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話 擁得未來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5799 字
被魔侵蝕的王座大廳,慢慢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如雲霞般氾濫的魔之軍團,嗚咽着痛苦地消失了。
「——路基斯!」
這麼喊道的是卡利婭。就在路基斯向阿琉珥娜砍去的那一瞬間,兩人被魔力所覆蓋。即便手持巨人之槌,軍團也沒有崩潰。即便巨龍怪物吼叫,精靈的咒術狂暴也依然如此。
然而這支軍團現正在消失。這意味着,他或她出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決出勝負了。
等回過神來,窗外的死雪之雲已經散去,陽光照在室內。
是夕陽。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的一刻,照亮了魔之軍團。
——就這樣結束了。他們,像夢境一樣消散。阿爾蒂婭夢想的餘韻已不復存在。
銀光閃爍。散落一地的瓦礫被一掃而空,卡利婭的額頭淌着血,用力踩在地板上。焦慮體現在了腳下。不管是芙拉朵還是艾爾蒂斯都一樣。
畢竟魔之軍團在整座王座大廳裏黑壓壓的一大片。那些躺在阿琉珥娜惡意面前的人們,是否能安然無恙還不得而知。
她們的眼睛在整座王座大廳裏搜索。而到處都是人的身影。——不,唯獨阿琉珥娜和路基斯的身影卻找不到。
「......怎麼回事?」
幹瞪着碧眼,動了動長長耳朵的艾爾蒂斯說道。這句話道出了當時的疑問。
難道都被魔性軍團踏平消失了嗎。就連這種最糟糕的情景也閃現在腦海中,芙拉朵黑色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然後看到,聽見了。最先聽到的是乾澀的“咳咳”一聲。
「......你們。如果你們是英雄的話......就再來早一點啊。果然,呃。在被救的方式上,也是有美學的」
——寶石阿加託斯。她靠在王座大廳的柱子上,像死人一樣躺着。
雖然身體大部分已經殘缺,連發聲都很痛苦,但她始終保持着一貫的樣子,這是她的美學。
芙拉朵馬上跑了過去。黑眼睛從焦躁的神情中稍稍恢復了平靜。
可阿爾蒂婭臉上露出了苦笑般的放鬆,然後乾脆地舉起了雙手。
唯一明確的只有聽覺。只有,咔嗒咔嗒的齒輪轉動聲音。
雖然能隱約看到周圍,但只有黑暗映入眼中,什麼也看不見。
——他們就在那裏。他們在。她們也在。都聚集在寶座周圍。
美麗的夕陽刺痛了阿加託斯的臉頰。就連她那寶石般美麗的瞳孔也在朦朧中搖擺不定。
阿加託斯歪了下臉,笑了笑。然後就這樣閉上了眼睛。就跟魔之軍團消失了一樣,那氣息也逐漸消失。
「——連打招呼都那麼得危險啊。人類英雄路基斯」
然後,她爲我獻出生命的感觸。
這世上最華麗的寶石,帶着微笑消失了。
當然的。若想殺死怪物,就必須變成怪物。——那麼殺死時代英雄者,將會成爲下一個時代的英雄。當然的,對吧?
阿爾蒂婭說是傳話人。不曾記得有什麼事情必須從她嘴裏說出來。或者更確切地說,如果讓她當傳話人的話,我倒希望以一個人類之身頂回去。一個人,如果感情受到干擾,就不會認真聽取任何信息。
所以她們相信他還活着。馬上就會回來的。沒什麼,他失蹤是常有的事。
「......取代你,這次是我成爲你們的王嗎?」
可仍然坐在寶座上的阿爾蒂婭,完全看不出任何這樣的意志。相反,她以一種泰然自若的優雅方式說。
「沒有活,只是還沒有消失而已」
「要麼是我,要麼是奧菲。不,或是其他大魔魔人也行。沒人告訴過你嗎?何等怠慢。全都是這世間之理啊,人類英雄。殺死魔人者將成魔人。弒殺大魔者也將成爲大魔。
——淨都是些什麼臉色呀。沒事的。再怎麼着急,都一定會回來的。還是說,你們沒有自信會回來?」
「笑話不聽。這種誇張場面就罷了,身份也不適合坐在王座上。即使是在夢裏」
卡利婭和艾爾蒂斯緊張地走到一旁。兩人似乎都拿不定主意該是什麼表情。
卡利婭帶着微妙的眼神問道。她拼命剋制自己,不讓自己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阿加託斯說,彷彿要將她們的想法劈斷。
可是那裏還是沒有路基斯的身影。卡利婭,芙拉朵和艾爾蒂斯。什麼都沒說。甚至覺得說出來就是對他的背叛。況且魔力充斥了整個王座大廳。原本在中心地的他,有可能被炸到別的地方去了。
然而阿爾蒂婭的眼睛裏沒有可怕的虛僞色彩。簡直就像一臺講述歷史的機器。
很高興有人得救。能從心底裏祝福。但是——他在那邊嗎?瞳孔深處有這樣的情緒。
因爲,他不是說了嗎?相信我們。那我們也得相信他。否則,連彼此託付生命的信譽都會變成一紙謊言。那比什麼都難以忍受。
「——阿爾蒂婭,你真是個做夢都會說冷笑話的女人。我有必要跟你打招呼嗎?」
不由眯起了雙眼。怎麼回事?
瀕死的身體,即將崩潰而去的感觸。
魔劍蠢動,露出戒備。挑起眉毛。但阿爾蒂婭並沒有朝我走來,而是站在玉座旁邊,展示其手掌說。
「阿加託斯!」
但就算有辦法,也無關緊要。
在獨自躺着的阿加託斯旁邊,芙拉朵握住了她的手。幾乎沒有體溫了,可以看到她已完全喪失了魔力。諷刺的是,她還沒嚥氣是因爲吸收了阿琉珥娜魔力的餘波。
「......你有什麼要傳話給我的?」
◇◆◇◆
揮舞着魔劍指向阿爾蒂婭。慢慢地咬緊牙關。
人王梅迪克在死後依然靠其靈魂活下來。既然如此,大英雄阿爾蒂婭就算靈魂被滅,也依舊有辦法應付吧。
是的。寶座上定有一切。爲了繼承時代,每個人都坐在那裏。成爲神,成爲大魔,成爲英雄。這樣被打敗後,下一個又會坐在那裏。
「而且他不回來的話,就追到天涯海角」
大英雄阿爾蒂婭在黑暗中坐在寶座上,依然閃耀着光芒。感覺比在現實中見面時更有威嚴。
如此一來,這無可救藥的事實。便會昏沉地爬上我的胸膛。
世界總會創造出一個代表時代的英雄——神,阿爾蒂婭平靜地說道。
將腰間——本該丟失的魔劍。一口氣拔出,擺好架勢。吸附在手指上的魔劍劍鋒,彷彿在咆哮。
在這裏滅掉好了。失去阿琉珥娜的悲痛,加劇了我對阿爾蒂婭的仇恨。彷彿感覺到夜晚的陰翳一般,它湧上心頭。
荒謬的妄言。神啊什麼的,還是老樣子,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甚至都不想聽。
「他說相信我們。那我們也相信他。你是說路基斯會沒事吧」
「那傢伙不在」
然而路基斯不在王都的任何地方。除了神之外,沒人知道他在哪裏。
感情的迴響從阿爾蒂婭的聲音中消失。說話的時候動作相當機械。
「阿加託斯......。謝天謝地,你還活着!」
這是一條無論走到哪裏都無法到達的路。又走了一步,兩步,三步。步履沉重,就像在泥濘中行走。全身感覺奇怪而遲鈍。
身着民族服裝那種衣裳,細節部分還包括有裝飾品。不過覺得算不上華麗,也許是因爲她的舉止與之相稱。
——我只有模糊的視野。迷濛的記憶,慢慢地編織起來。只有它給了我鮮活的感觸。
阿爾蒂婭點了點頭,不在乎我的感受,從寶座站起來。
「——那小子殺了阿爾蒂婭,對吧?那他就已經不是一般的魔性了。也不是人類。已經不在這裏了」
巨人英雄弗利姆斯拉特。天龍英雄烏利利岡特。精靈英雄澤布利利斯。在遙遠的神話時代被稱爲大魔的英雄們。還有,衆多的魔人。那些被稱爲魔之顯現,與世隔絕者們。
「所以殺了我的你,將繼承我們的寶座」
那麼,現在最應該相信的就是他的話。卡利婭也點點頭說。
那些寶石裏裝的是什麼東西?芙拉朵還沒問,阿加託斯就發牢騷地說。
這個時代是我的『支配』時代。在此之前,是三位英雄並立的『鬥爭』時代。再往前的是精靈神澤布利利斯的『氾濫』時代。一直在變遷中延續着。順應着機械衆神們創造的機制」
突然,它就出現了。
隨着阿爾蒂婭的話,黑暗漸漸散去。終於可以看到周圍了。
她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帶着某種悲傷的神情看着我,似乎不是故意的那種感覺。
阿爾蒂婭手握衆多魔性的理由。阿爾蒂婭自稱神靈的原因。感覺這一切都在那裏。
「——這話是什麼意思?拜託,告訴我」
眯起眼睛瞪着。
「你說這裏是夢。也不錯,該說是你意識的一部分。不過如果你把這裏當做是和我們共享意識的地方會更容易理解。
讓人發笑。
彈指間,阿爾蒂婭手掌指向寶座。數不清的雙眸無意識地注視着我。
「請聽我說完」
「把這個轉讓給你的職責。——這已經是你的寶座了。人類英雄路基斯,時代的枷鎖啊」
金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氣場比我所認識的要沉穩很多。
就是這樣。這段旅程帶來的收穫是巨大的。我得到了太多我配不上的東西。可結果就是失去了阿琉珥娜。
彈指間,眯起碧眼。並不是鬆了一口氣。事實上路基斯並不在這裏,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也不能確定他已經死了。
但胸膛有一種奇怪的真實感。如果我站在相反的立場,也定然會這麼做。那麼,阿琉珥娜是會這麼做的。因爲無論走到哪裏,我們都是相似的人。
本該沉睡的眼皮不知不覺中睜開了,看着它。全身的感覺頓時清晰起來。
略帶諷刺,阿加託斯將幾顆寶石,包括胸前的那顆大寶石遞了過去。不由分說地按在芙拉朵的雙手上。塗着阿加託斯鮮血的每一顆寶石沒有任何傷痕。
個個都是在這寶座的引導下走過來的。
我面前的是阿爾蒂婭,但並不是那個阿爾蒂婭。不是我認識的人,僅僅是這裏的另一個人。只是作爲人類英雄阿爾蒂婭的象徵,擺在這裏而已。
與阿琉珥娜相對抗,斬殺阿爾蒂婭之魂的感觸。
這時終於明白了。
就像一個永遠轉動的齒輪。
不,不對。有她在,我都懷疑這裏是不是真的是夢。只記得斬殺她靈魂的感覺,但不確定就這樣結束。
已經不認爲這是夢了。愕然的是,一種奇妙的實感爬滿全身。
「來吧。坐下,新生的人類英雄路基斯。爲了開啓屬於你的時代」
只有它在我的視野中反覆晃動。我忍不住想要否認這一幕。
我和阿爾蒂婭之間,永遠只有敵意。最終的結果應該只有你死我話。
「感覺有些不對勁。嘛,是啊。再者,路基斯也不會說拋下這裏的一切來救自己的」
「不」
一個激靈爬上了脊背。
帶着永遠無法解開的思緒,我彷彿置身夢中。枯朽的身體不允許輕易醒來。
阿爾蒂婭語氣斬釘截鐵,黃金眼瞳貫穿了我。
儘管表情像死人一樣,阿加託斯還是盯着三人的臉笑了。
「嘛,是啊。衆神才知曉吧。追求均衡的衆神們。
「居然出現在我的夢裏,有夠清閒的啊」
黑暗中唯一發光的寶座。與其說是豪華絢爛,不如說是青苔叢生的古物。不過比起穿金戴銀更有分量和威嚴。正好和我在精靈神澤布利利斯里面看到的很像。
「所有人都那麼不講理。不過,多少能挽救一些吧。......說真的,作爲魔人又能如何。都是爲了列伊。但還好,那孩子正睡在寶石裏。......我不能讓她看到,那個死得不夠徹底難堪的我」
不管是卡利婭還是芙拉朵,表情都和艾爾蒂斯沒什麼不同。臉上滿是不安與焦慮,卻還是在逞強。
這是什麼地方?我到底在幹什麼?感覺很奇怪。意識茫然,只有身體在行走。一直在走。
視線前方的寶座上,有一個傲岸地頂着胳膊肘的女人。
嘛。對你來說無所謂嗎?你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吧。我也是,言歸正傳吧」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纔是這個夢的意義嗎?開始這麼想的時候。然而是條路,總會到達某個地方。
留下來的寶石們在失去主人後釋放了它們的魔力。列伊,瑪蒂婭,安,菲洛斯和其他人類。阿加託斯一直在保護着那些列伊曾經說過想要保護的人。
艾爾蒂斯最先說道。她也搖曳着碧眼,拼命啃噬住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
「你我之間發生了什麼,你是怎麼想的都知道。但我只是個給你傳話的人。和本人並不一樣。既不想戰鬥也不想反抗」
坐在寶座上的女人眨着金色的眼睛回答道。
「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不過現在你是我們的主人了。坐在那裏就是這樣。——而且,你還有人想要拯救吧?」
阿爾蒂婭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不禁瞪大了眼睛,牙齒咯吱作響。抓住魔劍的手發出響聲。
你這個,賤人。
「......我始終是生前的我,與死後的我是分離的,不過也很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對我的話很生氣。但我還是要說。
我曾經爲了我想要拯救的男人而坐上了這個寶座。爲了殺了我,救我而死的人。可以說這個寶座就是你實現願望的力量。只要你願意,時代的齒輪就會如你所願發狂。就像我做的那樣。
所以,如果你還想拯救她——那些爲你而死的人的話。時至今日,依舊要踢翻放棄呼喚願望的話!」
阿爾蒂婭訴說道,現在就在這裏把握未來吧。
爲了實現願望。爲了讓阿琉珥娜復活而獲得力量?
扯淡,這怎麼可能。死人不會復活。這是世間常事,不應該發生。
然而阿爾蒂婭和奧菲都死了,還這樣現身在我們面前。不單如此,阿爾蒂婭不是還把無數死人從墳堆裏刨出來展覽嗎?即使這是一種褻瀆。
阿爾蒂婭說那是機械裝置衆神們造出來的。那名字只記得曾經從奧菲那裏聽說過,他們是創造世界的諸神,被阿爾蒂婭摧毀了。
但是,如果那幫傢伙真實存在過,並留下了這種機制的話。
滲出汗水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重新握住魔劍。
「我是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是」
「沒錯,我和奧菲都是人,作爲人的人類英雄」
阿爾蒂婭的眼睛直直的,令人發狂。那裏甚至還帶有悲傷,把我內心的感情攪得粉碎。我連我是什麼表情都不清楚了。
「而且。如果你只是作爲一個普通人活着,然後死去的話,你覺得世界會變成什麼樣。還會重演同樣的事情。只有在你活着的不到一百年間,平靜纔會持續。你總有一天會被隆重祭祀,安葬在墳墓裏。
但是你死後,那座墳墓就會被刨開。所有人類都會把你說過的話切開。一個詞,可以有千種解釋。
最終會創造出新的信仰。接下來的就更簡單了。信仰產生信條。信條孕育信念,信念伴隨鬥爭。因爲信念永遠不會接受迎合與屈服於他人」
黃金之眼,注視着我。那深處可以看到一個景象。這景象很熟悉。
「你的血脈會違揹你的意願而相互爭鬥。失去你,巨人,龍和精靈自己都不會軟弱地聯起手來了。世界將迎來一個無序的『分裂』時代。我並不想看到它」
震動着空氣,說道。於是選擇。
——只有現在,路基斯。此時此刻,你有機會逃跑。命運會放過你的。
將我的旅途進行到底。
而現在,說要我成爲其中的一部分。成爲轉動世界的齒輪。美其名曰爲了自己的願望。
那傢伙說的。我沒有逃。這裏就是其後果。
阿爾蒂婭低下頭,雙膝跪地。就像是恭恭敬敬地,向自己的王叩拜。不,不僅僅是她。周圍所有被稱爲英雄的人都擺出了同樣的姿勢。
鮮血四濺,內臟爆裂,人死去。孩子的腦袋被踩碎,男人和女人都消失了。總之,戰場的精髓。
「——」
命運,已經追上了我。要在這裏選擇未來了。
哦,原來如此。甚至都要點頭了。機械裝置衆神什麼的,怎樣的存在無需知道。而他們想要的就是這個。
服從世界,拯救阿琉珥娜。
鬥爭結束後,希望世界能夠保持平衡。那裏一定沒有惡意與善意。只是讓自己創造的世界繼續下去,就像齒輪轉動一樣。所以纔會有與時代強者相抗衡的人出現。
「——我們的主人。時代的枷鎖,人類英雄路基斯,懇請登上寶座,世界將爲您服務,直到有人殺死您的那一天」
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象。
奧菲的話,此刻在我的腦海裏火熱浮現。
吐出一個呼吸。彈指間。眼角灼熱得驚人。幹得漂亮。真特麼漂亮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