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話 無所畏懼的人

在離宮建造的簡樸軍議室一角，出現了讓問答冷場的景色。

「提防。誰，我嗎？」

「是的。所有人都對你，英雄大人」

安帶着完美笑容乾脆地說。幾股舒適感在她的心臟裏流淌着。

視線前方，路基斯似乎一時愣住了，然後抬起一隻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像一隻生物般靈活地轉動着。

看了之後，安還愉快地動了動嘴脣。似乎有些得意。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英雄大人。在東方砍下了烏利利岡特的腦袋，在中央打敗了大魔。我一個普通人都沒法相信啊。這不就是故事裏的英雄傳麼。不過知道後反過來，就會想啦。

——真可怕。與其殺了他，不如考慮一下不讓他成爲敵人」

對安的話反應敏感的不是路基斯本人。相反，是其周圍。菲洛斯女王，比奧蒙多和其他貴族。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就連聖女瑪蒂婭也顯得有些焦躁。

「......我覺得事情也不能這麼說。畢竟路基斯就是路基斯」

芙拉朵有些不耐煩地說，卻也沒有堅決否定。

這證明在場的所有人都理解安的話。其實誰都明白。

——不可能不懷有某種恐懼。殺死龍的人，殺死精靈神的人。

可怕的是，距離越遠，這種恐懼的意義就越大。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看不見的恐懼更可怕的了。

伊利薩德的特薩拉特，還有波爾瓦特的瑪斯提基奧斯。當然，這並不僅僅是恐怖的驅使。當事人還是記得對路基斯的感情的。

但那是因爲她們認識路基斯。

只聽傳言，沒見過的草民應該會這麼想。

爲戰勝魔性的偉大英雄喝彩吧。給他榮耀吧。

但是，等等。

大魔，不，就連魔人也是人類無法對付的怪物。是對待人類如塵土，萬軍之力都無法抹殺的怪物。

「是的，英雄大人。一定會互派使者進行溝通的吧」

或許是因爲這邊語氣比較輕鬆，安對詼諧回覆的路基斯冒出了一句話。

安沒有改變聲色，只改變了變眼神說道。原本稚氣未脫的臉蛋消失得無影無蹤，掌管紋章教政治的人士就在那裏。

作爲安，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這種說法了。

「那麼，既然同意了就直入正題吧。——這件事是不能公開的，希望大家一定要謹記」

「實際上，關於宗教方面並沒有詳細寫出來。護國官大概也認爲這一點超出了文書可以交流的範圍」

所以先讓路基斯發表意見，然後兩斷其他的意見。他既不屬於貴族派系，也不屬於紋章教派系，很難正面駁倒他的說法。

軍事會議的主要議題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確認防禦的方向和與其他國家交涉的細節。

安最後補充道。故意改變了聲調，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敵人減少當然是好事，難道文書就這麼結束了嗎？」

在周圍人羣的喧囂聲中，菲洛斯突然看向路基斯。她稱呼路基斯爲“你”，意味着不是作爲女王，而是作爲個人在來聽。

「——那麼，爲了推進談判而行動吧」

「對了，英雄大人」

瑪蒂婭對卡利婭的話點了點頭，在安的說明上補充道。

而且，卡利婭沒有說出口。嘴角邊還念念不忘在弗利姆斯拉特大神殿看到的那個東西。正因爲如此，對護國官的提議反應也是半信半疑。

迅速咬住此事的是比奧蒙多。迄今爲止的行動證明了他是個敏銳的人。

「你。對我真是無情啊，安。我可沒做過那麼壞的事」

不，或許這只是對不想參加軍事會議的路基斯的一種諷刺。

路基斯彷彿正凝視着它的存在，說道。眉間的皺紋，毫無疑問地知道這一點。

「——我認爲這個話題值得聽聽。就算勝利了，此後沒有國家的政策也是愚蠢的政策。比奧蒙多，我從未忘記你的功績，也不否認紋章教的作用。與加薩利亞結盟也是如此。但爲了我們的繁榮，我認爲這是必要的」

在周圍的人看來，路基斯的行動是鑑於自己的影響力而做出的。菲洛斯知道，他只是無意爲之。

「......在相信，或不相信之前。這真有可能嗎？不僅是大聖堂的騎士，還有許多貴族是絕對信仰大聖堂的」

「不是，嗯，不是這樣的」

一直瞪着路基斯腦袋的卡利婭似乎也稍微平靜了一些，跟在艾爾蒂斯之後慢悠悠地發言。她的疑問是重點。

比奧蒙多冒着滅亡的風險把賭注押在了菲洛斯身上，這無疑是一個無趣的結局。

——那麼，殺死它的人又是什麼呢？扭住魔人之手，砍下大魔之頭的人該如何稱呼呢？

「......什麼。不，可是我不知道到底哪些纔是真的。說起護國官，那就是國家的盾牌。他是不會拋棄國王的」

「請注意，這是護國官個人和支持他的貴族文書。並且還以這個前提——護國官說可以正式廢除舊國王，承認菲洛斯陛下爲正式的國家之主」

『它』真的是人嗎？

原來她並不認爲菲洛斯是個無能的女王，覺得她有直性子的一面。可出乎意料的，她可能要狡猾得多。

在此次護國官的談判中，最不喫虧的是菲洛斯。支持基礎的大換血可能會帶來一些不便，可女王的地位會繼承下去。

絕對不是因爲他回來後連招呼都沒打過，而感到焦躁。

「我不太相信。有餘力的人會向沒有餘力的人伸出手，這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

可以用道理和利益進行對話的軍事，跟以信仰與教義爲導向的宗教，在領域上是完全不同的。後者有時是無法妥協的世界。

所以，安只要讓貴族們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很近就行。這樣既能充分牽制，也便於日後的宮廷政治。

「如果我是其他勢力的人，我會把十幾個女人扔進臥室裏。能有一個得到寵幸就算是幸運的了」

聽了路基斯和安的話，菲洛斯用力地點頭。簡直就像是在催促事情要變成那樣。

安本來可以繼續說些俏皮話的。況且，這樣做可以刺激周圍的人，至此自己和他的關係也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應該認爲目標達成了吧。

菲洛斯說完的同時，安甚至發出了小小的感嘆。

安的這句話震撼了軍議室。正如字面意思一樣，在安的視野裏，房間本身似乎隨着多個人一齊崩塌而晃動。

但是，如果護國官和擁有上萬多名士兵的貴族在這裏會合，那麼比奧蒙多的地位就絕對不會安寧。

但令人困擾的是，護國官所說的話都是有道理的。一旦現在因爲內戰而消耗殆盡，之後就沒有希望了。如果舊王國和新王國相互爭鬥，遲早會同歸於盡，這是完全有可能的未來。

舊王國和新王國之間的矛盾不僅僅是王位之爭。大聖教和紋章教，這一宗教之爭的性質也孕育了出來。

與他的地位相比，路基斯的圈子非常狹小。當然。通常繫着許多緣，並以這些緣做爲墊腳石往上爬，而在這裏他不看重與別人的緣。和他有緣的人可以說是特例了。

比奧蒙多是菲洛斯派貴族的棟樑。早早就投靠了菲洛斯，從幾乎沒有領地的地方貴族，到手中獲得了躋身中央政治的地位。

「那邊的條件是，安大人」

安聳了聳肩。就算是開玩笑，可經她一說，聽起來就像是真心話，難道是她在使壞嗎。

以護國官的文書爲中心，深層的疑惑和各種意圖瞬間交織在一起。安甚至擔心，這一狀況是護國官特意製造出來的，爲了在這邊製造混亂。

「——大聖教的魔女，向英雄大人發表了一份聲明，您讀過了嗎？」

一下子，感覺有好幾個人的視線刺進了臉頰。聲音端正。

當說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壞事時，性質也太壞了，安不禁揚起了眼角。

儘管護國官們曾經站在舊王國一邊，可一旦他們阻止了內戰，並帶着十萬人一起投誠，菲洛斯作爲女王的立場，就不得不重視他們。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告訴我吧」

「因爲除了我，誰也不會這麼說的吧? 再說了，就我看來，英雄大人從伽羅亞瑪利亞時候起就是英雄大人了，沒什麼變化」

「敵軍超過十萬。加上西方羅瓦的軍隊會更加強大。可是，那位最高指揮官。護國官傑斯·布拉肯伯裏送來了密函。一言以蔽之的話——結束內戰，與停戰吧」

「要發牢騷之後再發，安。一整晚都要聽就免了吧」

安點點頭，拋開比奧蒙多那複雜的表情。因爲安充分理解了他的感受。

但是，包括比奧蒙多在內的貴族和紋章教就有可能遭受損失，而且很明顯，搞不好還會遭到同盟國加薩利亞的反對。

安斷定，在你四處浪的時候，是誰幫你跟各種各樣的人建立聯繫，鞏固自己地盤的。

再說，承認菲洛斯的王位，作爲護國官也是個很大的讓步。第一個攤出來，就很難輕易拒絕。大概認爲擁有王都和軍隊的那位在這一點上是不會讓步的，而對於瞭解內情的安來說，是不安卻又非常坦率的提議。

「......不管護國官有什麼企圖，敵對者絕對存在。我不認爲一切都能和平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