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話 不要停下

站在宮殿裏的勇者理查德·帕米里斯的容貌，還是年輕時的巔峯時期。但他的眼神和聲調，確實讓人聯想到了歲月的堆疊。

那帶着奸狡和詼諧的語氣，內馬爾非常熟悉。

「......」

「喂喂......別不吭聲啊。心情不錯，就笑一笑。眼淚這種東西，等一切都結束後再流好了」

「是誰的......所爲，啊......！？」

內馬爾拼命擠出話來。能切膚感覺到，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勇者。

從身體內側傾吐出大量鮮血，恐怕難逃一死了。儘管如此，還是皺起臉擠出笑容的樣子，毫無疑問是她所認識的老將軍。

理查德和內馬爾在梅德勞特堡離別後，沒能如願見面。然而，這短暫的重逢很快就會帶來新的離別。

正因爲如此，才這麼說。

「——對不起，閣下。我......我沒能趕上閣下的救援」

內馬爾緊緊抱住理查德幾近分崩的身體，表露出悲痛。吐露一生的後悔之情，讓內馬爾纖細的身材顯得更加瘦削。

理查德想把手搭在她的背上，但馬上又改變了主意。

「你是笨蛋嗎？向死人道歉屁用沒有。首先，每個人都有權爲自己的死負責。不想死的話，我早就夾着尾巴逃走了。我是爲我自己而死的。你不用道歉」

「......這話，很有閣下的風格」

「是不是我的風格不清楚。就當，我就是我吧」

但對內馬爾來說不是。剛纔面對的勇者。只會展示力量和才能的他，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真的，是另一個人。那是勇者的象徵。這就是爲什麼會得到阿爾蒂婭的寵愛。

理查德恢復意識肯定不是巧合。神靈阿爾蒂婭賜予自己力量，作爲手中棋子的是那些被賦予大英雄，勇者之名的人們。

對於那些脫離這個框架的人，阿爾蒂婭不再感興趣。不相信正義，只執着於與一個人戰鬥的大英雄已經不再是大英雄。因爲被所愛的人類給予了死亡的勇者已不再是勇者。

「可是......即便如此，不得不去想，假如自己有更多才能的話。必會如此，若是這樣，閣下那種樣子就——！」

從那天起，不得不去想。

理查德把手搭在臉埋在自己胸前的內馬爾肩膀上，讓她抬起頭來。指尖力量的脆弱讓內馬爾意識到時間已經不多了。

「好了，可能有點費勁」

然而，那些已去，則不得不接受一切。這對內馬爾來說更難受。

王都中央。人王梅迪克藉助民宅的屋頂，把手託在下巴上，歪着頭。

「——糟透悽慘殘酷。不過真是諷刺啊，千年之後還會看到同樣的事」

像是在宣告離別。

而內馬爾閉上眼睛，感覺到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沿着臉頰流下來，自己的姿勢還是沒有改變。

目光所及之處，是阿爾蒂婭深深刺入的光柱。現在仍然發出耀眼的光芒，給周圍帶來比陽光更強的光輝。

梅迪克的長矛輕撫着空中。眼睛瞪大，用腳蹬踏部分屋頂，縱身一躍。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內馬爾驚訝地發現，自己嘴裏盡是些毫無意義的話語。時間不會太長了。所以，應該有很多話要說的。腦子裏怎麼也編不出話來。

「真有緣啊，衆神。時代早變了」

「一定會......給您端上上等好酒的」

而且，就是。理查德補充道。他抓住內馬爾肩膀的手指似乎要鬆開了。

內馬爾沒有看理查德的臉，把頭埋在胸前，低着頭抿着嘴。

對路基斯說過，負責善後。那麼這就是自己的對手，梅迪克認定了。鼻子發麻。表情不由得扭曲。超乎尋常的魔力，連氣味都蒸發掉了。而異樣傳達到了緊緻的肌肉。

令人討厭的氣味讓梅迪克的鼻子抽搐了一下。有一點，是確信了。

巨人，精靈，龍。對於殺死了無數魔性並創造了人類國家的梅迪克來說，那是唯一沒能殺死的東西。

「好了，有點......話說得太多，嗓子都幹了......對了，能給我瓶烈酒嗎......」

重要的是......不要停下。儘管結果很慘烈，但只要你作爲你自己認真地度過了這一生，那就是爲你的意志殉道的一生」

自信滿滿地說出來了嗎。理查德笑了，把內馬爾的擔心拋在腦後。那隱藏着某種痛苦的笑容，在老將軍的臉上造就了一道影子。

阿爾蒂婭正在從另一個地方吸收魔力。總之，這根柱子只是吸收魔力來達成目的的魔具。

「......馬上，送來。交給我吧」

事實上，在城市裏聚集魔力，只要有技術就不是難事。就像芙拉朵在傭兵都市貝爾菲因所做的那樣，吸收城市中聚集的魔力也是一種方法。

這道光柱是無與倫比的魔之果實。給一座都市帶來幻想，將現在拉回過去的奇蹟。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不斷保持巨大的魔力。

況且，在人口龐大的王都，魔力的搬動手段多得是。

「——挺起胸膛。你已經超越我了。有意自稱勇者也可以。......不要停下。向前。不要做出自己放棄自己的事」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必須的。不管力量足不足，有沒有才能，都不會改變。力不能及？那是當然的。人會成長，也會失敗。有時候會做出愚蠢的選擇。重要的不是這個。

◇◆◇◆

內馬爾原地不動。沒有挪動一步，緊咬着嘴脣。

若是一瞬間，阿爾蒂婭也確實有能力顯現出這根柱子。可如果要讓它持續下去，又如何呢？無論大魔——阿爾蒂婭多麼強大，魔力也不是無限大的。更何況是不斷吐出火山噴發般的魔力。

兩人四目相對。

「——是嗎? 是這樣嗎?」

果然不對勁，梅迪克扭了扭眼皮。

「——是，師父。我，是您的學生」

「啊。......拜託了」

可是理查德似乎看穿了內馬爾的心思，有力地回應道。

師傅的雙手已經不在她的肩上了。她用全身支撐着師傅的全部體重。比自己更高，而且還穿着盔甲，一不小心腿就會垮掉。

——從柱子上感受着神的餘香，梅迪克揮起長矛。

搭在肩膀上的手指漸漸失去了力量。內馬爾連眼都不眨一下，嗓子發聲。拼命調整好聲音。

歸根結底，理查德是唯一能把梅德勞特堡維持到最後的人。依靠他的才能，通過犧牲他才能保衛住國家。

「你，還是我的學生嗎？那小子也一樣，只不過你們這些傢伙總會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認真之處」

如果這和生前看到的完全一致。那單獨摧毀是極其困難的。不過，有一點開綻的話則另當別論。一定會摧毀的，瞧好了。

僅僅是小聲地說着。

就這樣閉上眼睛，在對方的身體沒有倒下之前。是不是還會跟自己說話。是不是還沒有結束。抱着這樣淡淡的期待。

「聽好，內馬爾。已經見不着那小子了。所以，也告訴他。

如果自己有更多的才能，理查德就會有更多的選擇。如果自己是可以使用的棋子，理查德說不定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