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話 無名之神

虛擬太陽內部。那裏是毒物傑內瓦的根源所產生的極小世界。

映入眼簾的是深綠及濃厚魔之氣息。看不到人類文明的殘片，正在擴張的是魔性部族國家時代。

這裏沒有任何秩序和法律，只有信仰和弱肉強食的法則。在尚未成熟的世界裏，充分享受着混沌的自由。

世界的中心，有一座用土和泥建成的神殿。

神殿的四方聳立着尖塔，像是在頌揚什麼似的排列着許多巨大的像。在那裏，並存着尚未成就的華美與精緻的莊嚴。

俯視着四周矗立的樹木，神殿裏供奉着一尊神。已經失去名字的，偉大的太陽與風之神。

「——真讓人懷念啊。這就是你的理想世界啊」

原典是由所有事物的根源願望構成的。因此，從原典中創造出來的世界，就是理想本身。就像德里格曼渴望統治世界一樣，傑內瓦渴望着這個混沌的自由。

神殿裏一片昏暗。光源只有透過天花板那做成十字形窗戶照進來的陽光。然而，這微弱光線所產生的陰影，賦予了這個場所某種神祕感。

傑內瓦站在神殿中央張開嘴。猙獰的眼睛，此時正狠狠地盯住赤銅龍莎多拉普特。

「是啊。弱肉就是食物，強者又是更強者的食糧。這裏沒有秩序。魔性就是這樣，吾認爲自由纔是魔性的證明」

傑內瓦的原典即是，無邊無際的自由。世界毫無秩序，法典遺失，紀律是連存在都不被承認的原始世界。是神明與其他生物最親近的時代。

「而且，魔力稀薄的世界真是太沒趣了」

巨大的鳥臉噴出瘴氣煙霧。被濃密的魔力所覆蓋，其身上所負的重傷正在修復就是證明。

不僅如此。莎多拉普特注意到了傑內瓦的面貌，以及他的身體逐漸地發生了變化。那個模樣，就好像回到了過去的他一樣。

莎多拉普特變回人類的姿態，嘴脣僵硬地說道。

「傑內瓦……怎麼了？生爲神明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勉強取回神格，這有什麼意義？」

或許是被齒輪的意圖所左右，莎多拉普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看着傑內瓦的眼睛後退了一步。砂子在腳下飛舞。

兩者之間有着相當的距離，但對彼此來說已經算不上是距離了。只要跑一步，就能夠到對方的喉嚨。這已經是面對面的間隔了。

莎多拉普特，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不對，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和傑內瓦做對手還能逃得掉的吧。儘管如此，爲了尋找更多的間隙，視線還在四處遊離。

莎多拉普特聳聳肩，彷彿在說自己完全明白的話敷衍着。

曾經吞噬了一個大陸的巨大之蛇的全部暴威，現在全部集中在一龍之上。

這就好像這個世界是理想的自由一樣。

愚蠢。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傢伙」

以人類之姿現身，赤銅龍的眼睛異常冷酷透徹。雖然心臟還在她的口中跳動着，但她用強韌的牙齒使之沉默了。

此處爲慟哭的無名之神。

莎多拉普特說了聲，以前他的名字。一瞬間，他們的邂逅就結束了。

不是決勝負。只是弱者被強者吞噬而已。

此時此刻，他取回了神格。那既有這個理想世界的影響，恐怕也有那個齒輪的指引。

「……蠢材。莎多拉普特，莎多拉普特！你特麼不是那樣的！」

「……別再那樣了。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根本沒有意義！」

只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那就是能夠殺死自己的人又減少了。

傑內瓦對那幅樣子感到強烈的憤慨。感情激盪的聲音在神殿裏迴響起來。

結果，大地塗滿了龍之血，由傑內瓦統領的魔鳥們大半都丟掉性命。正因爲有烏利利岡特在，戰場才得以穩定下來，不過有一部分卻近乎於被虐殺。

害怕。

由此，戰線陷入了一片混亂。人類就像預先知道混亂一樣，展開了攻勢。

就說烏利利岡特。不隱藏強大力量而行動的存在，遲早都會與同樣以上的存在相對立，從而身負致命傷。世上沒有人能永遠繁榮昌盛。自己知道那註定是毀滅的命運。

而且，那場戰爭莎多拉普特變成蟲子逃走了。

她說那只是因爲害怕。

爲什麼，那問題一直在問。積年累月的想法在此處迸發出來，使他失去了理性。

她那回答是什麼鬼。傑內瓦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思考着那個問題。是有什麼原因麼。還是真的背叛了。

「還不是因爲害怕嘛。再說，和阿爾蒂婭那樣的怪物作對真是愚蠢」

莎多拉普特流露出悲壯的表情。而且，對面的無名之神，那憤怒之中也漏出陣陣哀嘆。

傑內瓦知道她有時會表現出某種異樣的膽怯。但是那天，莎多拉普特應該是親自上陣的。可是，爲什麼要逃走呢？

大陸蛇已經奄奄一息之際了。全身都在流血，但還是凝視着莎多拉普特，流下了一滴淚。

莎多拉普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覺地歪斜着眼睛。毫無疑問，他還是神時的樣子，與瘴氣一起出現在那裏。

傑內瓦在感到胸口發悶的同時，也感覺到了眼角和腦髓有着強烈的熱量。

從那身體發出的魔之壓力，是魔人之時所不能相比較的。他一張嘴一坐城市就會消失。只要他加強視線就能射殺魔族魔獸。

他啊，能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也僅僅是一會兒的事吧。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莎多拉普特接受了這是剛纔問題的延續。在大陸蛇的巨大身軀上盤着腿，說道。

「——從你還是嬰兒的時候自己不是教過很多次了嗎？」

「……與烏利利岡特那時也是這樣呢。爲什麼你沒有反抗就選擇了從屬之路！還有很多別的路可走啊！」

「莎多拉普特——赤銅龍。問的可是吾這邊吶。這幾百年來一直在追問。你特麼爲什麼，那個時候逃走。拋棄自己人，一切都拋棄了！」

對於提問，她以一種輕鬆的舉止回答。

瞬間，憤怒化作雨點劈打着傑內瓦的心。喙已經停不下來了。瘴氣纏繞在身體上，不斷地改變着形態。

「——」

在可以說是偉大的姿態面前，莎多拉普特想到的是非常悲傷的事情。

莎多拉普特已經無路可逃。逃得了一時，接下來就會有消亡等待着。那已經逼近眼前了。無論擁有怎樣的龍的權能，都不可能逃走。

在傑內瓦嘶叫的同時，他的身體也達到了變化的頂點。翅膀長大後伸展開來，軀體已經不再是鳥類了。

赤銅龍悲傷地，高聲說道。結果，沒有人能理解這些。看着即將崩塌的神殿，以及一個世界的終結，莎多拉普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生爲魔性，不對，生在這個世上，睡覺，喫食，呼吸，還有逃跑——這全部都是爲了鬥爭啊」

爲什麼，那時候你逃跑了？爲什麼那時候你甘願屈從？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

——無名之神的咆哮震撼着神殿。泥和土開始崩塌，砂粒之雨飛濺開來。

他啊，爲了追殺自己，而採取這樣的手段實在是太悲哀了。

有翅膀的大陸蛇張開巨大的下顎，縱身跳躍想要吞下莎多拉普特。口中瀰漫着虛空本身。被吞噬的人只會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棄這個勝機，愚蠢地挑起短期決戰。何其愚蠢。這對莎多拉普特來說很悲傷。連逃跑都做不到，膽怯也要有個限度啊。

「那不是因爲烏利利岡特的力量很強嘛。順從強者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一條巨大的蛇。已經沒有任何人信仰的他，只有少數人知道那是有翅膀的大陸蛇。

「正如所說的那樣。挑戰怪物是愚蠢的。再說，人的話過一百年就會死。爲什麼要冒險去戰鬥呢？」

爲什麼，沒有做出與自己一樣的選擇？

「如果你用盡一切劇毒來毒害人家，人家不就會在數百年之後死掉了麼。在這期間你一直逃跑的話不就取勝了嘛」

在即將崩潰的神殿中，聲音響起。赤銅龍咬住大陸蛇的心臟，說道。

爲什麼？

然而不管怎麼使用原典，現在這個時代他作爲神明太脆弱了。

「世上允許的只有完美的勝利。自己害怕拿不下來。害怕失敗而死。完美不是優先於一切嗎？矜持、自豪、尊嚴——在失敗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人類英雄阿爾蒂婭與大魔烏利利岡特，以及龍族和傑內瓦一樣的魔人、眷屬等全部都被捲入其中的大戰。

不用說是什麼時候的事。

莎多拉普特僅僅是，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