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話 純粹的愛

在王都一角準備好的館中，奈因絲用手指着裝飾得很薄的書。慢慢地，慢慢地，憐惜地看着文字。

對於身爲紋章教徒的奈因絲來說，閱讀書籍和文件就像呼吸般。這是比寢食更優先的習慣，從過去開始就沒有中斷過。

當然，在經營孤兒院的時候，買不起昂貴的書籍，只能反覆翻閱粗製濫造的抄本。回想起來，現在的生活簡直美妙得不行。

然而，對孤兒院時代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滿。不滿大多源於無知，許多煩惱都源於幼稚。只要追循過去，人遲早同樣都會發現並抱有不滿和煩惱，解決方法也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奈因絲相信，真正使人類擺脫苦難的，不是信仰，而是知識。不，這也算信仰嗎，有時會露出苦笑。

「——奈因絲女士，可以進來嗎？」

在書本面前露出平靜表情的奈因絲，隔着門聽到拉爾格·安平靜的聲音後，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一方面是因爲自己的自由時間被剝奪了，另一方面是因爲比自己更忙的安到這裏的理由，大致是要探討吧。

書還沒讀到一半，也只好夾起了書籤。

與此同時，安帶着傭人走進房間。當她沒有經過傭人，而是自己率先進來的時候，很明顯已經發生了異常。

「怎麼了，安。你來拜訪真是少見。——不，沒關係，我大體上知道了」

和安同時進來的是布魯達和她的妹妹薇斯塔利努。布魯達暫且不說，薇斯塔利努雖然在澤布利利斯戰役中受了傷，但已經能用自己的腳站起來了。身上沒有穿鎧甲，但很結實。

不，難道發生了連她都不得不過來的事嗎？

「路基斯怎麼了？」

「......您明白了吧？不，嗯，是這樣」

「這是你們來拜訪我的理由吧」

紫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迎接着她們。從肺腑深處傳來一聲嘆息。長時間嘆氣的毛病怎麼也擺脫不掉。

「既然這麼想那傢伙，安。不管是你還是誰，只要懷了他的孩子就行了。這既是他的幸福，也是爲了紋章教。要不要給他下點好藥？」

「......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幹的吧，你呀」

布魯達輕輕地撫摸着帽檐，詫異地看着奈因絲。薇斯塔利努的表情也幾乎一模一樣，看來她們果然是姐妹啊。

「不是挺好嘛。不管事情怎樣發展，英雄大人有幹勁就是好事」

「你是這麼稱呼的嗎？」

不過即便如此，應該還能多用一會的。如果不是被那個勇者砍死，在做好準備之後就能變成現在的模樣。想到這裏，吉伊爾微微皺起眉頭。

——答案只有一個。純粹就是瘋狂。

高聲地，說路基斯有幾分戰鬥幹勁又算什麼呢。首先，他的獨斷專行和可疑行動是常有的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奈因絲也有無法理解其內心的部分。

阿琉珥娜立即說道。明明只能看到靈魂的顏色，卻能知道其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

阿爾蒂婭沒有任何感情，但聲音卻讓人覺得是發自內心的。精雕細琢的鼻樑和嘴脣上不由浮現的微笑，甚至帶着一種神聖感。

「——吉伊爾」

安一時語塞。奈因絲好奇地眨了眨睫毛，眯起眼睛。安像是在說一門新語言。

阿爾蒂婭治下之都的證明。佐證人類生存圈的鐘聲，至今仍在王都回響。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就照您說的話去做」

吉伊爾就是『魂之盟主』本身。對她來說，就算肉體滅亡，只要有靈魂就能存在。或許她只是想盡早拋棄掉髒兮兮的肉體。

在奈因絲和安的問答中插嘴的，是薇斯塔利努。是身爲傭兵首領的自負，還是天生如此呢？她的話語中充滿了自信，即使沒有裹上任何的鎧甲。

不，或許他們已經看到了。

奈因絲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潤了潤嘴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或許是一種純粹的，不可能的純真表現。

但他們仍然狂熱的行進着。彷彿每一步都直接與榮耀聯繫在一起。

「雖然沒有得到勇者的肉體，但得到了勇者的靈魂。這樣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勇者，人王，大英雄就都在我的手中」

說着，奈因絲微微歪着頭，把視線轉向安。

他們之中，國王的近衛隊和聖堂騎士只是極少數的一部分，肩負四萬兵力中大部分的是貴族私兵。本來什麼時候失去鬥志也不奇怪。

可是，阿琉珥娜即使在神靈面前，依然和平時一樣。不知是因爲身體相連，還是因爲感覺阿爾蒂婭和自己是同一類型。

首先看到了蒼藍的頭髮。然後慢慢形成眼睛和輪廓，吉伊爾在馬車裏重新找回了曾經的魔人形象。

「——是說英雄大人，比任何時候都更充滿鬥志。覺得那樣子很奇怪的說」

阿爾蒂婭的聲音依然空洞，卻又帶着一種懷念的感覺。

◇◆◇◆

「至今，英雄大人也常常表現出相同的樣子。那時候不管旁邊有誰。有我時是，有聖女瑪蒂婭時也是。可是現在卻，那個。

阿爾蒂婭把意識從阿琉珥娜身上移開，召喚自己的魔人。

當這樣稱呼路基斯爲英雄大人的時候，奈因絲心中有一種癢癢的感覺。甚至還有想放聲大笑的感受。

阿爾蒂婭對阿琉珥娜也露出奇怪的笑容。既沒有對阿琉珥娜的態度感到不快，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對眷屬有某種親切感的暗示。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可怕的事。

聖女瑪蒂婭爲了管理，爲其戴上項圈，女王菲洛斯也是如此。加薩利亞女王，以及跟隨他的劍士和魔術師，都比奈因絲更有助於阻止他。

在被士兵團團圍住馬車裏的，是聖女。金黃色的頭髮輕輕地飄動着，在空中點綴着色彩。

「固然的事實。不過也可以說比失意好。......不，安，我不明白。不認爲你會爲了這種事情來找我」

那麼，應該如何處置敵對者呢。

面對奈因絲的目光，安怯生生地張開嘴脣。這也是非常罕見的樣子。

或許每走近一步，就能看得更清映照在視野裏的，色彩斑斕的帝都。

——曾經統一帝國的帝都。

「布拉肯伯裏和羅伊梅茲都是。什麼都不靠的人就是麻煩」

「開玩笑的，安。然後呢？」

「是的，當然」

不過，薇斯塔利努多少有些興趣，大概是因爲妹妹比姐姐更要強吧。

——稱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房間，開戰時一定要叫他。誰的聲音都不想聽到」

那個渾身是泥的小傢伙，現在竟然成了英雄大人。不管想多少次，都有一種奇妙的感情，真沒辦法。與此同時，一想到阿琉珥娜，就覺得那是命運。

『連努力令其依靠都不做，還好意思這麼說。太讓我喫驚了』

「對聖女瑪蒂婭也暗示過，但不行啊。那位儘管精打細算，可其實不太懂戀愛」

古今英雄，創造世界的人類和正義的守護者們。那些全都在阿爾蒂婭的手下。

「不，對我來說，只要是唯一的靈魂，而且在主面前，就不會有痛苦。只是沒能實現主的願望而感到遺憾」

「是，吾主」

阿爾蒂婭眼前的靈魂有兩個。

「我要回帝都。那裏是我的都城。阿琉珥娜姑且不論，我回去的話帝都必定會想起來。——誰纔是主人」

「這並不好，因爲軍隊指揮官所需要的既不是昂揚，也不是鬥志。並非看扁指揮官大人，可感情用事是行不得的」

舊王國軍。國王阿米萊茲和聖女阿琉珥娜的親征軍沒有發生任何混亂，繼續南進。這真的很奇怪。雖然大魔澤布利利斯已被新王國打敗，但他們卻充滿了戰意和昂揚。

純粹的愛會吞噬一個人，純粹的正義會止步不前。人都是從瘋狂中誕生出來，而逐漸掌握理性的。不失純粹是一種幸福，也是不幸。

一個是勇者理查德，一個是人王梅迪克。另一個大英雄的靈魂已經進入了容器。

而且，路基斯提高鬥志的理由也可以推測出來。

「他們想以他們的方式幫助我。我也愛他們」

「只有靈魂的樣子很痛苦嗎？」

很簡單。如果房間裏有灰塵，當然要用掃帚掃一掃，收集起來再扔掉。現在只是慢慢地，收集的階段。

「誒，這個嘛，怎麼說呢？」

「那份聲明是什麼？阿琉珥娜，你的愛是真誠的嗎？」

不管阿爾提婭是神靈還是大魔。阿琉珥娜連一絲懼意都沒有。

『這種扭曲的愛，他們會接受嗎？』

『路基斯有點，讓很多東西轉移了視線。不，那當然是因爲我沒能拯救路基斯。可是想要好好展現自己，不就是戀愛嗎？——路基斯現在一定，在想着我』

聽了阿爾蒂婭動了動嘴脣，這回又到阿琉珥娜驚訝地說。

是世界骯髒嗎？還是因爲周圍的人不純呢？兩者都離答案相距甚遠。

畢竟，奈因絲也知道那個惡黨已經死了。孤兒院還是先代時代，惡黨就跟路基斯是相識的關係了。懷有特別的感情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們與自己爲敵。只不過不管在什麼地方，有朋友也就有敵人，理所當然的。自己作爲一個不完美的人，很難把這一切都融入其中。

正因爲這樣，奈因絲纔不明白。不認爲安有理由來拜訪自己。

讓傭人少管閒事，意味着不想讓別人聽到這麼多。最好快點說出來。

「奈因絲女士！？」

在馬車裏。除了阿爾蒂婭，空無一人的地方，傳來了聲音。空間突然抖動扭曲，緩緩地，顏色降落在空無一物的空中。

現在阿爾蒂婭手下有幾個純粹的人。阿琉珥娜和英雄們。

阿爾蒂婭說話的同時，吉伊爾在她面前擺出了靈魂。種下不死者種子的勇者之魂，肉體死後就直接受到吉伊爾的管理。殺死自己的人掌握在自己手中，真是令人感到一種扭曲的甜美。蒼藍的頭髮抖動了一下。

「你這麼說，也許是吧。不過那跟那個沒關係」

「啊，很簡單，吉伊爾」

然而，不妨停下來想一想。爲什麼剛出生時的嬰兒純真無邪，而隨着成長就會孕育出不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