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話 現在過去

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室內略顯昏暗。可能是剛打掃過，完全沒有灰塵味。整體上，房間充滿了奇妙的清潔感。

對我來說，心裏實在不舒坦。這麼亮麗固然是件好事，不過總覺得不適合我這樣的人。

在這房間裏，我的養母——奈因絲女士如往常一樣呆在那裏。紫色的眼睛緩緩睜開，從牀上凝視着這邊。

儘管距離在加萊斯特王國那時過了好幾年。不過說真的，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變化。硬要說的話，就是稍微瘦了一點。

甚至懷疑，真的是人類嗎？不會是長命物種什麼的吧。

奈因絲略長的嘴脣，在臉頰上畫出一道線條。纏着繃帶的雙手攤在牀單上。嗓子微微發出聲音。

「怎麼。今天有稀客來了……不，應該說回來比較好吧，路基斯」

奈因絲女士的笑容和過去迎接我時一樣。彷彿在說時至今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和往常一樣的語氣。

令人懷念而又溫暖的觸感在臟腑裏擴散開來。也許人類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抗拒鄉愁啊。

我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思考着該怎麼回答。嘴脣莫名地沉重。

該說的話明明有很多。事實上，在來到這個房間之前，腦袋裏全是一股腦子的話。

可是，到現在卻說不出口。每一句話都彷彿變成了堅硬的石頭。

沒辦法。倘若對方的行爲跟以前一樣，我也要效仿。這種程度的演技多少都能勝任。

「我回來了，奈因絲女士。回來也真夠晚的」

聽了我的話，奈因絲女士露出了微笑。那副表情帶着一種令人懷念的捉弄色彩。

「你呀。又有什麼奇怪的想法和煩惱吧，早猜到了——啊，不對。我是沒猜到你會令幾個女孩子陪侍着來見我」

不是，等一下。說什麼呢，有這麼當養母的麼。

臉，抽了一下。不知不覺間，嘴角拉了起來。

我並沒有讓女人侍候，也不記得以前曾做過這種事。

當然，因爲是奈因絲女士，或許是在瞭解了大概後才說出來的吧。希望不要做出引起誤解的言行好不好。要是說出蹩腳的話，最壞的情況是我的性命可能會被奪走。主要是，出於對卡利婭的考慮。

聽到這句話，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室內的空氣變得沉重而緊張。這源於誰，不得而知。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爲了誰。

這個人的性格是，只要把心事放在自己心裏就可以了。

爲何。久未見面的重逢是那麼糟糕，換做是我多少都會有些疙瘩。難道這個人沒有半丁點這種想法嗎？

奈因絲女士聽了卡利婭的話，表情瞬間放鬆，然後張開了嘴。

當然，能理解她想說什麼。即便如此，我還是不願接受。

奈因絲女士把視線轉向卡利婭，小聲說道。

奈因絲女士還是面帶微笑，饒有興致地說。

奈因絲女士把視線稍稍移向坐在我背後的卡利婭，芙拉朵以及菲洛斯，然後說道。

「不過，太好了。我以爲你還在牽掛着阿琉珥娜」

說實話，我只是來打個招呼就好啦。看來她們還是不會原諒我。卡利婭比我先跳了起來。那隻小手放在我的肩上。

不，等一下。我不記得有跟芙拉朵說過這事。

「既然說了，那也沒辦法。對，就是阿琉珥娜的事。我以前照顧過她，所以多少知道些她的性格」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吧。奈因絲女士故意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

「一一沒有必要就此打住吧？從那時起，我還是我，她還是她，這點沒有任何改變」

阿琉珥娜原本一直在奈因絲女士的身邊，這一點她們應該都有所耳聞吧。

不，還是我太拘謹了呢？

輕輕拉了拉肩膀，摸着嘴巴說，我會好好注意的。

對奈因絲女士的這番話，歪着肩膀回答。從心底裏想，她在說什麼呢？

「若能就此打住，開闢新的道路就好了。哪怕道路一度中斷，也總有一條路是可以走的——」

好像在問該說嗎。奈因絲女士面無表情，脣邊浮現出明確的抗議。

芙拉朵說的話讓奈因絲女士的紫色眼睛眯了起來。然後，視線轉向我。

紋章教的頂點，空中庭園的首領，她們特意勞駕這邊。要從奈因絲女士口中問出的事只有一件。

關於上一任，奈因絲女士幾乎不願提起。這並不是因爲奈因絲女士討厭被稱爲先輩的人。也許只是因爲奈因絲女士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把自己的想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這些一定是可恨又必要的東西。只要阿琉珥娜還是大聖教——敵方的聖女。

不管阿爾蒂烏斯這惡靈有沒有牽涉其中，也是不能不去了解的。

「今天盡是這些。就在剛纔，聖女瑪蒂婭和加薩利亞女王也來問過這些——準確地說，是那個孩子」

正因爲如此，才更應該深刻地掌握其爲人。她是怎樣的人，會做出怎樣的判斷，心中又有怎樣的思考。

那個孩子。聽到這句話，微微翹起睫毛。然後窺看奈因絲女士的臉。那聰慧的雙眸從正面貫穿了我。

所謂上一任，就是在奈因絲女士成爲孤兒院主人之前，代替大家母親的人吧。記得偶爾聽到有人這麼說過。

不是，有必要表達什麼抗議嗎？我和阿琉珥娜是青梅竹馬這事有什麼可指責的，只是事實而已。這一點不能否定吧。

要說哪一種，似乎是後者。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沒出息了。

可反過來說，我也不記得隱瞞過。或許是卡利婭在哪裏說漏嘴了。但這並不意味着有任何問題。

空氣再次緊張起來。這次，伴隨着明確的聲音。

不對吧，我記得說過好幾次自己是孤兒了。其他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卡利婭的銀髮在眼前晃來晃去。

說實話，我被孤兒院撿到不久後就去世了，幾乎沒有什麼記憶。

奈因絲女士一邊哼着嗓子一邊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說道，難道只是過來打招呼嗎？我言之鑿鑿地告訴她，並非如此。

對我來說，這真是一種心如刀絞的複雜感受。被人窺探自己的心上人，心情絕對不會好。

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回看了一眼，奈因絲女士的視線在一瞬間掃遍了整個房間，看了所有人的臉之後說道。

清楚地記得，她去世的時候，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在哭，我卻完全融入不了。

肯定是大聖教聖女阿琉珥娜的情況。

之後，卡利婭和奈因絲女士交談了幾次，就在她想要深入別人的羞恥回憶時，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芙拉朵動了動嘴脣。

那紫色的眼睛微微地望着我背後的每個人。接着，奈因絲女士的眼睛裏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神色，繼續說道。

「那麼，路基斯的出身嗎？不過，除了他是個孤兒以外，我也知道的不多。他是被人遺棄的孩子，是上一任撿來的。記得他是一個在夜晚格外醒目的孩子」

「我可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你，不過，到底像誰呢？也不想多說你了，不過至少不要喫虧哈」

原來是這樣啊。奈因絲想說什麼，當時已經有所察覺。恐怕瑪蒂婭和艾爾蒂斯，都不是爲我的事，一定是那個的出身。

「我想問問你關於他出身的事。不管怎麼說，他從來不主動告訴我這些事」

有一點，手指咬進肉裏的感覺。別啊，傷口在抗議呢。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剛纔說的那個孩子，是路基斯的……不，是魔女阿琉珥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