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話 兩頭的咆哮

協商暫時落下帷幕，會場顯得有些空曠。

聖女瑪蒂婭慢慢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間，肩膀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慢慢地，感覺自己已經升脫了。

然後過了足夠長的時間，說。

「——你們是怎麼想的？路基斯的話是認真的嗎？如果是認真的話，到哪裏纔是呢」

毫不掩飾懷疑的這句話背後，有兩個影子。親信安和加薩利亞女王艾爾蒂斯。

聽了馬蒂亞的話，兩人都沉默了片刻。安皺着眉頭，流露出明顯的懊惱，而艾爾蒂斯則似乎在極力地謀劃着什麼。

先開口的是後者。精靈特有的長耳朵，得意地指向天空。

「路基斯會開玩笑，必要的時候還會說些假話。自然不可能把一切都當真」

關於這一點，說實話，瑪蒂婭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路基斯這個人，是個從玩弄語言中尋找樂趣的人。

所以，他總是一副飄飄然的樣子，老說俏皮話。

也不能說這有什麼不好，不過這樣的人說出的話未免太過輕浮了。很多時候，會覺得聽起來很傻吧。

如果路基斯說的話也是如此，或許更好些。

可是，艾爾蒂斯之後又說。那如雕刻般銳利的臉龐，正在尋找語言。

「可是，他對自己說出來的話，絕不容許妥協和虛僞。要說到哪裏是認真的，那都是認真的吧」

聽到艾爾蒂斯的話，瑪蒂婭不由地吐出白氣，用手摸了摸額頭。皺起精緻的眉毛，笨拙地撩起頭髮。

果然，她也這麼認爲。滿臉苦澀移開視線的安，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路基斯所說的話，自然而然地在耳邊響起。

——讓紋章教成爲討伐魔獸災害的旗幟，『解放』被魔人一夥侵佔的諸城。獲取各國的支持，『拯救』加萊斯特王國的危機。同時提醒各國，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將人民團結起來的宗教，它的教義無論是大聖教還是紋章教都無所謂。這是個好機會。無可替代的程度。

本來的話，這些話只會斷定爲妄言。太過愚蠢。瑪蒂婭的理性述說着，這是不可能的。

事實上，在場的紋章教重要人物儘管沒有說出來，但他們的眼睛裏都浮現出類似的東西。瑪蒂婭看着深深的皺紋在懷疑和厭惡中扭曲了。

碧眼和瑪蒂婭的大眼睛一瞬間交匯在一起。彼此都明白對方想說什麼，也明白對方在暗中主張什麼。

艾爾蒂斯從尖銳的嘴脣中說出的話，並不是針對瑪蒂婭或安個人。只是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抑制的厭惡和嘆息。

瑪蒂婭的思考終於要得出一個結論的，那個瞬間。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他並不重視組織，這點很可怕。他反覆獨斷獨行，毫不在意。

可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管怎樣，瑪蒂婭認爲這樣做不對。是的，在這一點上，覺得路基斯的話是正確的。

「我，不，如果是精靈的話，就不會這樣——」

那些重要人物一定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纔會用皮把謾罵包裹起來，嚥下去。

最近總算把自己說的話也聽進去了。儘管如此，管理還沒有完全滲透到他的思考中。

所以，瑪蒂亞什麼也說不出來。如果是他說的，那不就該是那樣嗎。明明知道錯在聖女，卻連嘴脣都不敢張開。

過於脫離實際，就應該坐下來協商好。應該說出來的。

隔了數秒後。

人類很快就會忘記傷疤忘了疼，就這樣，忘記了曾經的痛苦和苦難，開始譴責爲自己去除痛苦的人。艾爾蒂斯說，英雄和以這種名字命名的故事大多是以悲劇告終。

——當然會選擇對自己最不利的。

所以，瑪蒂婭想，自己應該體諒那些重要人物的心情，在那個場合勸慰一下路基斯。

「——他是人類。能被精靈們接受嗎？」

艾爾蒂斯，嘟噥着。

——那麼，讓他明白我們也是有想法的。就拿那具身體開刀。

後來，安終於開口了。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一種極度的疲勞感。

要知道，在紋章教一部分重要人物當中，路基斯的名聲很不好。

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討厭組織這種形態，或者討厭人的聚集。

安用絕望的聲音說。這種不滿的聲音，很少直接傳達給瑪蒂婭。不過，作爲心腹的安，恐怕是以近乎怨恨的氣勢傳入耳朵裏的吧。

碧眼奇妙地搖曳着，臉頰上充滿了精靈特有的美。

大概是費盡心思選擇了語言，在安的眼裏，她的聲音總是那麼僵硬，那麼遲鈍。聽起來就像是喉嚨裏塞滿了什麼。

他說的是，討伐魔獸災害的旗幟吧。如何做到這一點呢？手段多種多樣，但路基斯選擇是固定的。

對於組織來說，這樣做更有益。

瑪蒂亞連眼都不帶眨下就回了一句。長髮跳躍着，在空中搖擺。

「所謂人類啊，真的很喜歡披着嫉妒的外衣，把別人推到一邊。不去接受一個讓自己走向榮耀的英雄，已經到病態了」

不僅是瑪蒂婭，安，還有艾爾蒂斯都理解。這就是路基斯最大的惡習。

「……現在不是討論英雄大人的待遇，而是把各位的想法說出來」

「真讓人生氣。路基斯認爲我們這些人可以玩弄於手掌，所以才自作主張地行事吧」

還沒，還沒行。要是現在發生什麼大事，他又會受傷。那麼，該怎麼辦呢？在管理到位之前，壓制就可以了。

儘管如此，花時間暫時調解下雙方似乎還是有意義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然後，瑪蒂婭說道。

畢竟瑪蒂婭是親眼所見的。以傲慢意志成就一切的他。那道足跡已經延伸到了不容易到達的地方。

瑪蒂婭，然後跟安交談了幾句，艾爾蒂斯聽後驚訝地說。

瑪蒂婭可以確信，至少重視理性，以過去那個精打細算做出判斷的自己，是會這樣做的。

碧眼之中。彷彿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精靈情懷浮現在眼前。

這麼一想，最受路基斯獨斷之害的，或許就是安。不過，她好像也和他相處得很好。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完全不着急的口吻繼續說。

自己的身軀，彷彿被一種犧牲的強迫觀念囚禁着。

接着，她的臉頰上浮現出豔麗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有人說話，只有銳利的視線和呼吸在空中盤旋。

「長老們的不滿又會加重吧」

瑪蒂亞搖着小小的嘴脣，思考着到底該怎麼辦。不管路基斯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不希望在協商上說出來。

重要的人物們，也一定對他的種種行爲感到無比痛苦吧。一旦教徒中有越來越多的人視他爲英雄，讚頌他的行爲就更是如此了。

「不管他做出怎樣的選擇，大致都能理解那個結論」

正因爲如此，雙方都沒有讓步，甚至都沒有退讓的意思。睜大的雙眸，帶着深深的緊張，正面對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