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話 溝鼠物語

「以己方的幻影作爲盾牌進行奇襲，用侄女做誘。哎啊，真是能幹啊，人類。讓人佩服」

並不是在挖苦諷刺，真的是從心底感到佩服的那種口氣。現在已經瀕臨絕境，卻方能顯得遊刃有餘。

這種態度，讓我內心深處焦躁不安。

「那謝謝了。實在想不出，其他能贏的方法。你看起來很從容，令人羨慕呢」

聳聳肩，閃爍其詞。事實上，關於艾爾蒂斯的聲音，並不是我的想法。這是她突發的幫助。

當然，我很感激。沒有那個掩護，現在我就變成一具屍體，加入地道地板隊裏的一員了。

「有必要掙扎，就會掙扎。但如果不是那樣，享受最後一刻不也是生活嗎？」

和沒有餘地的我不同，拉吉亞斯的語氣聽起來非常舒閒。不知道那真的是單純的放棄了，還是因爲在某處隱藏着王牌。

「……叔父大人。請您告訴我一件事」

「這麼多年沒見面了，侄女。好吧，我已經是個失敗者了。你有什麼要問，會盡力回答的」

下定決心說話的艾爾蒂斯與坐在原地的拉吉亞斯交談了幾句。那是一道非常細弱的聲音，連內容都聽不清。而且，我覺得那也不是什麼能聽懂的話。

久違的叔父與侄女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夠了嗎? ”眼神看着，艾爾蒂斯搖了搖頭，回答。

「……沒有了。沒有什麼了。什麼都沒有了，路基斯」

幻影佇立在我身旁，艾爾蒂斯的聲音響起。

我眨着眼睛，聽着這句話。艾爾蒂斯那聲音，彷彿在強烈地向自己宣告着。

心中存在着一片複雜陰影，肯定不會有錯。殺害艾爾蒂斯的父親，奪取了芬的寶座，仇敵叔父，拉吉亞斯。艾爾蒂斯自身，還長年爲此身陷塔牢之中。

原來如此，自己在用平靜表情來掩飾，但內心卻截然不同。臟腑沸騰着，如果可能的話，一定想就這樣將拉吉亞斯的脖子勒緊。

然而，艾爾蒂斯說不會再和拉吉爾斯說話了。既然她這麼決定，那也不用我插嘴。看到艾爾蒂斯的碧眼眯成一條縫，牙齒咬着嘴脣。

邁出一步，站在老精靈面前。

「芬·拉吉亞斯。名字沒錯吧，老頭——」

心臟動搖。像荊棘刺入一般，微微作痛。感覺像是緊張與興奮的某種東西，化作血液在全身奔騰着。

「是這樣啊，你就是把侄女，艾爾蒂斯帶出來的，名叫路基斯的人類啊」

因他的死而迎來終結的，出乎意料的少。相反，以他的死爲起點，歷史彷彿開花一般，加快了腳步。

像是聲音的某處變得強硬一樣，話語的色調，彷彿恢復了原先莊重的樣子。

皺紋重疊的眼瞼下，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宛如主張即使現在就要死去，意志尚存於此處一般，閃耀着光芒。

加薩利亞的內戰即將結束，卻也只能說是下一場大戰前的小小休止符。

說來，拉吉亞斯，真正因爲他的死而終結的，只有一樣東西。

然而在感情波動的情況下，只有拉吉爾斯這句話，像詛咒一樣一直縈繞在耳邊。

然而，這話完全出乎意料。拉吉亞斯到底在說些什麼，完全無法理解。左手支撐的劍尖顫抖着。

那句話使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已做好了被破口大罵的覺悟。即使內容再惡劣，也做好了不爲之所動的準備。

「啊，沒什麼。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溝渠老鼠罷了。對不住了老頭。要不是我，而是某處的英雄大人，或許也會有不殺你的選項吧」

不由得被那句話晃動雙眼。和剛纔愉快進行交談的情況相比，語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到目前爲止，這裏還沒安定下來，一次結束，只是爲下一次開始做準備。

無論如何，臉扭曲了。心中湧起的感情，與歡樂又不同。也不是恐懼或驚愕。不知該說什麼好，所有的感情都融合在一起，幾乎填滿了這一顆心。

他那枯枝般的手指，指着倒在踏腳石上的艾爾蒂斯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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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可以說是英豪的人，指着我這個隨處可見，只能說是平庸的溝渠老鼠說，英雄？

「你太高估我了。到底想讓我怎樣吶，老頭」

撂下話語，用左手強行握住寶劍，高舉頭頂。把已經彎下腰坐下的老精靈，作爲目標。釋放出明確的殺意。

唉，沒必要再聽那些話了。戲言而已。沒必要聽進去。儘管，如此。

在心底這麼想着。把曾經強大的敵人變爲夥伴，成爲朋友，這不就是英雄傳裏的套路嗎。

拉吉亞斯淡淡的話在地道里迴響。語氣非常輕鬆，彷彿根本不在意麪前的劍。

「——別把我當傻瓜了，小子」

「——怎麼說話呢。我......不，老子，就是拉吉亞斯。不是其他任何人」

嘿嘿，拉吉亞斯露齒而笑。那真的是，滿面笑容，充滿了精靈拉吉亞斯所表現出來的奇妙魅力。

加薩利亞的篡位者，芬·拉吉亞斯之死。

那是包含了無可爭辯的憤怒聲音。拉吉亞斯眉毛上挑，眼神中流露出明顯的憤怒。

「被你當作盾牌的士兵一樣。迄今爲止你戰勝的對手，也一樣。全都成爲了墊腳石你纔會站在此處。聽着，路基斯。老子的仇敵喲。你已經不再是，能像溝渠老鼠那樣在安寧泥道上行走的身份了」

再一次，紅黑色血液在地道里，飛舞開來。

「——會考慮一下的。再見了。精靈之王，芬·拉吉亞斯。遲早，再見的」

面對這一幕，拉吉亞斯喃喃自語。他的表情從愉快變得奇特，頓悟似的。

「我並不是在嘲笑你，相反甚至會有尊敬的念想」

老精靈的皺紋在晃動，臉頰微微抬起。那雙雖老去卻沒有失去光輝的眼睛，正映照着我。

「沒有自覺反而是最惡劣的，人類，路基斯喲」

那聲音的最後，我的左臂，毫不猶豫地揮下。就好像這是最後的禮節。

英雄。對我？這麼稱呼嗎？拉吉亞斯。

「告訴你吧，老子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作凡俗的精靈。看看現在，加薩利亞的篡位者，踐踏了精靈傳承的大惡棍就是老子。吶啊，老子啊，將會被你所超越。踏着老子屍體這塊墊腳石，向前進」

「把自己心中的溝鼠掐死吧。然後，走到我前面去，英雄。這就是勝者的義務。反正前面的目的地都是一樣的」

現在，將他，這位英豪殺死。

我和拉吉亞斯，這個時代就不用說了，即使從以前的時代算起，這樣交流應該也是第一次。

可是，已經不想再爭論了。只要揮下這一劍，就結束了。加薩利亞的戰爭，艾爾蒂斯的命運，眼前老精靈的性命，所有一切。

——僅僅唯一的，溝鼠物語，就此終結。僅僅，如此而已。

儘管如此，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輕鬆感。意思，理由通通不清楚。只不過，我和拉吉亞斯之間確實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路基斯，你將老子逼到絕境，現在甚至想用那把劍來取這條命。這樣的你，竟大言不慚，自己僅僅是溝渠老鼠如此卑微——再說一次試試！？別把我當傻瓜了，小子」

「——啊，遲早再見的，路基斯。我的仇敵，偉大的人類英雄」

像我這樣卑微的存在，是不可能有這種事的。這種跟人類不沾邊的寬容，在我身上一點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