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話 寶石之夜

月亮即將落下的夜晚。

白髮少女列伊從宿舍的一個房間裏走出來，透過走廊的窗戶往外看。這不是什麼特別意味的行爲。只是因爲在臥室會很不舒服。

柔軟的牀，寬敞的私人房間，還有溫暖的湯。無論哪一樣對列伊來說都是缺乏現實感的東西。

到現今爲止給列伊準備的牀，如馬廄那樣的場所算是好的了，大多數是睡在石板上身體像鐵一樣冰冷的情況。從沒有被給予過房間那樣的事。喫飯也是差不多。

期間，最近被給予太多了吧。這樣真的可以嗎。列伊如此問自己。

不應該得到祝福。必須爲他人着想的焦躁，在列伊的心中瀰漫着。不滅火苗之聲噼噼啪啪地響起。

在內心深處，白天幾乎都在睡覺的寶石阿加託斯說。

『你又在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煩惱了吧。小傻瓜。畢竟生命本身就是史上最大的任性，也是最自私的。列伊乖哦。人類這物種不是高尚的，卻也不是軟弱的，甚至還必須要爲煩惱而得到救贖。可惜的是啊，人類是救不了人類的』

阿加託斯經常說着那些話。因爲這太像她的作風了，不知不覺間列伊安心地露出笑容。對此阿加託斯哼了一聲。

或許她說話的口氣讓人討厭，實際上可能是爲了不讓自己煩惱過多而費心。

當然，我把想的這些事說出來的話，阿加託斯會更加不高興。

「即便如此，如果有人遇到困難……想要幫助他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啊，沒錯。果然還是無法互相理解啊。就好像，一次也沒有。告訴你列伊。我討厭你。你不是能拯救別人的聖女』

阿加託斯在列伊心裏亂髮脾氣粗言爛語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似乎並不是那麼容易就結束的。

面對接連不斷放出的話語，列伊不由自主地將上半身向後仰。阿加託斯氣勢不減地說道。

『你只是害怕自己被拯救。顧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居然想要拯救誰之類的。因爲這樣的話，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和救贖不就會失去了嗎？』

阿加託斯的低語。由內而外開始迴盪，讓列伊不由地感到腦髓發麻。她在說什麼，列伊一瞬間呆住了。然而，它就像鐘聲一樣在列伊腦海中迴響。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列伊，阿加託斯繼續說道。

『——真傻。反正人類活不過一百年。都成什麼樣子啦。列伊，你不要再上戰場了。我聽說你們明天會去幹那垃 圾吧。在弗裏甘特那裏』

那垃 圾。這是阿加託斯使用過也罕見的強硬措辭。可以看出相當多的感情是針對那個對象的。

『你喜歡就好。齒輪也好毒物也罷，都不是用普通辦法就能搞定的魔人。真是難纏人的事啊。而且，你的周圍，又有多少是值得信賴的呢』

『要殺死魔人，就必須頭腦瘋狂到認爲自己能連太陽都射殺的程度。這裏絕不會有僥倖。列伊，你不行。你表現得很奇怪，我可是一直都很正常的』

那是明確的事實。阿加託斯過去曾多次與強者反目成仇，有時也會與熟知自己能力和弱點的人衝突。其他魔人也一樣吧。與魔人戰鬥的人，這點準備是理所當然。

要說路基斯跟奧菲很相像，但在以人類之身殺死魔人這一意義上，卻與阿爾蒂婭也有共同點。

列伊朝着天空點點頭。列伊自己只不過是在傾聽故事而已，以魔導將軍瑪斯提基奧斯、卡利婭和路基斯爲中心，這幾天在波爾瓦特首都內建立起對魔戰線。

面對阿加託斯毫不客氣赤果果的話語，列伊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凝固住了。

「……你想說上戰場的話就會死。阿加託斯？」

『那性質說起來不就更糟糕了嗎？理智的隨性瘋狂，我覺得是最低賤最惡劣的。啊~是的，你也一樣吧。乘他失去記憶，將他俘虜過來。戀愛是盲目的。肯定就要不惜一切代價』

所以列伊像往常一樣說道。

作爲人類去殺死魔人，能殺的了那些傢伙的只有一個共同點。阿加託斯眼前浮現出人類英雄阿爾蒂婭和路基斯那般存在。

『是的』

不過稍稍一露臉，阿加託斯就應該注意到了吧。她挑釁性地嘴角上揚說道。

對列伊來說，這等氣勢的阿加託斯從未見過。列伊不明白阿加託斯爲什麼會反覆說這些話。

卡利婭輕輕地哼了一聲，終於切入正題。

列伊反射性地腳底到肩膀打成一條直線。她徑直地走到列伊身邊，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卡利婭在那個地方，毫無顧忌地偎依在路基斯身旁，這是事實。聽過去的感想說過去的話，爲了讓他重拾記憶而煞費苦心，列伊覺得這本身沒問題。

阿加託斯非常輕鬆地說道。死亡對她來說是日常生活的延續。正因爲如此知道那是一件很容易找上少女的事情。

阿加託斯聳了聳肩膀，說完身影就這樣消失了。或許是要睡覺的信號吧。列伊覺得坦言說出來就好了嘛。

說着，她露出燦爛的笑容。真美，迷得讓人不知道是否可以一言概括的程度。

銀髮，在月光的照耀下越發耀眼。

像是強行說服一動不動的列伊一般，阿加託斯的嘴脣跳動起來。甚至有些着急了。

打斷閃耀的阿加託斯言語的，是威赫的銀光。回頭一看，卡利婭·巴德尼克就站在那裏。

阿加託斯慢慢張開嘴脣。嘴角諷刺般地拉長。

『哎呀，意外真意外。你覺得那個英雄,哪怕有那麼一丁點是正常的嗎？』

只剩下卡利婭和列伊兩人，一瞬間出現了奇妙的沉默。剛纔發揮着個人存在感的阿加託斯突然消失，這段時間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雖然列伊不知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但她知道戰爭就在眼前。

『……那。隨你的便。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不要和魔人作對。想要殺死魔人，就要知道他的弱點，光逞強什麼的，這毫無意義』

不可思議的是，魔性們沒有進行妨礙活動，士兵被集結起來，陣地也被建立起來，整個首都本身就像戰場一樣。

如花開，如月光閃耀之輝，又如那魔性般的美麗。列伊不由看得入神，阿加託斯嘆了口氣說。

作爲軍隊調整到最低限度狀態的人類軍，明天將決出勝負。

突然列伊抬起頭，眼前浮現出阿加託斯的身影。不是虛幻或縹緲的東西，而是真實相貌。這是她在伽羅亞馬利亞戰場上睡着之後，取回相當魔力的證明。

阿加託斯頓時啞口無言，而即便如此，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了自己的本性。

「怎麼可能。當然不正常。但也不是瘋子。那傢伙有自己的理智」

列伊很少使用阿加託斯的權能。正因爲如此，纔會這樣吧。擁有力量的人必須履行職責。

可尚且如此魔人還是不會喫敗戰。

「列伊。我來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明天在戰場上發生的事——」

「——這樣簡直就像是在說路基斯腦子有問題一樣。嗯？」

至今爲止列伊擔心的事屈指可數，阿加託斯操心的事數不勝數。

「——什麼。我也不想讓他就這樣一直下去啊。可是，被敵對魔人之手操縱着，總覺得不太愉快」

『如果只是找回芙拉朵那傢伙，我不會反對。但後來我意識到。就你的身體狀況，無論我再怎麼……也無法戰勝魔人。再被齒輪之類壓制之時，也不用把話挑明。你不是笨 蛋。知道我想說什麼的』

只不過。那距離感很近很微妙，簡直就像戀人在低聲說悄悄話一樣。不知道是否應該正面看待這件事情，老實說列伊非常困惑。

卡利婭試着挑選語句，但很快就開口說道。

殺死災害存在的魔人是魔人，原則上是上位的神和大魔。無論多麼堅韌，知道其能力和弱點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就算是那樣。可以幫助別人的話。就應該去，我是這麼想的。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