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話 月下交換的誓言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503 字
——你有沒有,從心底裏憎恨過什麼。
面對聖女瑪蒂婭擠壓出來的聲音,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肺部隱隱作痛。
瑪蒂婭,到底想要我說些什麼呢?說起來,她說出的話語會夾雜自己的感情本就很少見。對於瑪蒂婭來說,感情應該是在算計盤算中談吐出來的東西,而不是傻傻攤上桌面的話題。最多也就是在談笑間露露臉罷了。
現在不知是怎麼回事,低着頭的瑪蒂婭,像個普通的少女一樣,聲音膽怯顫抖着,表露出了內心。
「……當然啦。人活着的話,不管是憎恨還是愛,都會有擁抱在一起的時刻」
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嘴脣扭曲,說着。才發現自己眼睛裏的熱量湧上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幾個想法。自己從來沒有在心中懷有過憎恨,這怎麼能說得出口。
那是除我之外沒人知道的事。一種無法向他人傾訴,曾經懷有的情感。
唯獨這個,不可能輕易矇混過關。無法背棄,也沒有否認的意思。因爲這種感情,無疑就是曾經推動這個身體前進的根源本身。
聽了我的話,瑪蒂婭全身浮現出的緊張感,好像稍微緩和了一點。雙手緊緊抓住我的手,依然低着頭說到。
「雖然很慚愧,但我也有過這種感覺。抱着厭惡,憎恨這種說法的東西」
一時的感情就覺得慚愧,那總是懷有的我豈不是變成個羞愧難當的人了。
原來如此,對聖女大人來說,流露感情本身就是一種禁忌。紋章教的聖女是象徵知識和理性的存在。距離感情昂揚的傢伙大概非常遙遠吧。
任何人,無論怎麼壓抑,心中總會浮現出一兩次憎恨和憤怒。但瑪蒂婭那如匍匐在地的聲音,訴說着那並不是簡單事情的樣子,繼續說道。
「儘量不去想,但我還是懷揣着——可最近越來越大了,好像無法平靜下來」
聽到瑪蒂婭說的話,我自然而然地睜大了眼睛,挑了挑眉。瑪蒂婭還是沒有抬起頭來。
覺得握着我手的瑪蒂婭雙手,稍稍用了用力。
「......大聖教,嗎?」
彷彿要驅散帳篷中的寂靜一樣,說道。瑪蒂婭的長髮顫動着,可以聽到她的呼氣聲,我不由得咬緊自己的嘴脣。
這樣啊,確實。倒不如說,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我開始想勒緊自己的頭了。
瑪蒂婭鬆開的雙手,這次是我用雙手握住了。
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上,在伽羅亞瑪利亞的貧民窟裏,我都幹了什麼? 在加薩利亞,我把艾爾蒂斯捲進來,把多少死人扔進墳墓堆裏。
正如瑪蒂婭所說,這恐怕是僅限於今天的事情。明天,瑪蒂婭肯定就會像往常一樣戴上聖女的面具。
瑪蒂婭的身體和聲音不住地顫抖着,儘管如此還是堅持說着。就好像被某種義務感所驅使一樣。
便不得不傾訴出來,於是就到參與了紋章教,但並非紋章教徒的我身邊來。僅此而已。
「當我作爲聖女,解放他們,她們的時候。那些人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被稱爲紋章教聖女的瑪蒂婭,曾經爲什麼不得不潛伏在地下神殿中呢?那絕不只是因爲她在計劃襲擊伽羅亞瑪利亞。
把瑪蒂婭的雙手握得更緊。直直地看着突然抬起臉的她。
「瑪蒂婭」
「即使如此,如果你還相信這個人的話,那我就把這條命交給你保管。作爲英雄,舉起劍」
無言以對。那確實是事實吧。但是,當同伴低下頭嗚咽的時候,即使是我,應該也能容許去回握住他們的手吧?不,即使不被允許也無所謂。
絕對不會是對我表現出憤怒時那種鏗鏘有力的姿態。非常奇怪,瑪蒂婭的身影很小,就這樣展現在眼前。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我很樂意。
夜色中,月光照進帳篷。果然,像我這樣的人,應該沒有對她說的話吧。瑪蒂婭的雙手,悄然離開了我的手。
說實話。我肯定是無言以對瑪蒂婭。她低頭嗚咽發出聲音,我到底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今天,我的師傅對我說,我是那種爲了自己的目的,而不管別人死活,打心底裏什麼都無所謂的殘酷之人」
瑪蒂婭不是那種永遠趴在地上的軟弱的人。跟我這種不斷浮現出愚蠢煩惱的人是不一樣的。
不能算是人。我做不到詢問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淡淡的話語。儘管如此,聲音卻像害怕似地顫抖着。真的是到現在爲止一次都沒見過的瑪蒂婭姿態。
她至今爲止一定在不斷地忍受着一切。絕不表現於表情,不表現於聲音,不表現於態度。一直在內心深處扼殺着這種可以稱之爲怨恨的情感。以聖女的名義。
瑪蒂婭還在發抖地說道。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重重地握住了。
一瞬間,瑪蒂婭恍惚地眨着眼睛,表情瞬間變了。那表情也是我見過的最美表情。小小的嘴脣緩緩地翕動着。
所以,當我聽到瑪蒂婭說的話之後,會覺得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無論怎樣都無所謂吧。即使胸中有熱氣在沸騰着,也不會同情他們。
無論在哪裏,都會有迫害。對紋章教來說,挨石頭打應該是家常便飯了。
但是,即便如此,望着眼前害怕發抖的她,也會。
瑪蒂婭的手稍微放鬆了。那道聲音斷斷續續地攪動着空氣。和平時理智整潔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同。
「這麼一來,就像大聖教那些傢伙所說的那樣,我也許只不過是個惡德之主。真是可笑」
事到如今,假裝是正義的人或善良的人是不可能了。還不如被說成是惡霸,或殘忍之徒。
但是今天,有一點點崩潰了。因爲目睹了仇敵,無法抑制住狂躁的感情。
「……對不起。之前……都能壓抑住。也就...…只有今天……所以......」
真的是,太過分了。應該注意到的。犬齒吱吱地響。
——你能幫我嗎,路基斯?
大聖教是紋章教徒最惡劣的仇敵。長久以來,紋章教被大聖教剝奪了土地,被貶低了教義,被唾棄了尊嚴。
此間的戰場,與伽羅亞瑪利亞、加薩利亞時的意義完全不同。其規模,敵對,想要決出雌雄的對手,不是都市士兵之流。而是毫無疑問的,大聖教本身。
養育我的親人奈因絲女士,也是如此。一邊隱藏自己是紋章教徒的事實,一邊長期作爲孤兒院的主人。如果堂堂正正自稱爲紋章教徒的話,那她不斷上升的地位就會一瞬間喪失掉。
「過分之時,甚至是家畜般的待遇。被嘲笑,被侮辱,甚至連信仰都被踐踏」
瑪蒂婭緊握着我的手,重複着話語。那簡直就像是胸口無法平息的情感強行從嘴裏吐露出來一樣,有那樣的感覺。
讓自己經歷漫長苦難的對象,現在就在眼前。明確的敵人,處於只要伸出武器就能夠觸及的距離。即使是作爲聖女的瑪蒂婭,不,正因爲是聖女,所以胸中蘊藏有不少感情,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知道待在農村中的紋章教徒遭遇嗎?男人作爲農奴無休止地工作,還不僅如此,甚至只是爲了取樂而用棍棒不停地毆打他們。女人只能被當作消遣,直到沒用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