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話 不幸福亦非不幸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489 字
是幸福還是不幸。這些判斷往往取決於個人的思想,不能說有普遍的價值觀。
對他人而言的幸福可能是自己的不幸,自己的不幸也可能是他人的幸福。
因此,指着別人的人生評價幸福或不幸,是對那個人的侮辱。因爲從別人的角度看別人的一生,說到底不過是在掠奪別人的人生。
這個叫列伊的少女迄今爲止的一生,在別人看來是極其不幸的故事,但實際上列伊自己並沒有感到多麼不幸。
在偏僻的農村,列伊出生的家庭連土地和財產的擁有權都沒有。幾乎沒有傢俱,只能躺在地板上睡覺。
正因爲是這樣的環境,列伊一懂事就出去打下手了。至少,她沒有像村裏其他孩子那樣,在花圃裏吟詩,嬉戲的記憶。
一大早就幫村民照看馬匹,打掃壁爐。太陽一落山,就像被趕出村子一樣,回到郊外的家。如此反覆。
生活很不輕鬆。父親外出打工一直沒有回來,母親經常生病,賺的錢也不多。
當然,列伊並不認爲生活有多好。可對她而言,人生而困苦是常事,所以也沒有感到不幸。
母親反覆教導着這樣的列伊。
「你要爲別人而活,抓住別人的手去拯救別人。這樣的話,父親保不準就會來接你的」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母親可能已經走神了。這句話每天晚上都要傾吐出來,不是對列伊說的,而是母親對自己說的安慰話吧。
對於列伊,痛苦是理所當然的,可母親肯定不一樣。或許母親原本就不是那種低劣身份的人。
而母親的話對當時的列伊來說是唯一的教誨。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懷抱着它,信仰着它。
就算自己的白髮和紅眼被當成怪東西來侮辱,哪怕只得到與工作相近的工資。相信母親的教誨,理所當然地認爲父親會在某個時候來接自己。
那樣的話,生活會比現在輕鬆一些吧。也許有一天可以這樣說“幸福”。
列伊十一歲的時候,母親病情惡化死了。母親直到臨終都相信父親,可父親一直沒有露面。因爲沒有錢爲母親舉行葬禮,列伊一個人把她的遺體埋在了房後。
母親死後的第二天,生活也沒有任何變化。因爲沒有人會在意列伊母親的死。
那天晚上,列伊自懂事以來第一次流淚,但她不知道爲什麼。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同樣的貧苦生活持續着,稍微有所變化是在進入死雪時代之後。列伊的工作從誰都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變成了誰都不願意乾的危險工作。
但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明明以爲自己會死,怪物卻突然在眼前爆炸,而且還從自己的身體裏冒出不認識的語言,這樣的話,動搖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這麼想的同時
列伊覺到自己走音了。不管怎麼說,除了母親,沒怎麼交談過。聲音裏總是帶着怯懦和缺乏自信。
一瞬間,列伊恍然大悟。那個要喫我。自己是絕對逃不掉的。因此,列伊輕輕地閉上了被說噁心的紅眼。
理由很簡單,因爲即使列伊死了,也不會有人覺得爲難。在魔性蔓延的死雪中,無所顧忌地外出工作幾乎都與死亡相鄰。
雖然沒有什麼好事,但只要這痛苦還在繼續。還是死了比較好。
那定是她們一切的開端。
就在用凍僵的指尖修補位於村外的水渠時。無論如何,都不是用自己雙手能幹得成的。就在列伊領悟到這一點,打算回村內一次的時候。
那聲調,恐怕是列伊迄今爲止從未聽到過的溫柔的聲音。柔和而包容對方的聲音。村子裏的人自不必說,就連經常生病的母親,也從未從她那裏聽過這樣的聲音。
從其他村莊招來商人,或在村外做什麼工作時,都少不了列伊。
畢竟在別人家裏見過牀,但被它包裹還是第一次。牀不同於稻草和地板,竟然如此柔軟,列伊甚至感到驚愕。
「……列伊,就列伊」
「爲別人而活,幫助別人,絕對不是無聊的事」
但正因爲如此,其內容的異質性才格外突兀。
睜開眼,看見了天花板。清醒的視野暫時晃了一下,列伊終於意識到自己被一件柔軟的東西包裹着。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牀。
剎那間,列伊看到眼前有一個紅頭髮,白眼睛的人。美麗的頭髮,充滿自信的眼睛。端莊誘人的長相。然而,是一個充滿天真惡意的人——她稱自己叫做寶石。
「奇蹟和命運全部的全部都爲我所有。光芒就是我的原典。我不知道丫頭你爲什麼會想些傻事。但既然巴·阿加託斯接受了身體,就保證得到無比的個性。丫頭你和你母親一樣,都在爲某人而生,無聊透啦」
那個浮現出來的聲音,藉着列伊的嘴理所當然地說。話語間充滿了可以看作傲慢的自信和尊嚴。
暖暖的東西落在臉頰上。那是什麼,起初列伊不知道。後來才發覺,那是鳥型怪物全身爆炸的肉片。
「從很久以前就在想——丫頭你,不就是個傻瓜麼。丫頭你的願望居然是這樣。真是莫名其妙。不嬌豔綻放,沒有閃耀的人生,那是爲了什麼」
——你的事我大致知道了。現在,想活?還是想死?
髮色和自己一樣罕見,讓人聯想到午夜的黑色,嬌豔美麗,列伊想着。眨了幾下眼睛,回答了問題。
這句話,列伊聽過好幾遍。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做出反應。而她也知道村子裏的每個人都討厭自己的頭髮和眼睛,把自己當成傻瓜。
感覺不太舒服,想要起身的瞬間,上半身再次倒在牀上。右臂沉重得像鐵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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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順利就好了,要是那個噁心的孩子死了也沒關係」
這是她的信仰,是絕不能放手的東西。不是軟弱,而是非常強烈的話語。
於是日復一日地重複着,有一天,那件事理所當然地來了。
枕邊,離這兒有點遠。有人坐在門前的椅子上。列伊把紅彤彤的眼睛和小臉轉過來,視線轉向聲音。
「——醒了嗎?怎麼樣?能說出名字嗎?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說出令人不安的名字」
巨大的陰影籠罩着列伊。反射性地抬起頭,鳥型怪物出現在空中。那隻猛禽特有的眼睛,正正貫穿着列伊。張開雙翼,蠢動雙腿是它們特有的狩獵姿勢。
痛嗎?會痛苦嗎?多久就會死呢?要不然,真希望能在一瞬間殺死我。在臨死前,列伊一邊感受着永恆的瞬間,一邊祈禱着。
黑色的眼睛,同色的頭髮。幫助自己的女人,確實說過是叫芙拉朵吧。
不知怎麼的,列伊對那副樣子竟然產生了親切感,於是開口道。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提出反駁吧。雖然言辭拙劣,但列伊確實說了。
芙拉朵聽到列伊的聲音,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句話。
——至少在臨終的時候,我想像睡着一樣死去。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即使在那個過程中,她也只是信仰着母親的話。那就是她活着的意義。所以就算知道危險,也不會拒絕工作。工資只能勉強買到一個麪包。
列伊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