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話 高明的人與蠢蛋

從高級酒館中現身的鋼鐵姬薇斯塔利努，以及跟隨而來的傭兵們一夥人橫穿街道的時候，聖女瑪蒂婭輕摸着自己的胸口。

因爲自己的旁人，路基斯，沒有追趕那些背影。他相反的，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路邊。看到那樣子，瑪蒂婭的心酥酥的。

啊，路基斯，遵守了自己的囑咐，沒有去追趕傭兵的背影。沒錯，毫無疑問。太棒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鋼鐵姬維斯塔利納說的那些話，已經在臟腑裏蓄起了對領主的叛心。傭兵們可能都明白這一點，然後他們前往死地了。

對，死地。他們所前往的地方肯定是死地。因爲傭兵，是不可能戰勝得了領主的私兵的。

傭兵這種職業，原本是農民和商人，由於日常生活中得不到糧食，走投無路才操起的職業。其中，可能還有平時以農民身份維持生計，只在農閒時把自己武裝成傭兵的人。換句話說，大多數傭兵只不過是外行人揮舞着武器罷了。

然而，領主的私兵就不同了。私兵，是爲了戰鬥而戰鬥的存在。他們並不是迫不得已才把戰場當作謀生之地的人。而是自願爲生存而戰的人。這個集團的目的在於每天訓練，揮舞長槍，打爆敵人的腦袋，敲打盾牌，壓死敵人。

那麼，傭兵的數量再多，論戰鬥力也不是對手。鋼鐵姬的養子們並不是說完全沒有實力。然而，衝突的結局顯而易見。如果沒有什麼能夠顛覆這一明確狀況的話，領主一邊的勝利是絕對的。

因此，瑪蒂婭放心了。路基斯沒有讓自己的身體跳進這樣危險的，不安寧的死地。最重要的是，他很高明。臉頰不由得，顫抖起來。

是的，非常高明。畢竟，作爲貝爾菲因兩輪的摩爾多·戈恩和薇斯塔利努·戈恩父女，已經準備同室操戈了。紋章教沒有必要再摻和。以後只需要看着貝爾菲因這片土地自己慢慢地倒塌。最好的結果，唾手可得。

想到這裏，向呆呆站着的路基斯背後打了聲招呼，瑪蒂婭從后街現身。

應該稱讚他。應該盡情地表揚。毫不猶豫地稱讚其聰明才智和所作爲。這樣一來，路基斯下次也會同樣，做出正確的選擇。是的，更願意服從我，更願意，接受我的話，成了。

這就是內心深處開始融化，快要被燒掉的喜悅吧。瑪蒂婭的臉頰沉浸在歡喜之中，本應對路基斯說話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鬆弛。

瑪蒂婭拼命束縛住自己的情緒，嘴脣張開，儘可能調整好表情和聲音。

但，瑪蒂婭清脆的聲音並沒有從喉嚨裏發出來。

「——瑪蒂婭嗎。和預定的一樣。一切盡在我的手掌心裏，稍有起伏，但最後還是按劇本走下去了」

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麼氣息。回過頭來，一如既往奏起了輕佻音色，路基斯的那副表情，讓瑪蒂婭的眼睛捕捉到了。

喉嚨哽住，無法發出聲音。瑪蒂婭不禁眨了眨睫毛。

路基斯的表情，染上了暗得讓人聯想到午夜的色彩。當然，實際上那臉色並沒有發生變化。只不過，臉上卻充滿了黏糊糊的情感，讓人有這種感覺。

然而，儘管如此，那雙眼睛裏還閃爍着猙獰的暗光。路基斯臉上浮現出的，是與平時總是飄飄然截然不同的表情。

而且，瑪蒂婭想。過去在城塞都市伽羅亞瑪利亞救了自己的命，保護了自己的也是他的存在方式。這種既不高明也不正確的路基斯的生存方式。然而，現在馬上否定這一切，瑪蒂婭做不到。

「聽好了，路基斯。我的妥協，是出於對你的尊重。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請你和我交換約定」

現在，路基斯要投身於那些傭兵的戰鬥中了。理由和意圖都不清楚。但是，那副表情，黏着那種情緒的表情，絕不是放棄了什麼人該有的表情。

真的，沒辦法的人。真的，沒有辦法。瑪蒂婭結束對話後，眨着眼睛目送着消失在暗巷裏的，路基斯的背影。

路基斯微微眯起眼睛，動了動嘴脣。從他的表情中，甚至可以看出臉上有些害羞。

期間，瑪蒂婭突然開口。這次，到底是打算幫助誰呢？

所以，是這樣嗎。雖然瑪蒂婭那抗議的話已經到了嗓子眼兒，卻怎麼也不想說出來。相反，指尖指了指巷道。

他很高明，這麼想無疑是個錯誤。啊，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像是喉嚨被勒緊情況下漏出來的聲音。和平時瑪蒂婭的聲音大不相同。彷彿從心底湧出的感情，化作聲音發了出來。

明明現在一切都應該結束了，但路基斯的雙眸依然散發出暗暗之光，足以說明他的意志還存在於那裏。

消失在暗巷之前，路基斯和瑪蒂婭進行一兩句簡短的對話。這之後的展望。所有的抉擇都會在哪裏結束的對話。

必須，活着回來。然後——下次，一定要聽我的話。聽到這句話，路基斯微微聳聳肩膀，說了句，對不起，謝謝，然後接受了瑪蒂婭的話。是的，接受了。

「路基斯，你……又要去冒險嗎？又要意氣用事地拋出救人的繩子嗎？」

現在，這樣就可以了。現在，若不控制到這種程度，他會強硬地反駁的。慢慢地，確定地。教他走正確的道路。那麼，沒關係。爲此盡一切努力讓他活着回來。

「那也是個笨蛋啊。爲了親人，自己的名字也好，幸福也罷，甚至連性別都不顧了。真是個大笨蛋，不管是誰，都在爲自己所祈求的幸福打拼啊，唉」

瑪蒂婭感覺到自己的眼眸在劇烈晃動着。面對自己不知不覺間快要崩潰的情緒和表情，一邊拼命要求自己冷靜下來，一邊嚥下一口氣。

瑪蒂婭啊，路基斯再一次，以呼喚的方式訴說着名字。不等路基斯的下一句話，瑪蒂婭就張開了嘴脣。

因此，那種生存方式，那種思維方法，與瑪蒂婭格格不入。

路基斯的眼睛裏閃爍出意想不到的光芒，對瑪蒂婭有些許愜意。那就像是在說，真的沒辦法了，這件事就忍了一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瑪蒂婭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麼，相似的表情，見過好幾次。不由得嚥了口唾沫，腳尖像害怕了一樣地顫抖着。

「喂喂，算了吧。我是會幫助別人的人嗎？不是說過嘛，那種事在人生閒暇裏做好了」

「我的好友在那」

什麼，簡單？哪裏，容易啊？他選擇的道路，很難說是高明的。也很難說選擇了正確的道路。相反，這並不是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理性，而是託付給情緒的呼喊，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路基斯的嘴脣，好像含着什麼困惑似地，搖動着。

即使現在在這裏阻止路基斯，他也一定會奔赴戰場。瑪蒂婭對此非常瞭解。他就是這樣的人。就算用語言說出來，也聽不進去。不知在何處，那副身軀吞下了一把無法折斷的劍。

這是路基斯所說的全部。他再也不肯說什麼，瑪蒂婭嘆了口氣，沒有再聽下去了。

「……現在去的話，只能被戰場的漩渦吞沒。我給你安排一位紋章教的嚮導，從街道後面走，去到戰場」

對於依靠理性和算計度過人生的瑪蒂婭來說，路基斯的想法是應該回避掉的。倒不如說希望從正面否定，粉碎那種願望，瑪蒂婭內心起了旋渦。

「所以，這只是去撿自己撒下的種子而已。很簡單吧? 在戰場上，帶回一人，兩人的性命，僅此而已」

路基斯一下子移開視線，開口說道。

所以，路基斯面帶稍感打擊的表情，繼續說道。瑪蒂婭歪着眼睛，一直盯着路基斯的臉。

啊，但是，那個，還不行。還沒，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