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新生的日子與祕密重逢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9415 字
翻開史書。說起加萊斯特王國的歷史,那就不能不提這一戰。
加萊斯特正統王國戰役。被通俗稱爲『神話血戰』所指的一連串攻防戰。
聖女王菲洛斯率領的正統王國瓦解了僭稱王國的殘黨和與之勾結的大聖教同盟軍,維護正統王國的一戰。純正女王菲洛斯砍下了僞王阿米萊茲首級的大戰。
就這麼被記錄下來了。因爲歷史之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與這場戰役相連的英雄名字數不勝數,他們作爲王國的基石被銘刻在史書上。
纖細的手指啪嗒啪嗒地翻閱着史書。作爲英雄列席的人,不僅包括在戰場上揮劍的人,還包括不惜協助的貴族與諸多勢力。根據力量關係和史書的編纂者,其排序模糊不清。
但只有排序的首位永遠是一致的。只會刻上一個人的名字。這是出於權力鬥爭,還是信仰?
眼睛停住了手指,看着他的名字。用食指尖描着這個絕對不會忘記的名字。
他在兩年前的戰爭中消失,至今仍未露面。
「行政長官,今天不是和同盟國會談嗎?」
行政長官。聽到這個名字,拉爾格·安終於從史書上抬起頭來。一個沒注意,眼睛似乎有些乾澀,下意識地眨了幾下眼睛。
配備在加萊斯特王城用來保管書籍的書庫,結構上只允許最少量的陽光進入。哪怕只是簡單地讀幾個字,也必須目不轉睛。
她之所以能找到連燈都不點,獨自一人的安,一定是因爲安一有空就會在這裏。
「不好意思,奈因絲大人,我在檢查史書。這也是我的工作」
「別這樣,我纔沒那麼高的格調與身份讓現在的你用敬稱。與其過於謙虛,還不如自命不凡一點」
「這不合我品味」
安對着紫色眼睛變尖的奈因絲,微微一笑。她那成熟的笑容已經拋棄了些許稚嫩。
「......嘛,回顧過去也要適度。你已經很出色了,所以我才更擔心。越優秀的人,越容易陷入囹圄。而且最近,有些人還想借英雄之名幹出一些無恥的勾當」
奈因絲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離開了書庫。
被看穿了嗎?安默默地在心中嘆了口氣。真正的感情表現在臉上的機會變少了。
儘管這次安沒有直接提到,但也會想起他。臉頰頓時緊繃起來,視線投向了芙拉朵。真不妙。會談可能會泡湯。
「好久不見了,芙拉朵小姐。很高興看到您這麼有活力」
兩年的歲月,她那度過薄冰的輪廓,已經具備了王位繼承人的威嚴和風範。
黑曜石般的眼睛閃耀着寶石般的光芒,舉止幹練。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比起楚楚可憐,其容貌更強調的是美麗。每次三國會談不都見過面嗎,容貌綻放出苦笑。
直到兩年後,安終於體會到了這種實感。觸摸史書的封面。伴隨着厚重的黑與紫的色調,彷彿合上了過去的蓋子。
當然,不露面是很可疑的。不過,這張牌非同小可。各國高級官員用眼神或小聲交換意見,但都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但現在,這一點有所舒緩。
好吧,和聖女的樣子比起來要好得多。安不想想起那個。
被她的笑容吸引住,安不由地說。
「非常高興我們的關係能像這樣延續下去。即便始於戰場,我認爲如今攜手合作的話,那也是無傷大體的」
從城塞都市伽羅亞瑪利亞的陷落開始,與空中庭園加薩利亞結盟。吞併了傭兵都市貝爾菲因作爲地盤,並將福音戰爭打到底。在沙尼奧會戰中確立勢力,擁戴女王菲洛斯與諸國聯手——。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
場面瞬間一片騷動。兩年前消失的,或者說是以爲已經死了的英雄還活着,這很正常。
安感到心中湧起一股歡騰。但就在努力壓抑的時候,聲音傳來。她抱住安搖搖晃晃的身體說。
然而,芙拉朵似乎對安的擔心不屑一顧,乾脆地接受了,反而還露出了更深沉的笑容。
神話血戰之後,在確定他不在王都,並且經過一段時間也沒有回來之後,芙拉朵選擇了回到故鄉。她原本就是從波爾瓦特王朝過來留學的,與之相連的只有他的存在。
作爲波爾瓦特王朝外交事物的負責人,她學會了如何控制情緒嗎?
無論是戰前還是戰後,瑪蒂婭都沒有一個夜晚能夠安然入睡的。
瑪蒂婭用柔和的語氣向在場的所有人打招呼。自從紋章教正式成爲加萊斯特王國的國教以來,她幾乎被允許像宰相一樣陪伴在女王身邊。
「說是好久不見,也就半年吧」
不是說他們不認真,而是因爲他們一生的時間有很多,所以時間概念上比人類要淺薄。況且女王就更不用說了。能讓她現身的只有他。
聽到芙拉朵的提問,艾爾蒂斯揚起臉,興高采烈地說。本應感情淡薄的精靈,突然露出了笑容。她那令人陶醉的笑容,甚至讓安想,若有繪畫才能,定會將這一幕流傳於世。
因爲他在那裏。
這是怎麼回事?安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問道。
安皺起眉頭。拉開與芙拉朵的一步距離。顯然很不對勁。對她來說,過去應該比現在好得多。
不,所有認識他的人肯定都知道了。
黑曜之瞳睜得大大的,正在尋找獵物。
因此,話題的轉變是在討論開始之前。聖女瑪蒂婭和女王菲洛斯出現在那裏之後。
空間越來越緊張,連呼吸都會猶豫不決。
「——哎呀,會有人聽到的哦,安」
「那時候很開心。嘛,當然,現在也不壞」
圓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卡利婭始終面帶笑容,但戰場上的鬼氣已經逼人了。
噼啪的一聲,雷火散開了。
在先前大戰中人才大量流失的波爾瓦特王朝,精通魔術的她獲得重要職位並不難。她之所以被任命爲主管外交事務的官員,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她與加萊斯特的重臣們有着已知的交情。
兩年的光陰,在歷史長河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然而,在神話血戰後迎來的兩年,對安來說伴隨着的重量不亞於一個人的人生。
無論是與南方國家伊利薩德的正式同盟,還是與東方之雄波爾瓦特王朝締結新協定,搞不好都是其副產物。
從那天到今日,有些事情很有趣,但痛苦是它的好幾倍。無數次下定決心去死。相反,現在對安來說滋潤得多。因爲讓人頭痛的他不在,心情也變得舒暢了。
芬·艾爾蒂斯也是在神話血戰之後離開王都的。以她的立場,加薩利亞的統治問題使她沒有理由在戰役結束後留下來。他不在,就更不用說了。
——沒錯。英雄大人就是這樣的人。
——除了三者之外。
「過去嗎?我當然知道」
「——知道了英雄路基斯還活着。出於某些原因,他暫時不會公開露面」
她有一雙鮮豔的,彷彿能看清內側的碧眼,還有同色的頭髮。獨特的長耳朵。不是女扮男裝,而是穿着女王外衣的芬·艾爾蒂斯。看來她是第一個。
原本心情不錯的眼角上翹,直接表現出了她的不高興。聚攏的指尖彷彿要溢出詛咒來。
「——都知道了。也就是說,不僅是我,他還跟很多人悄悄打了招呼」
安嘆了口氣,甚至懷念起那種久違的強烈觸感。
——是的,現在已經是戰後了。
啪的一聲,優美而有力的聲音拾起了安的自言自語。安一點也不慌張,反而像在說給人聽似的聳了聳肩膀。
不管是女王菲洛斯還是聖女瑪蒂婭都無法放棄她的存在。在卡利婭看來,不忍戰後受到創傷的加萊斯特受到其他國家的干涉。正因爲這是他一直堅守的國家。
「——心想這麼吵,原來是你們啊。老樣子」
心在劇烈跳動。冷汗直淌脊背。安對頭部被緊緊勒住的疼痛記憶猶新。
雙方利害一致,卡利婭被任命爲王家直屬騎士團的首領。即使沒有人能像她一樣成功,但只要有她這把大劍就足以威懾戰爭。
「你難得這麼早,艾爾蒂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這個。當成祕密啦,跟別人不要說啦什麼的,不就說了嗎?」
這與其說是瑪蒂婭掌握了權力,倒不如說是國教的頂端人物必須兼任輔佐女王,可見加萊斯特的人才依然不足。
出現在那裏的是銀色雙眸,和把頭髮紮在一起的卡利婭。有增無減的銳利氣場,營造出難以接近感覺的同時,也帶出了她的美。
「可是,我們依然缺少那個攜起手來的人。——直到今日這一天」
「嗨,你們怎麼這麼晚啊。都等得不耐煩了」
「是啊。的確,那時候我們經常見面」
瑪蒂婭低下頭,似乎在催促女王說話。菲洛斯女王沒有穿平時穿的黑色禮服,而是換上了紫色的禮服。組織詞彙,然後說道。
「各國好像都來了」
安想,她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一定是因爲女王和聖女都有這種感覺。於是在戰後全力以赴。幸好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芙拉朵扔掉了外交官的面具,從臉上抹去了一切感情。聲音也不再像剛纔那樣平靜,反而像是要吞噬掉別人。
手握王座自是當然,最費勁的是如何一直緊握。尤其是菲洛斯,永遠不知道腳下什麼時候會瓦解。這條道途如履薄冰。
「怎麼說話的,卡利婭。你和我都已經談不上進步了吧」
「真是的。是不是應該學點進步的東西呀,嗯?」
隨後,各國重要人物和外交官陸續來到會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氣氛奇怪的卡利婭,芙拉朵和艾爾蒂斯身上,但沒有人敢去觸碰。都不想接近不清楚是否是逆鱗的這種事上。
瑪蒂婭微微眯起了眼睛。菲洛斯也歪着頭。不過,兩人似乎都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地說道。
從兩年前開始,總是一臉沉痛,眼神中帶着憂傷的她,能看到笑容的只有那個時候了。
把史書放回書架,走出書庫後,安對自己說。
聲音的主人看到安這樣子,輕輕一笑,黑眼睛也舒緩下來。安也貼上了類似的表情。沒有停下腳步,一起走在走廊上,只是輕輕地打了個招呼。
說什麼呢?安可是有打過交道的,精靈不是那麼守時的種族。
「真的,是個自私的人」
女王菲洛斯的統一王室。諸貴族的併吞。聖女瑪蒂婭的紋章教正式國教化,以及爲了使教義與國家等同起來的編纂。安一直參與着歷史上所有值得銘記的事件。雖然她很少出現在臺面上,但她的談判協調能力只有在戰後纔會得到充分利用。
儘管如此,精靈偶爾會像偵察一樣潛入王都。嗯,安知道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不會是。
「......原來如此。嗯,是這樣啊。說還活着別在意的」
在內戰中吐血,甚至失去了英雄的加萊斯特之所以能將其他國家的干涉降到最低,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受到了卡利婭的影響。
不,這不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早就應該傳到安的耳朵裏了。那一定是自己的誤會。這麼強烈地告訴自己。
「——什麼?」
當然,她也有自己奔波於各國尋找一個人的目的。
路基斯的存在對新王國的建國至關重要。消滅天成龍烏利利岡特,精靈神澤布利利斯的事實,各國至今記憶猶新。如果他還在,就更不可能對新王國下手了。因爲一旦發生什麼事,那個鮮明的英雄說不定就會揮刀而下。
大約一年前,一個不瞭解情況的文官在聚餐提起他時,場面糟透了。文官大概只是想講講英雄的話題吧。
這卡利婭,今天卻露出了得意而滿足的笑容。在自己去周邊村落視察的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安和芙拉朵的性格都是喜歡早早坐好,而今天難得有先客。
當然,也曾在會談中與艾爾蒂斯見過面,但從來沒有像這樣高興過。甚至覺得不高興是精靈的常態。
可她的聲音似乎有些雀躍,是不是聽錯了?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沒有人注意到。
對於包括芙拉朵在內的幾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和他關係密切的人,兩年前這話是禁語。平靜的表情立刻讓人聯想到冷凍的冰塊。
看來過去還是會被美化的。總感覺那段日子很美好。走在寬敞的大理石走廊上,安眯起眼睛,心想如果能回去,自己一定會選擇那段日子。
說到這裏,安頓時閉上了嘴。也許是因爲剛纔一直在埋頭閱讀史書,沉浸在回憶中的緣故,心情變得鬆弛。這是她少有的失態。
「非常感謝。能這樣見面,是世界和平的證明。兩年的歲月,也算是回報了」
主動提前來到會議現場,這是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事。安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芙拉朵表情僵硬,此後不再說一句話,而加薩利亞女王則更加不高興,用隨時可能詛咒殺死他的眼神瞪着文官。銀髮騎士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但所有碰到的餐具都粉碎了,令人顫慄。
菲洛斯儀態堂堂。比起血統本身,這更能證明她的努力。
這是兩年前無數次的,無數次經歷過的痛。
與芙拉朵和艾爾蒂斯不同,卡利婭在神話血戰之後沒有再離開過加萊斯特王國。
安在心裏嘀咕,欺瞞罷了。
在菲洛斯的目光下,瑪蒂婭點了點頭。安儘可能保持面部表情。
爲了與各國進行會談和協商而準備的會談室裏擺着圓桌。這只是爲了宣佈各國之間沒有上下之分,而在外交場合這種儀式還是很重要的。
完了。這時安感到有些不對勁。芙拉朵這兩年一直很不穩定,今天卻出奇地穩健。
「不過,以前很少有像現在這樣見不上一次面的」
艾爾蒂斯,做出了反應。
放棄了,放下了。安很清楚芙拉朵不是那種性格。覺得很奇怪,於是拉開距離,打開會談室的門。
「啊,有啊。還不錯」
今天也是,來到久違的書庫。花了數週時間視察周邊村落。連聖女瑪蒂婭都還沒見過。
因此,卡利婭出現在與各國的會議上便成了例行公事。話雖這麼說,她似乎只有與芙拉朵艾爾蒂斯見面的目的。
◇◆◇◆
騷動的氣氛從會場波及到整個王都。本應消失的英雄,竟在理所當然地祕密邂逅了各國要人。
但這並不是因爲知道他還活着。卡利婭,芙拉朵,還有艾爾蒂斯。都以爲他是祕密來見自己的,所以都老實巴交。
然則一旦暴露,就沒有辦法阻止她們了。
卡利婭已經派出騎士團在王都搜尋,而芙拉朵和艾爾蒂斯則派出自己的人開始搜索。當然,紋章教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以爲他只出現在自己面前。一旦發現不是,下場肯定會把他拉進自己的國家而四處尋找。奇怪的是,加萊斯特王國,加薩利亞空中庭園,波爾瓦特王朝等各國人民都認可了他還活着。
安強忍着頭的隱隱作痛,一個人走在走廊上。很多士兵在王都城內到處跑,現在肯定喘不過氣來。但安已經來到了書庫門口。
爲什麼自己一個人來?應該帶着紋章教士兵來的。這才叫合理。但那樣怎麼都不能接受。
真正的原因,安也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無法平息的感情呢?
——爲什麼去找別人,卻不來找我呢?知道你給我惹了多少麻煩嗎?
強忍着隨時可能從嘴角流出的不滿,發出巨大的聲響打開了書庫的門。
在過去佔領王都時,像他這樣被追得團團轉的事情並不少見。刺激卡利婭,芙拉朵,艾爾蒂斯等人的感情是他的強項。安總是在兩者之間進行斡旋。
那時候,他總是在這裏。總會在這裏,等待着她們的情緒舒緩過去。
所以安走進書庫,拼命安撫着自己的心跳,看向書庫的最深處,多個書架重疊的地方。那個曾經英雄所在的地方。
——他今天,也在那裏。
自兩年前失去消息後杳無音信。剛一出現便引起騷動的大英雄就坐在窗邊。
綠色的衣服有點別緻,但類似軍服的衣裳是他的風格。兩年過去了,他那雙銳利的雙眸依然一成不變。
腰上彆着兩把劍的英雄,在那裏站起。
「——嗯。你是......安嗎?臉色變了,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像你」
不像?安心想,你居然這麼說。罕見地尋找詞彙。若能重逢的話,第一句話明明已經決定下來的,卻消失在了遙遠的地方。
咬緊牙關,表情儘可能嚴肅說道。
但反過來說他們不是擁有力量。——只是命運和神的奴隸。
啊,可惡。安在心裏罵道。直視着路基斯的眼睛。卑鄙。卑劣。爲什麼事到如今,你的眼睛還能這麼直率。總是乾巴巴,總會渴望着什麼而閃閃發亮的眼睛。現在充滿了驚人的純粹意志。
「——沒死。她是我的青梅。並不是那種乾脆的好女人」
而且還有個擅長預言的傢伙。我被人記住了,似乎也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因爲你們已經用自己的雙手開創了未來。
雙手伸向天空。回憶起小時候的笑容,阿爾蒂婭說道。
但是路基斯說那些東西不需要。心情是理解的。路基斯也憧憬英雄。但那不是想成爲他的原因。只想站在他旁邊。
但就在那一刻,路基斯的臉從視野中消失。趕緊定睛一看,發現他已經打開了窗戶,腳踩在窗臺上。
安哼了一聲,想發泄自己的不滿。路基斯面無表情,苦笑着回答。
齒輪寶座。唯一掌管命運的椅子。曾經坐在這個寶座上的人們,都是時代的英雄和勇者。
那些被認爲是歷史枷鎖的人,全都在他的利刃下睡過去。將那些不能死的人,本該繼續被世界束縛者們全部殺死並解放後,他離開了。就好像弔唁一般。
這是願望還是真相。安不知道。但覺得路基斯在遠遠看着什麼,安走上前。
而且還浪費了這麼好的書,路基斯哼了一聲。可安卻不高興了,臉頰通紅,眼角上揚。
該不該觸碰,安的嘴脣猶豫着。但路基斯很快就覺察到了安的意圖,發言道。他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一定是因爲他已經和很多人說過了。
只要他們——注視着未來。
阿爾蒂婭想起將寶座一分爲二時,路基斯聳聳肩說過的話。靈魂深處迴盪起她的聲音。
應該活在未來的人們,看着過去的我高呼萬歲,這算什麼事?肯定有吧。那些想以我的名義胡來的傢伙。他們是他們,強就足夠了。已經沒有必要再追尋英雄了。我是這麼相信的」
「他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啊,太好了。你果然是拉爾格·安。長得這麼漂亮,我還以爲是別人無疑呢」
這樣,幸福就會掌握在自己手中。
禮讚英雄,與英雄同一化,試圖成爲英雄。這樣的人哪個國家,哪個時代都有。
「——我不需要被傳頌。我的事蹟,只要我知道就行了。就算被外界覺得不幸,我只要幸福也無所謂。
「是嗎?那像這樣出現在眼前的,我是第幾個呢?不會是,從沒想過吧。一回來就給我帶這麼多麻煩,想想真是太不公平了」
它是,僅有的分文。
但如今,阿爾蒂婭被虛幻的他們之手拯救了。
機械裝置衆神所創造的機制,就是利用那個願望來延續世界的。他們的願望,不過如此。希望世界繼續保持均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他們已經,連神話都不需要了。
命運之力是絕對的。只要能把它拿在手中,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能隨心所欲。齒輪的音色從世界之初就一直迴響個不停。
「......我之所以變臉色,還不是因爲英雄大人的緣故」
——屈服於我之外的事,絕不允許。
「小小地——弔唁一下。已經死了的傢伙,死了卻還賴活的傢伙。時間都用在全員弔唁上了。其之所爲便是魔力盡失,好不容易纔醒過來。就是身體跟飯量變大了」
「——是啊。以前是,今後也是」
路基斯拿起書,視線落在翻開的書頁上,安眨了眨眼回望去。他手裏拿着的是安經常翻閱的史書。他的視線並非無意識地翻動書頁,而是緊緊地追隨着書中的內容。
「——把我的記錄省略掉,儘量不要。這傢伙長什麼樣,做過什麼,根本不需要」
「這兩年來您都在幹什麼?」
把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齒輪寶座。只有它存在的空間。世界的中心,也是轉動世界所有齒輪根源的,唯一場所。
然而路基斯完全不受壓力地回望着安。
安的眼前浮現出奈因絲說過的話。
擊敗持有這種意志之神的,是大英雄阿爾蒂婭。
「突然離開有夠麻煩的。還以爲是慎重的呢」
沒叫他英雄大人。因爲覺得他一定會這麼希望的。路基斯一時困惑地睜大了眼睛。表情輕鬆地說。
——後世。儘管他被描述爲英雄並被記錄在案,但描述路基斯爲人和具體性格的書籍卻只有極少部分留存下來。史書上雖然刻着他的名字,但他的輪廓依然模糊。
路基斯最後給安使了個眼色。好像在說,剩下的就拜託你了。安笑了,他還是那個強迫別人擦屁股的英雄大人,不,強迫別人的人。
阿爾蒂婭喃喃自語。這是個明顯的疑問。身爲大英雄的她,真的不知道。寂靜的空間裏只有她的聲音在迴響。
——但是連神都超越了的阿爾蒂婭,也逃不出他們創造出來的名爲『命運』的機制。
英雄,大魔,魔性。跪拜於寶座的一切都像夢一樣消失了。
要保持笑容很難。漸漸地,覺得現在也挺好。
於是,沒有人再會注視着齒輪寶座。已經沒有人會來這裏。
嘆了一口氣。內心奇妙地滿足了。原來如此,安理解了先前見到她們的心情。
安還是無法接受。因爲是那樣吧。受了那麼多傷,站得比任何人都前,引導自己走向勝利的他,卻無法傳頌下去。她的感覺根本無法理解。
但下一瞬間,她大笑起來。眼睛裏甚至還留着淚。
路基斯再次翻閱史書。那是安一遍又一遍手指劃過的。用以列舉英雄的一頁。他也把手指置於之上,說道。安只是在聽着。
路基斯微微撇了撇嘴。
因爲這個世界就是他們的軀體。只是他們爲了繼續生存而轉動齒輪。那裏沒有考慮人類和魔性的餘地。世界只是在繼續,即使消耗了一些生命也不值得考慮。均衡纔是最重要的。
不過,比起這些,還有許多問題要問。
◇◆◇◆
神爲了均衡而將奧菲收爲了眷屬,她不允許這樣。將世界最初神明消滅掉,把這個世界從他們的符咒中解放出來。
阿爾蒂婭放聲大笑。
那裏是爲了實現每個人心底願望的椅子。
這也沒什麼。每個人都會希望世界能爲自己如意運轉。祈願時代能迎合自己。還有,希望自己能幸福。
「喂,奧菲。你怎麼想?機械裝置衆神是怎麼想的?」
「再見了,人類。強者們啊——我曾經愛過你們!你們已經不需要神和命運了!」
【全書完】
你不在了,我有多辛苦啊。本來想這樣抱怨的,但報了一箭之仇讓安多少有些滿足。坐在路基斯旁邊,凝視着他的臉。
路基斯瞬間閉上了眼睛。
安。正因爲是你才拜託了。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才這麼說。所以拜託你了。而且,就算不被傳頌,你也會記得,對吧?」
大聖教的聖女。路基斯的心上人。黃金之眼,引發神話血戰的罪魁禍首。
安沒有看漏路基斯的臉抽搐一下。哼哼地挺起鼻子。非這樣不可。兩年過去了,兩人的關係似乎沒有改變。
那樣子簡直就像在無聲地與誰交談。
——命運,停止了。寶座上,沒有任何人。那副身姿被殘忍地劈成兩半。
「爲什麼?我知道您有貶低自己的性格。但您的偉績獨一無二。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稱您爲英雄,即使在我們死後」
——極富人情味,泡起妞來相當地我行我素!
她時常注視着自己不去拯救,不去伸出援手的話就不行的人。他們的生命太過脆弱,很容易就會死去。被命運選中的自己,拼死也要把他們逼到絕境,並拯救他們。這就是她的愛。即使歪曲,也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拯救他們,令其幸福之道。
是啊,所以。正因爲只是個普通人的孩子。
「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說。但聽着,安。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必要去禮讚。崇拜讚美更是毫無必要。不管我做了什麼,留下了什麼。那些東西遲早會成爲過去。
英雄被命運選中,勇者被神所寵愛。他們擁有改變時代的力量。
沉默不語,手掌朝上。路基斯睜開眼睛說了聲,對不起。
把時代掌握在自己手中。
路基斯打斷了安的話。
走廊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好吧,看來書庫也不再是安全地帶了。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想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吧。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的孩子,沒有力量,沒有才氣。虛幻得隨時都可能死去。他燃燒着薄羽般脆弱的生命來到了這裏」
但接下來安改變了心情。因爲突然發現路基斯看起來很嚴肅。知道他在尋找機會,在安面前說點什麼。
安不禁地重複了一遍。雖然不確定路基斯說的是誰,做了什麼。因爲聽到這個詞的瞬間,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的臉。
直到那時,安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飄飄欲仙。看來,自己果然沒有資格對她們說三道四。
但是現在,這個寶座上的聲音消失了。連細微的吱嘎聲都沒有,只有寂靜在支配着。
「那麼......您現在,幸福了嗎?......路基斯先生」
「這個國家裏最認真的人就是你了。所以,我想拜託你」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任何桎梏和鎖鏈。阿爾蒂婭的肩膀上也有一閃的痕跡。快消失了,終於結束了。
在寶座面前,阿爾蒂婭說道。黃金之眼睜得大大的。
也許這就是爲什麼。支持加萊斯特王室和紋章教的王佐之才拉爾格·安在其手記中留下了一篇合編了路基斯事蹟的短文,更鮮明地向人們展示出他的一言而被廣泛接受。
「弔唁?」
「——呵呵,哈哈哈哈哈!是這麼回事啊。原來如此,我輸了。你賭上了全部」
阿爾蒂婭的身影消失了。被世界視爲桎梏的最後的大英雄,消逝了。
安的話中蘊含着非同尋常的意味。那是什麼樣的感情,很難解釋。只是,近乎激動。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看着臉不拉一處,緩緩笑着的路基斯,安反而不高興地噘起了嘴。怎麼相處地這麼差啊。要是在過去,至少會以同樣的方式玩文字遊戲。而且是形形色色的,卑鄙的那種。
——神也好,命運也罷,都死不足惜。
「但是,您必須傳頌下去——!」
那是飄飄然的笑容。難以捉摸,卻是安永遠忘不了的笑容。差點又要開罵了。
「整座王都都亂成一鍋粥了。您應該知道對那些人故弄玄虛是不好的吧?」
那裏是無數英雄,數不清的大魔和魔人渴望伸出手的,至高無上的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