路基斯。我會記住的」
爲此,澤布利利斯的魔力才稍微抑制了其動作。新的妖精女王完成準備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了。
艾爾蒂斯不僅僅是從德里格曼那裏繼承了原典。還把他的意志帶到了這裏。爲了達成打敗精靈神的約定。
皺起眉頭,眼皮底下浮現出疑問和不解。
◇◆◇◆
他不是不放棄,只是忘記了放棄的方法。可悲而又愚蠢。不過人類和魔性當中都有這樣的存在。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路基斯才意識到。發現神殿在視野的盡頭吐出了沙子,臉一拉。
「他說了什麼?——祕密喲。既然已經在這裏,應該知道他會選哪一項了。不過我覺得能體諒他,德里格曼。正因爲他就是這樣,正因爲是路基斯」
雖然手被飼養的狗咬了一口,但澤布利利斯的動搖卻很微弱。
這既是對自己所擁有力量的自信,也是認爲這種程度的事情本身構不成威脅。
作爲神的威嚴,以及作爲王者的霸勢,超越這一切的那個來了。爬遍全身的,緊緊抓住心臟的,是濃烈的死亡氣息。
最先注意到的,是澤布利利斯。
不可能。
果然,他不是被命運和諸神選中的英雄勇者。
堂堂正正。正面較量。他毫無疑問,缺乏騎士物語中登場人物的所持之心。有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必殺的意志。
「不單魔人,連大魔也要殺死。——然後讓他愛上我」
不是,已經有前任者嗎。
——於是,伴隨着無法比擬的震動,它來了。
因此,帶着一絲憐憫與毫不掩飾的傲慢,向跪拜着自己的魔人發問。
最多幾分鐘。
在視野中,那既不是勇者也不是英雄,是如同刺客般銳利的路基斯將魔劍刺向自己。
澤布利利斯的寶座,感覺到了震動。
「那麼,該怎麼辦呢?魔人路基斯。你想對我表現出忠誠嗎?還是更喜歡跪着?」
「——應該考慮下,莎多不動時候的事情了」
正因爲澤布利利斯想要完全理解這發生的現象。一瞬間,思考停止了。路基斯當然不會錯過。
世界啊,發出轟鳴吧。
「那麼,就一直這樣吧」
路基斯彷彿將自己當成了一支標槍。全身猛烈跳躍的同時,把握着魔劍的左手向前伸出。一個無聲的音符在跳動。使出渾身解數的奇襲,將魔劍的刀尖刺進了澤布利利斯的左胸膛。
此時此刻,本應不會動搖的勝利與失敗天平,開始搖擺不定。天平在等待着一個契機。一個讓其傾斜的致命契機。
給予的劇痛終究是附屬物。只是爲了打擊對方的意志。在此之前,吞噬了上位者血液的人,在那個時間點就失去了身體的自由。所謂魔性,魔人就是這樣的。
生物第一次犯下的罪行,第一次謀殺行爲。
不認爲至少,比蹲趴在那裏過一輩子要好嗎?」
「——明明知道答案卻還要問,還是說你不知道麼?怎麼可能」
那麼,處死了烏利利岡特的這個男人,其靈魂已經不再是人類,也不再是魔人。澤布利利斯的血液已無法完全駕馭了,那就是理所當然的道理之一。
不,也許應該說是束縛。
在空中飛出去的同時,澤布利利斯看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它的真面目。
兩個人整齊地,站在回捲的地面上。距離,早已消失殆盡。
每當說出這句話,艾爾蒂斯的身體就會振奮起來。這對她來說就像是咒語。
「——是嗎。德里格曼,你又一次成爲了我的敵人」
這樣一來,勝機就會再次轉向這邊。也可以推翻被賦予的死亡。
「神話已經結束,你們的出場時間也終結了。——原典解鎖『原初之惡』」
還沒死。路基斯刺穿的傷口本身並不是致命的。即使被賦予了死亡的概念,身體依然健在。再過幾分鐘,一旦與被切斷的大地聯繫上,就會復活了。
妖精王的魔力——不,是氣息本身,澤布利利斯纏繞大地汲取魔力的線,悉數斷裂了。
就像奏響輓歌一樣,艾爾蒂斯釋放了這世上所有的詛咒。
聲音果然沒有危機感。倒不如說是發生了一些和平時不一樣的事情,心裏隱約有了一種興奮的感覺。這和王侯貴族追求滑稽表演沒什麼兩樣。
的確,會暫時切斷魔力的供應,但並非永恆。相反,要在很長的時間內,束縛住擁有澤布利利斯這般質量和魔之力量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是嗎」
聽到澤布利利斯那充滿真實感的話,路基斯一瞬間沉默了。沒有發出對劇痛的呻吟,只有咬牙切實的聲音。
「哦,是的,不是不知道。我見過各種各樣的東西。你根本想象不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體驗過嗎魔人路基斯?這個世界啊,什麼都會發生。你認爲不可能的事,想來也沒道理的事,超越常理的事,龍陷入不幸而不死的事。哪個會發生都不奇怪的,確實之事。強者,屈服於更強者而殺死自己人,這種事覺得更容易理解。
——如果熟悉其性質的妖精王沒有同時留下魔力在這裏的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直到現在,路基斯的體內仍有澤布利利斯的魔力在肆虐。
紫電魔劍閃耀着殺死諸神的極光。只是一擊而已。可笑的是,澤布利利斯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被這一擊貫穿了。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劍,而是用來殺魔殺人的概念本身。由此,烏利利岡特也被殺了。終於,意識到。緊閉的眼瞼裏,澤布利利斯爲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突然,澤布利利斯的意識從神殿內部轉向上空。目前最具威脅的,是在外面咆哮的赤銅龍莎多拉普特。
「所以會贏的。因爲他啊,是我們的英雄」
先解決這個吧。沒錯,正是那走神的一刻。
沒錯。他殺了烏利利岡特。這有什麼意味麼,不用問。
艾爾蒂斯快活地說着,舉起手臂張開手掌。與聲音相反,她的周圍瀰漫着詛咒。如此反覆浪費和蕩盡的詛咒,恐怕這是最後一次了。
在這段時間裏,用自己的魔力足以抵擋。莎多拉普特燒焦外圍的火球,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摧毀核心。任何一條龍,想要將巨大的澤布利利斯破壞殆盡也絕非易事。
「不用記了。沒有比讓神惦記上名字更麻煩的事吶」
雖然自己從未體驗過體內被侵蝕的感覺,但澤布利利斯可以想象,那種感覺難以用筆墨形容。精神還沒崩潰,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賜予他從大地汲取魔力奇蹟的,是澤布利利斯自己。即使不知道奇蹟的全貌,也應該理解它的架構。
這就是所謂的,固執己見。即使沒有勝利機會,沒有意義。爲了自己的矜持做出不合理的判斷。掙扎着。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如何應對了。單純從黑水中製造出來的魔性,是敵不過那個詛咒的。
和以前在阿爾蒂婭面前感受到的一樣。判斷出那是不可承受的。
血從身體裏滴落出來,發出聲音後,澤布利利斯才真正體會到自己變成了一個被毀滅的存在。
——澤布利利斯從屹立不動的寶座上一下飛了出去。
「——不會吧」
世界,妖精鄉,改變了它的面貌。自己與女王產生共鳴,蠢動着響應她的號令。這裏是留下神話遺蹟的理想世界。整個世界都站在艾爾蒂斯這邊,發出詛咒。
「——噌」
顫動一步一步地靠近身來,刺痛皮膚的危機感籠罩全身。揮動纖細的手臂,聚集起黑水。現在哪怕只有一滴血也要珍惜。
艾爾蒂斯用力舉起的手緊緊握住。這似乎是一切的信號。
澤布利利斯嘆了口氣,深深地座陷下去。
這是他氣喘吁吁,使出渾身解數吐出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