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話 世間的一切

鐵與鐵相互吞食，發出削去身體的音符。這一個又一個音符重疊在一起，像爆炸一樣掠過耳朵。此種感覺持續了好幾次，甚至連呼吸的時間都沒有。

弗利姆斯拉特大神殿，神聖的祭殿所。

在最深處，堂堂之黃金與赫赫之大惡，爲了消滅彼此性命，而揮舞利刃相食。彷彿要在此處將一切都塵埃落定。

白刃在赫爾特·斯坦利眼裏，扭曲了其身軀。火花在空中爆發。

過去那一次，在出生的故鄉被眼前大惡兩斷的，那抦閃耀光芒零落的利器。經過重新熔鍊，鑄造後的刀刃變得比以前更加樸素。

沒有點綴細節的裝飾，刀刃上的銘文也消失了。對於身爲名士的斯坦利家來說，這甚至可以說是簡樸之物。

既沒有魔術的支撐，也沒有接受神之寵愛，是爲無銘的利器。這就是此刻赫爾特·斯坦利揮出的唯一白刃。

——然而，對於赫爾特·斯坦利這個無底之才之人來說，無疑是至高無上的。

劍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裝飾和色彩，只要是無情的力量就可以了。

就赫爾特而言，此爲無可置疑的確信，是值得期待的。把纏繞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敲碎，刮掉，只有這樣，赫爾特這個人的才能纔會顯現出來。刀刃的一揮一劈，彷彿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以他的才智，這場決鬥還沒有結束。

金色頭髮在空中飛舞，然後被削去了一點。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不留神，赫爾特就會落得和它同樣的結局。

眼前駕馭着粗獷紫電的，是大惡路基斯·烏利利岡特。目光銳利，彷彿睥睨一切，所呈現出的氣氛不容分說地威迫着四方。

其舉止和武技，那一夜與之根本無法相比。刀刃一擊也好，接敵的速度也罷，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脫去了好幾層殼。

總之，這是迄今爲止經歷過的所有磨難，超越了撕心裂肺的經驗，他現在站在這裏的佐證。而且，這一切都是在他的意志下進行的。讓人真正頑強起來的，無論哪個時代都只有自己。

啊，是的。他不管是哪個部分都變強了。令人目眩。但這並不能成爲後退的理由。

赫爾特雙手的手指緊緊地握着，金色的眼睛裏閃爍出熾烈的光芒。正因爲此時此刻，纔有了從那天到今天的一切。因此，現在我站在了這裏。

赫爾特的目的只有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想理解，想點頭說這是正確的。

那一夜，赫爾特對這一切都搞不清楚。正確是什麼，善是什麼。還有，他是哪一邊呢？完全搞不懂了。

至今赫爾特清楚地記得，自己一直堅信不移的東西，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

有預感。再這樣揮劍，一定會被白刃砍斷，我的頭也會被砍下來。飈出鮮血，腦漿飛濺，然後毫無疑問地死去。眼睛深處發熱而沉重。

赫爾特心想，輔佐一個知書達理，宣揚正義與善的大聖教司祭，纔是他本來應該有的姿態吧。

——但是，即使那時一切都結束了，我到死也一定會在心中，臟腑深處，一直注視着太陽般英雄們的背影。

——下一個動作，就能結束這恍惚的一刻。

那些，都結束了。降下帷幕，我那毫無意義的人生早就應該就此結束了。是何因果呢，直到那個影子在我面前。

空中飛濺出火花，一瞬間擊中了眼睛。真是令人懷念的感觸，如此想着。眼皮微微眨了一下。

並沒有想什麼。只是聽從腦海中浮現的直覺。畢竟腦髓已經被熱熔，失去了意義，思考早已失去了理智。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

不抱任何懷疑，雙手使出渾身的力氣在那條線上划動。手心裏有一種撕裂天空的觸感。

正義的體現者，被賦予神意志的人。赫爾特·斯坦利就是這樣的人類。敬意總是指向他，所有的光輝都在那裏。

周圍的大聖教人士稱路基斯爲大惡，紋章教稱路基斯爲英雄。就好像在指示着不同的人一樣。

正確是什麼，那正義和邪惡又是什麼。自己所堅信的到底是什麼。

寶劍揮舞着，畫出一條筆直的紫線，切斷了天空。與此同時，赫爾特用力扭着手腕，彷彿要用白刃刺穿一般，讓白光閃動了起來。

◇◆◇◆

碰撞的一瞬間，雙手像被拉扯一樣地尖嘯着，將敵人的強大力量傳達給大腦。同時，脊樑骨嗚咽起來，兩腿發出慘叫。所有這些，我都咬緊臼齒，勉強壓住。沒什麼，從剛纔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了。事到如今，即使發出一兩聲慘叫，也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即便已經可以拋開所有的想法，不去尋求答案，直接接受周圍人所給予的話語，赫爾特也早已不再純粹和賢明瞭。從那天，那一夜開始。

爲了與骯髒污泥般的過去決裂，並戰勝它。我必須正面戰勝我所憧憬的英雄。如果不這樣做，我一定一步也無法前進。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在此處。

曾幾何時，一次又一次，看到他的身影，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彼此已經不需要言語了。只有在這個時候，互相準備着，見證這世間的一切，此處纔是世界的中心。

這是赫爾特的一個信念。超越路基斯的前方有什麼，在此之前得到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需要的只有一個。

結果赫爾特不單是路基斯，就連自己自身是哪一邊的都搞不清楚了。而且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

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相反，我是個棄兒，湮沒於世的人。連被那陽光炙烤都做不到，眼睛只能嚮往地映出英雄。於是結局就是，這雙手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成不了。

而且，就是。事到如今，赫爾特似乎已經無法再深入思考什麼了。

因此，存在於我臟腑裏的，只有一種信念，那就是後退必死。爲此，踏出了一步。

同時，耳朵裏響起刀刃劃過天空的聲音。視野的盡頭有碎片般的白刃閃光。那是爲了咬住我揮舞的利刃，然後沿着它的軌道斬獲我的頭顱。

這絕不是一種英雄氣概，也談不上優雅。那人性的暴力衝動隨處可見。現在，它就像掙脫了枷鎖般出現在我面前。

原來如此，這或許就是赫爾特·斯坦利這個人的本質一端。過去以巨大的正義壓制着，爆發性的暴脾氣啊。

我，和赫爾特都有了相同的直覺。

他的反應速度和身體的動作，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他停在了非人類那邊。只要這邊放出紫電，白刃就會一直端坐在它的前面，彷彿看透了一切。

再也不要讓它，從這雙手上滾落了。

畢竟還是一副被過去釘住的樣子，怎麼能站在不同尋常的英雄旁邊呢？也沒有資格挽起阿琉珥娜的手。要拉住我心愛之人的手，就必須與之相配。

反射性地把踏出的腳又往前伸了一步。刀刃的目標從敵人的軀幹轉向手腕。

臉頰扭曲地搖晃着。

寶劍在空中滑動，紫電遊走。間隔已經足夠了，視野中描繪的軌道毫無差錯地切斷了赫爾特的軀幹。

或許所謂的“善”或“惡”，終究只是一個可以隨心所欲擺動身體的鐘擺，或許認爲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正義，本身就是錯誤的。

——鐵重疊，爆炸的聲音。同時，一股焦味撲鼻而來。紫電和白光的身體再次重合。

在無可非議的英雄們之中，綻放異彩的存在方式。簡直就像在描寫騎士故事一樣，舉止堂堂。無上的高貴，無上的完美。

因此，只有一個。路基斯·烏利利岡特作爲敵人出現在自己眼前。這一事實對赫爾特來說已經足夠了。

如今，推動堂堂陽光的既不是過去那種神的旨意，也不是大義的正義。

紫電與白，互相廝咬着，一瞬間就這樣過去了。接着，雙方揮下刀刃，重新擺好架勢。吸了一口氣。肺使身體痙攣。

啊，太棒了。毫無疑問是最棒的。因爲這無疑就是赫爾特·斯坦利的全部實力。正因爲如此，纔有戰勝，克服的意義。

只有寄宿於胸前的巨大意志在呼吸着，想要再次邁開步伐。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

——所以，今天在這裏尋求答案吧。如果不超越他，就絕對抓不住。

往前一看，赫爾特的眼睛裏閃出從未見過的近乎狂暴的燈光。隱隱透出其兇殘的猙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