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話 巨大的焦慮

——路基斯，你也差不多該爲自己感到驕傲了。

臉頰被雙手支撐着，正面有一雙聖女瑪蒂婭的眼睛。

從她脣間挑選着詞語發出的聲音，奇妙洋溢出情感，一點都不像冷靜的她。說不像，在一腳踏入這個貝爾菲因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那種風格。

對於被告知的話，即便是我，也是有自信與驕傲的，想這麼回應。

像是隨時都能應付的話。那一定是最輕鬆，最容易理解的。如果在句尾加上謝謝關心，那就更完美了。

然而，喉嚨乾透了，不能簡單說出話來。即使想把瑪蒂婭從身上推開，手卻動憚不得。眼瞼像麻痹一樣痙攣着，熱量滿溢了。不知不覺嚥下的口水，撫摸着喉嚨說。

那樣可不行。搪塞過去什麼的，做不到。

瑪蒂婭的眼睛就這麼直直看着這邊，猶如被水晶看着一般，就能理解。她現在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誠的。不攙雜，敢於直言，真的不像她，向我說出耿直的話。

只是透過肩膀飄然應對，實在太不厚道。太不尊重人了。這麼做，不行。

與敬意，應敬意。聖女瑪蒂婭對這樣的我以敬意來對待，我也應該以敬意回應。

一動不動的雙手，動了起來。那雙手落在瑪蒂婭的肩膀上。這次是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怎麼，我看起來那麼沒有尊嚴和自信嗎，聖女大人？」

漂亮話是說不出來了。要掩飾起來，也很難。或許，更可悲的是搭在瑪蒂婭雙肩上的手都在發抖。

「是的，真的是。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怎麼做纔會讓人變成這樣，路基斯」

立刻回答。一如既往，貫穿這邊的視線依然不變。

服了。真的，今天的聖女大人怎麼了？都不給這邊一條退路，事情嚴重了。

但是驕傲和自信卻很難做到。

也並不是什麼都做不了，也不是說什麼都拋棄掉了。

知道的。抓住曾經的天敵卡利婭·巴德尼克和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的手，在城塞都市伽羅亞瑪利亞與英雄赫爾特·斯坦利交鋒。然後，在空中庭園加薩利亞越過了精靈王芬·拉吉亞斯，其結果，現在此刻於此。

這一切的一切，對我來說，不是光輝的功績嗎？簡直難以置信。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足夠滿足了吧。

「——我啊，很不安呢，聖女瑪蒂婭。如果有了自信，尊嚴的話，腳就會在那裏停下來了。我這種小人物，會在那裏結束的」

正因爲如此，不管取得了什麼成就，不管前進了多少，都無法滿足。心裏一旦因此而滿足，我的腿就一定會停在那裏吧。那樣的話，一定的，再也夠不到他們了。

我啊，離英雄豪傑還遠着呢。什麼都沒有得到呢，不這樣告誡自己，雙腳就一定會停滯不前。

所以，不要顧慮，去感受驕傲吧。在耳邊低語的聲音格外溫柔，充滿感情。

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啊，原來如此。果然我的心啊，已經燒到胸口的最深處了。

看到我這樣目瞪口呆的樣子，瑪蒂婭一下子，臉頰抖動起來。然後，露出笑容，嘴脣微微翕動。

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像甩開瑪蒂婭雙手時一樣，別過臉去。然後，雙臂這次搭着的不是臉頰，而是脖子。宛如，瑪蒂婭在抱着我，那種樣子。

含有微笑的那句話。沒有開玩笑，也沒有敷衍了事。只是覺得這樣的臺詞更適合我，耳邊傳來瑪蒂婭輕微的笑聲。

走在光輝道路上的他們。將榮耀掌握在手中，視爲理所當然的他們。那些背影究竟能讓人多向往。多吸引人呢。

只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窗口那金黃色的頭髮。曾經熟悉的那種顏色。

不可能。她現在應該在大聖堂總部。不可能來到這種地方。

「——不介意吧？要是我有自信和驕傲的話，說不定會成爲王侯貴族」

所以，歸根結底，自信啦驕傲啦，我不能擁有的理由，就是這個吧。

這是怎麼回事。

回想起來，我到底爲什麼要對她發泄這種難堪的情感呢？雖說是特別真誠的回應，但也沒有必要表現出內心的感受吧。是什麼，現在的？是害羞。恥辱啊。哦，真是的，別用那種怪怪的笑容。

一旦意識到手頭有什麼東西，凡人就會頑固地保護它。要是認爲自己有價值，那麼就無法繼續前進。

「沒辦法。我啊，有所憧憬。英雄，太渴望了。也許會被當成傻瓜，但來這裏正是爲了這個」

——阿琉珥娜！

可是爲什麼呢？

「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無論何時，我都會看着那些背影，看着英雄的背影，走過來。

相反，不把自己逼入危險之中，會認爲就連凡人程度的工作都完不成。

——很畏懼，這不是我以前的樣子嗎。很害怕，如果這樣停下腳步，可能會再次發生那樣的事情。

是的，當瑪蒂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爲何，我的內心出現了類似害羞之類的東西。

我的心臟本應平靜下來的，卻發出了奇怪的悸動。

馬車在大馬路上停了一會兒，也沒有太注意，馬蹄一揚就開走了。沒什麼。馬車在大馬路上行駛是常見的景象，不值得特別注意。

管理，不太明白，是她別的什麼顧慮嗎。顧慮到這種地步，也太慘了吧。可是，也難怪，這就是所謂的聖女。

於是，不顧危險行動的結果，就是重理性的自身，辨識過的結果。

「——甘心忍受吧。你必須那樣做。放心吧，在快要停下來的時候，我一定會伸出手來。管理，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但是，啊，儘管如此，

即便他們，那些英雄是我的仇敵，可也是憧憬的對象。哪怕知道自己沒有他們那樣的才能。

身體裏的精神已經被割裂，分解，踐踏，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渴望着他們。

在那次救世之旅中，英雄們奪走了這顆心。赫爾特·斯坦利，卡利婭·巴德尼克，芙拉朵·拉·伏爾加格勒，艾爾蒂斯。還有，我的心上人——阿琉珥娜。

瞬間，眼睛忽然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