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話 重疊起舞的人們

——沒有必要害怕。幸福和救贖就在這裏。來吧——來這裏吧，心愛的孩子們。

這句話從大聖教聖女阿琉珥娜的嘴脣裏流出來，對此，卡利婭和艾爾蒂斯不禁地發出驚叫。

奇怪的事。無疑是一句玩笑話。在這場合，此邀請能在其中找到什麼價值。

眼前的聖女是無可置疑的敵人，恐怕與路基斯的窘態和芙拉朵的失蹤有關。對方說出的話，若有人能毫不懷疑地接受，彷彿就是個幸福之人一樣。

本來，這種邀請不需要考慮。

儘管如此，就是。卡利婭意識到有一種奇怪的氣息在胸中湧動。阿琉珥娜的這句話根本不可能被接受，甚至根本沒有進入的餘地。

但不知怎的，這聲音在耳邊迴響得很舒服。彷彿阿琉珥娜的話溫柔地包圍了整個大腦。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卡利婭眨了眨略帶空洞的銀瞳，咬着嘴脣。

那確實是在紋章教的地下神殿。在其內部面對赫爾特·斯坦利時的樣子。

內心自然而然地確信對方的話是正確的，連懷疑和理性都從腦袋裏滾落下來。耳朵裏甚至響起一種奇妙的聲音，說道，那就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好懷念、好舒適的心情。身體變得輕盈，甚至可以確信自己正倚靠在正確的東西上。只要伏倒在她的話語面前，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胸中充滿溫暖的幸福。

一旁的艾爾蒂斯說。那雙碧眼注視着阿琉珥娜，和其周圍的黑暗。

「……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吧，卡利婭，只是理所當然地做應做之事罷了」

聲音聽起來像是慎重地選擇了要說的話。卡利婭也像回應似的微微低下了頭。

的確如此。僅此而已。所以，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朝阿琉珥娜靠近了一步。又向前踏了一步。

小心翼翼地走近祭殿，低着頭，卡利婭姿勢很低調。視野的前方，阿琉珥娜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感覺到面頰上黏糊糊的空氣。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也看得很清楚。

卡利婭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

——下一個瞬間，銀色向黃金爆發。巨人般的剛力使劍與空氣產生摩擦。

卡利婭在說這句話的同時用力一蹬石板。那不是爲了接近敵人，而是爲了跳躍，遠離敵人。

所有的理解，都跟不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正因爲如此，卡利婭才決定要在這裏殺了這個女人。

卡利婭睜大了銀白色的眼睛。阿琉珥娜雪白的脖子擋住銀劍，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僅僅在那裏。

那樣的話，就得采取別的手段。

對卡利婭來說，問她是誰沒有意義了。只知道一件事。看來對眼前的聖女來說，劍和愚蠢的魔術都沒有意義。

同時，這句話的意思也是。

阿琉珥娜的聲音像是真的搞不懂似的說道。卡利婭自然能理解，那對金色的眼睛正盯着身後的路基斯。

這句話只是自然而然地自言自語。並不是不可思議，反而過於平凡。

「像你這樣的人，沒有必要去發現他的價值——」

儘管如此，現在卻感到歡喜。面對情敵，有了正當的理由掄起劍刃。拿她的命祭旗，心中甚至浮現出喜悅。在這樣的窘境下，還真是。

「你和艾爾蒂斯，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不，說起來，赫爾特·斯坦利和奧菲也都是如此。爲什麼，要在那個人身上去發現價值呢？」

用劍奪去聖女的生命無法實現，就會這麼做。艾爾蒂斯的碧眼眨了一下，映在卡利婭的視野盡頭。

「爲什麼呢？我真的不明白，卡利婭·巴德尼克」

閃光，飛向雪白的脖子。這的確是爲了收割人類的魔性一揮，同時也是投入了所有歷練的，人類精粹的一擊。

自己已經掌握了幸福、救贖，甚至正義。不，反過來說，只要有這手中的東西，幸福、救贖、正義什麼的通通都不需要。

醜惡。太差勁了。卑鄙。現在浮現在心中的，是卡利婭最厭惡且唾棄的東西。

然而，現在這裏卻什麼也沒有。劍既沒有反作用力，也沒有破碎聲，只是附在阿琉珥娜身上而已。

剎那間，卡利婭感覺到手上傳來了太多異樣的觸感，比起恐懼，更像是一股惡寒，她狠狠地咬着臼齒。

一件是臉上已經失去了生氣，只是靜靜地睡着的人。赫爾特·斯坦利的軀體，一眼就知道已經斷氣了。他躺在祭殿裏，彷彿要鄭重地下葬。

另一件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她那極具特色的黑髮失去了髮夾，一下子散落在地板上，臉色蒼白，雖然還有呼吸，但看得出非常虛弱。那具身體被魔術具裝束縛着，嗚咽宣告着意志到了極限。

一種髒兮兮的感情，路基斯會說些什麼呢。如果事後知道我殺死了阿琉珥娜，他會罵自己嗎？

在敵人面前是完全的失態，若在戰場這樣，卡利婭的頭早飛起來硬直了。但是，阿琉珥娜的身體似乎毫不在意，嘴脣發出聲音。

既不是悲鳴，也不是訴說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單純地述說。

銳利得不像是瞬間的刺擊，銀斬向對方。只要將它吞下去，人與魔獸當然就會送命，致死的一閃。

在卡利婭離開現場的瞬間，阿琉珥娜和周圍的空間被黑色所填滿。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精靈咒縛產生的濃密黑霧，已經變成黑色本身，削去了空間。

在艾爾蒂斯說話的同時。阿琉珥娜的黃金完全被黑色吞噬，消失了。

直到與阿琉珥娜身軀相鄰的距離，昏暗的祭殿全景才終於進入卡利婭的視野。在那裏，可以看到兩件物體。

但即便如此。這種由最完美的愛構成的慾望，似乎是無法遏止的。

要不是脖子上插着銀劍，還說出這番話的話。

路基斯心上的人。只因爲以前就在一起，所以獲得接受路基斯思念權利的女人。

怎麼說纔好呢？如果是硬到刀刃無法通過的程度，那麼原本自己的手會產生反作用力。至少銀劍會因爲這個衝擊而嗚咽起來。

那簡直就像自己揮出的一擊就那樣歸於虛無的違和感。卡利婭的思考瞬間自動停止了。

無聊。

既沒有剜肉，也沒有淤青。彷彿銀劍只是附在她的脖子上。

卡利婭一言就把一切都撇掉了。換句話說，無論是阿琉珥娜說的話，還是赫爾特·斯坦利曾經說過的話，對卡利婭來說都是一樣的。

至高的，完美的一閃。銀光像被吸進去一樣，擊打向白色的脖子。剎那間，卡利婭看到阿琉珥娜的嘴脣微微在動。

阿琉珥娜的身軀再次擋住了那一閃，絲毫沒有動搖，甚至沒有躲閃的動作。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卡利婭心中浮現出無法掩飾的動搖，反射性地抽回劍，再次把劍插向聖女。這次是爲了直接剜掉心臟的直線型一刀。

啊，可惡至極。只要有她在，卡利婭的心就會發出傾軋扭曲的聲音。

「——其實，只要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