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話 鏡中之人與噬身的幸福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3136 字
他還真是沒變呢。艾爾蒂斯情不自禁地眨起碧眼,臉上洋溢着笑容。眼睛慢慢地閉上,眼皮底下舞動着令人懷念的景象。
那是自己還在那座塔裏時的記憶。精神糜爛,膝蓋崩裂,祈禱着一切都能被詛咒乾淨的那個時候,膽怯地只能蹲在那裏的,那個時候的景象。
他,用路基斯式的風格一把將自己的手拉了過去,然後說了那些話。還是和現在一樣,我行我素。我還記得當時說得好過分吶。
——想放棄的人是誰啊,艾爾蒂斯。是你自己吧。你自己不也是因爲你的意志才放棄的嗎?
這句話,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艾爾蒂斯長長的耳朵裏。無論如何,都無法剝離。當然,艾爾蒂斯自己並沒有想要忘記它的意思。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艾爾蒂斯覺得路基斯是一個多麼自私,傲慢的傢伙。
對自己的事情一無所知,竟敢說出自己喜歡的話來。那一定是個愚蠢透頂的傢伙,所以想硬把他拉到自己身邊,讓他在自己面前哭訴。
然而,他所引導的結果卻截然不同。就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一樣,大肆宣揚,撕裂了戰場,最後把自己從塔裏救了出來。
當然,話雖如此,路基斯自私的性格並沒有改變。不,現在可以說是加速了那種情況的發展。沒錯。
他擅自闖入人家的領地,擅自抓住人家的芳心,然後裝作沒事人似的,不知所蹤。
真是太自私了。這人太壞了。
但是,倘若被這種自私所救的是這個名叫芬·艾爾蒂斯的精靈。就不可能全盤否定了。既恨他的自私,又愛他的樣子,這是多麼嚴重的矛盾。不知不覺間,艾爾蒂斯自嘲道。
她一邊把兩副白手套套在手指上,一邊嘆氣。
當路基斯說他要前往北方的大山脈弗利姆斯拉特的時候,裹着他的精靈具裝訴說出並非在掩飾什麼,也不是爲了撒謊。
至少,他是根據自己特有的道理和自信,來決定去向的。
敵人的魔女,大聖教的心臟阿琉珥娜是否真的坐落在那裏不得而知。然而,路基斯卻毫不虛僞地這麼說。
那麼對艾爾蒂斯來說,沒有不相信的意義。自己騎士確信的話,那就當如此。我只聽從他的話,即便所有其他的話都像巨浪一樣衝擊着他。
肩膀披上厚厚的外套,據說弗利姆斯拉特是一個極寒之地。對於沒有去過溫差太大地方的精靈來說,這是一段難以忍受的旅程吧。
但不知爲何,艾爾蒂斯的手停不下來。聽了路基斯的話之後,在那聰明的腦仁內部奔跑的,只有如何用勁踩在弗利姆斯拉特上的事。
畢竟,扼殺斷念之心的方法不是別人,正是路基斯教給我的。事到如今,再怎麼說目的地極寒,也不能成爲讓腳步停下來的理由。
是啊,就像過去那樣,爲了尋找自己放棄的理由而畏畏縮縮地蹲在地上,簡直像是個笑話。如果路基斯希望看到那樣的自己倒也另當別論,但如果不是那樣,我纔不會再露出那種醜態。
她的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了艾爾蒂斯的身影。艾爾蒂斯像對待朋友一樣,抱着瓦蕾特說。
「恕我冒昧,艾爾蒂斯大人的想法——」
與裝扮成自己模樣的瓦蕾特一起走出帳篷。戴着帽子,隱藏着頭髮和眼睛的自己,實際上連士兵們都不會注意到是艾爾蒂斯本人。
艾爾蒂斯爲旅途的準備快要結束,她將那把極具特色的細劍擺在腰間,就在這個時候,在加薩利亞的大帳篷中,發出一陣富有感情的嘆息。
艾爾蒂斯的眼睛眨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一切都結束了。
就算那裏是巨人之牀,又怎麼了?終究巨人是過去慘敗之後,被迫迎來毀滅的種族。雖說他們曾經是精靈的天敵,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對這樣的存在感到害怕呢。
而且。艾爾蒂斯還有一件事要操心。就是路基斯身上穿着的精靈具裝。
「——正經就是幸福嗎,瓦蕾特?如果我是個正經的精靈,那我現在還在那座塔裏,歌頌着死不去的一生」
或許精靈的祖先們會選擇這樣做,既不擾亂情緒,又像植物一樣悠然地生長吧。從這個意義上說,瓦蕾特一定是異端。而且,自己也是。
艾爾蒂斯眯起帽子下的碧眼,臉上浮現出豔麗的笑容。
那是身爲艾爾蒂斯的侍女,瓦蕾特的聲音。
就在艾爾蒂斯這麼說的時候,寄宿在瓦蕾特身上的精靈術式慢慢變質了。
好不容易離開加薩利亞陣地的時候,艾爾蒂斯突然想到。看到再次身穿男裝站在身邊的自己,路基斯會說什麼呢?
艾爾蒂斯再次注視着瓦蕾特的精靈術,一邊欽佩地點點頭,一邊把帽子壓得很低。
慢慢地依依不捨地離開時,艾爾蒂斯的眼前已經不是瓦蕾特,而是自己。
不正經。
本來應該在危難時刻使用的影法師,竟然以這種形式使用了。還對瓦蕾特說了那麼任性的話。
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這個人,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像這樣對他人的感情如此敏感的人,在精靈中並不多見。
當然如此。現在回想起來,從那時起,在塔中被路基斯牽着手,接受它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不是個正經的精靈了。走錯了本該筆直相連的道路。
——路基斯。我會給你所有的祝福和幸福。正是因爲如此,失去了它就活不下去了。
回去之後,就陪她玩她喜歡的棋盤遊戲吧。就算像以前那樣過夜,這次也只能接受了不是嗎。艾爾蒂斯的碧眼,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變得柔和。不管怎麼說,艾爾蒂斯一談到瓦蕾特就變得天真了,對瓦蕾特來說也是一樣。
晶瑩剔透的碧眼,同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睥睨四周般的美麗容姿。能讓鏡子都混淆的存在,就在那裏。
聲音和舉止都像艾爾蒂斯。這應該是原本就擅長將他人重疊在自己身上的瓦蕾特纔會做出的舉動吧,簡直讓人忍俊不禁。
艾爾蒂斯一邊走近她,一邊緩緩張開嘴脣。猶如逗弄耳朵深處的聲音在帳篷中迴響。
「辛苦了,瓦蕾特」
大概是想這麼說吧,看到不知爲何說不出話的瓦蕾特,艾爾蒂斯眨了眨眼睛。
聽到艾爾蒂斯的話,瓦蕾特的指尖顫抖起來。從她的口中,似乎流露出了一種完全不該朝向女王的感情。在艾爾蒂斯看來,她的眼神在與什麼戰鬥着。
那稱之爲精靈術卻太過於異質,稱之爲奇蹟又所指稍顯不足。因此,精靈們稱此爲,自然之異子。
「不,這是我的職責——不過,艾爾蒂斯大人。就算藉助了您的精靈之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夠七天。希望您能儘快回來」
「當然要去。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變成一個自己勒死自己的傻瓜」
光的鱗粉在空中翩翩起舞,構成瓦蕾特之身的術式,並且使其姿態本身變質。
那是某種異變。本來精靈的術式並沒有變質,只是原封不動地行使着。蛻變的樣子,也可以說是精靈的隨性吧。
「您是加薩利亞的芬。是受到自然寵愛,引導我們精靈的人。許多同胞都期待着艾爾蒂斯大人您的聲音,以及您的意志!」
但即使看到不可能發生的蛻變,艾爾蒂斯也紋絲不動。因爲她知道,這就是瓦蕾特的本質。
無論好壞,瓦蕾特這個精靈不像個精靈。如果是平常的精靈,就會淡然地告訴其事實,如果做不到,就會早早地放棄。
精靈的時間是漫長的。也許正因爲如此,這個種族對於一件事的熱情或執着這類情緒,也變得相當淡薄。試問,有多少精靈希望束縛某種東西,卻爲此動搖自己的心呢?
「七天就好了,請給我一點時間,瓦蕾特,我只想把我作爲芬的特權,用在這上面來」
聲音中所包含的色彩,既可以讓人感到憤怒,也可以說是悲傷與憐惜。艾爾蒂斯擺動着眉毛,作爲一個精靈,這真的是一種珍貴的,極富情感的擺動方式,說道。
那個一直給予他自然的守護,但另一方面,在靈魂深處留下了那個足跡。也許已經到了自己不在身邊,身體就會變得沉重的時候了。
「——真的,非去弗利姆斯拉特山脈不可嗎,艾爾蒂斯大人?」
啊,倒不如說思念他的感情使人心蕩神馳,是多麼幸福的事啊。多麼可喜的事啊。即使是黃金,也敵不過這幸福。回想起那段往事,正經起來纔是多麼不幸的事啊。
所以呢。艾爾蒂斯一邊說着,一邊從正面盯着瓦蕾特的眼睛。她的眼睛溼潤了,淚珠滴落了下來,其光澤讓人聯想到溼潤的鏡子。
是高興呢,是喫驚呢,還是生氣呢。怎麼也想象不出來。
這就是把瓦蕾特的肉體改變之後的最終姿態。
瓦蕾特的語氣強硬,眼睛裏流露出激動的神色,說道。
可是,他說過的。依靠自己的話。那麼多多少少爲了回應那個期待而呆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但我從沒覺得那是不幸的事。一次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