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話 護國官之願

傑斯·布拉肯伯裏留下的痕跡有鐵的味道。

也許是因爲經歷了一場不留一人直接抹殺的戰場，也許是因爲周圍經常有手持鐵劍的士兵。不管怎麼洗刷，滲出來的鐵味依舊籠罩着布拉肯伯裏。

鋼鐵的腳步聲，此刻正對着王冠和聖典。在人類歷史上，造反的人有很多，但同時反抗國家和宗教兩者頂點的，恐怕只有布拉肯伯裏一人。

發生了幾次爭執和小衝突。偶然發生的士兵暴走，以及察覺到布拉肯伯裏反叛的指揮官們引發的士兵衝突。

布拉肯伯裏把這一切都打倒，用士兵把國王和聖女的帳篷團團圍住。

這不是兵數差距的問題。如果是單純使用兵力的戰爭，那麼沒有布拉肯伯裏的一方當然會遭到失敗。布拉肯伯裏信任士兵，士兵也比任何人都信任他。

因此，他們的叛逆取得了成功。在事前羅伊梅茲的引導下，貴族之中也開始出現合作的人。

布拉肯伯裏在雪地上留下腳印，遠遠地眺望着聖女的帳篷。

「近衛軍和聖堂騎士不同意談判嗎？」

「是的。充耳不聽。正如所說，忠誠與信仰的結合體」

國王和聖女，兩個帳篷被並排站立的士兵包圍。根據布拉肯伯裏的安排，原本親近國王或大聖堂的官兵們無法立即趕到。等他們察覺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布拉肯伯裏唯一不能掌控的，只有近衛和聖堂騎士。可即便他們是精銳，兵力也不足數千人。看着手邊的懷錶，布拉肯伯裏平靜地抬起頭。

「等得夠久，再沒有動靜，就用兵包圍起來。不要用弓箭」

「呃！可是，陛下和聖女的御身」

響應布拉肯伯裏的參謀們，事到如今仍然猶豫不決。這是不可避免的。幾十年積累起來的忠誠和信仰，沒有人可以輕易顛覆。

比起有條件的忠誠，無條件的忠誠更令人愉快。

布拉肯伯裏把懷錶放進懷裏，仍然望着聖女的帳篷。從脖頸到耳後，一陣發麻。

「正因爲考慮到御身。想象一下，前線的士兵比我們更緊張。經過長時間的對峙後發生戰鬥的話，他們就停不下來了。不管對方是國王還是聖女亂殺一通，戰爭不就是如此嗎」

參謀瞪大眼睛點點頭。似乎理解了。

儘管布拉肯伯裏所說的是事實，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深呼吸一下。

「在競技場贏得冠軍，我的名字就會傳遍全國。這是許多孩子夢寐以求的故事。我想成爲那樣的人。我想成爲保護別人的人」

「聖女阿琉珥娜。你不會想和我進行貴族式的交流吧？我要拘留你。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動粗」

「士兵始終是你的四肢。——不覺得可悲麼，布拉肯伯裏。事實上，你不是想成爲軍隊的指揮官，而是想成爲村裏最好的劍客。但你的才華不允許你這麼做，並讓你坐上了現在的位置」

在戰場上見到的黃金，搖盪着一如既往的光輝，以令人歎爲觀止的聲音說道。

「你好，護國官布拉肯伯裏大人。在這麼難得的地方見面了」

就算有十萬士兵，也殺不死這個女人。

「而且，憑你的兵力是打不過我的」

聖女阿琉珥娜溢出的壓倒性熱量，幾乎令他們窒息了。

布拉肯伯裏條件反射地舉起一隻手，向周圍的士兵做了個手勢。然而，士兵們雖然舉起了武器，卻沒有邁出一步的跡象。

那天，就應該在大聖堂裏殺掉的，而不是去說服她。不，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還是聖女候補的時候，就應該割斷她的喉嚨。毫無意義的想象攪動着布拉肯伯裏的思緒。

就像周圍的士兵都動彈不得一樣。就像所有人都縮着雙腿一樣。如果敵對，就等着被這個女人咬死吧。

「——小時候。誰都不認可你的優秀。可是，你在與南方的戰爭中不斷獲勝，硬是讓周圍的人認可了你。縱然擁有這樣的實力，卻不想就此結束吧？」

「......出錯了」

布拉肯伯裏知道這樣的存在。極少出現在戰場上，扭轉戰局的人。化劣勢爲優勢的人。

不是一根，而是多根。布拉肯伯裏的身上長出了只要一看就知道無法逃脫死亡的長槍。

布拉肯伯裏的大腦中響起近乎暴力的警報。

聖堂騎士分叉開兩邊。並不是向叛逆者屈服。只是順從自己的主人。布拉肯伯裏的脖頸發出更強烈的麻痹感。

她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聖女阿琉珥娜說着，邁出了一步。

布拉肯伯裏已經明白眼前這個女人的意圖了。

這句話足以甩開阿琉珥娜的手。布拉肯伯裏拔出一把鐵劍，散發出鐵的氣味。這是爲他準備的。

令布拉肯伯裏恍惚的魔。僅僅面對面，皮膚就會變得驚恐。不，感覺像是被燒爛了。

布拉肯伯裏擁有豐富的軍事和行政才能，可相反，個人的武勇卻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那是一條很久以前就放棄的路，認爲自己沒有握劍的才能。劍士是孩童時代的夢想。

「——對不起，不過真是巧了。我也一樣，布拉肯伯裏——」

聖女阿琉珥娜伸出纖細的指尖，直直地看着布拉肯伯裏。甜美得只要看一眼就能讓人慾罷不能。

「布拉肯伯裏，我想聽聽你的話。你有才華，也有不輸於勇士的靈魂。——來，說說你的願望吧」

野蠻的咆哮，壓倒了所有軍勢。隨着雷鳴而來的它，碾死了士兵。從遠處看，蹂躪速度讓人以爲是騎兵站在帶馬的戰車上。那就是右翼。

當然，並不是說魔之氣息本身有問題。

事實上，布拉肯伯裏在過去與聖女阿琉珥娜見面時就有過類似的感受。應該說是魔氣，魔力的流動吧。這在大聖堂裏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可今天的感覺——很不合理。濃密得讓人想吐的魔。

「願望麼。小時候，是的，我想成爲村裏最厲害的劍士」

聖堂騎士們的主人——聖女阿琉珥娜悠然地走上前。連殺氣騰騰的士兵都放鬆警惕，毫無防備。

布拉肯伯裏不再回話。紅色的大衣已經染成了深紅色。

自己，還曾和那人見過幾次面。

接下來的一瞬間，守衛在布拉肯伯裏周圍的士兵用長槍刺穿了他。

由於聲音太大，所以感覺很近，但那是相當遙遠的光景。

感覺臟腑被舔舐了。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過去。儘管如此，這句話卻一針見血。

「如何——要不要再做一次夢？只要你祈願祈求，我就幫你實現。無論是放棄的夢想，曾經希望的景象，還是與淚水一同失去的那一天。我都會給你承諾的幸福」

聖女阿琉珥娜和國王的親征軍，毫不遲疑地開始向王都進軍。

——魔就在那裏。密函並非虛假。

不知道那是神聖的，還是邪惡的。

大聖堂獨佔了加萊斯特王國的許多魔術知識，並重用遺失魔術的獲得者。可以說她們更接近魔。

布拉肯伯裏似乎覺察到什麼似的，說道。慢慢吐露出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過去。

布拉肯伯裏的手下還有很多士兵。絕對不是什麼東西能蓋得住的。

不要靠近。別過去。不要進入視野。甚至想到的事都接近於死亡。經歷了無數戰場之後，從未有過的生存本能。

「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們的臉上浮現出茫然和焦躁的表情，但還是在義務感的驅使下，將布拉肯伯裏的身體塗滿鮮血。

「......能把事情看得這麼友好並接受下來，或許是一種才能了」

因爲知道已經結束了。

簡直就像在篩選信仰自己的人。然而，最可怕的是，她們的果敢並不僅僅停留在處置那些不安分子上。

話音未落，一道斬落死雪的聲音落了下來。雷鳴般的轟鳴聲吹散了戰場的一角。無論在怎樣的戰場上，能看到人被真正彈飛的景象是很少見的。

布拉肯伯裏快步向前走了一步。因爲確信她會來找自己。恐怕就算拒絕，她也一定會來這裏。正因爲如此，纔會在造成損失之前主動前進。

懷念地回憶着曾經的夢想。

時鐘的指針還沒到十分鐘，士兵就有動靜了。

聖女阿琉珥娜以令人恍惚的笑容說。

若能把這些荒唐的話語一揮而棄，該有多好啊。

「——太遺憾了，孩子。像你這樣沒有願望的人很少。不過放心吧，布拉肯伯裏。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愛你。愛人類」

阿琉珥娜一臉憐愛地轉過身去。背對手持刀刃的布拉肯伯裏和士兵們，邁着優雅的步伐回到了帳篷。

「閣下？」

「我不討厭你。我也很瞭解你。你爲我召集了不安定分子，對吧？」

她的話裏有一種魔力，讓人魂牽夢縈。荒唐的幻想物語，真的要實現似的。她那黃金色的眼睛裏閃耀着一種自信，那種自信足以勝任這一切。

她張開雙臂，用一種不尋常的語氣說。

士兵，參謀。就連布拉肯伯裏都吸了口涼氣。

剎那間，布拉肯伯裏的眼神變得強硬，眉頭皺起。是的。有一個願望。

「——還有最重要的是，我想拯救不得不和澤布利利斯作戰的我的部下......！我想替他們報仇！聖女阿琉珥娜，很遺憾，我的願望不會再實現了，我們不再是正義了！」

叛逆之日。日落時分，主謀布拉肯伯裏失去了性命，叛逆的貴族們的頭顱也全部被砍掉。仕於布拉肯伯裏的大多數士兵，都像殺雞儆猴一樣，在戰場上心驚肉跳。

阿琉珥娜最後用感情淡薄的聲音說道。

歸根結底，是爲了打倒那些不安分子，讓其他順從的人加入他們的行列。明白了其意圖之後，叫自己再次順從。

他的身上散發出鐵的味道。

「可是啊，奧菲，你太魯莽了」

布拉肯伯裏帶着自嘲的表情說道。

英雄。

至於與布拉肯伯裏合謀的羅伊梅茲。之後抓住與新王國的空擋，動手將其處理掉即可。

將紅色外套用力按在肩膀上，手伸進懷裏。布拉肯伯裏從心底裏感到後悔。

相反，左翼卻很安靜。但這並不意味着和平。因爲士兵人頭亂飛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大多數人沒有反抗就被殺死了。平靜的白金光輝映在布拉肯伯裏的視野中。

不過，布拉肯伯裏還有一個直覺。

脊柱發麻。覺得自己的血液很冷。每次看向聖女的帳篷，都有同樣的感覺。此時，布拉肯伯裏已經有了種確信。

布拉肯伯裏在心中咒罵道，果然是自己出錯了。意識到失策的人，往往比下手的瞬間晚了好幾步。

「——我失去了愛子，而你被你親愛的士兵殺死，這是不是很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