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話 父N
《願你手擁幸福【Web版】》 · ショーン田中 · 2713 字
——現在當場,砍下我的頭吧。
被芙拉朵淡淡編織的這句話震撼到麻木的,絕不僅僅是他的生父瑪斯提基奧斯。
副將海因德一臉不高興地歪着頭,就連原本應該是同伴的路基斯,也緊繃着手指,眼神兇惡。他的表情在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各有各不同的想法。所有人都一時無法接受這位黑曜少女的話,於是帶着驚愕和動搖硬噎下去。
令人意外的是,在旁人看來最冷靜的,是正面接受這句話的瑪斯提基奧斯。至少,在海因德看來是這樣。
瑪斯提基奧斯將自己的雙手上下交疊,以緩慢的語調開口。他的眼角微微閃着火花。
「——如果這句話是威脅,未免太幼稚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吧」
這句話也許是瑪斯提基奧斯對芙拉朵說的話中,久違的父親風格。自己能感覺到眉頭緊皺,嘴脣乾渴。
瑪斯提基奧斯絕對清楚芙拉朵不是蠢人。從小看着她的舉動,說話分寸,就認爲自己的孩子裏沒有比這個女兒更聰明的了。最能理解瑪斯提基奧斯說話的一定是她。毫無疑問,自己的孩子當中,芙拉朵是最優秀的。
除了致命的魔術使用能力缺陷。
體內魔力已經十足,從環境中獲取魔力的技術也沒有不足。可最後一點。在行使魔力和點火這一環節上,芙拉朵實在沒有什麼才能。
就像一個水罐,儲存了大量的水,但是飲用口太小了。倘若只能一點一點地釋放魔力,那麼再多的魔力也毫無意義。對魔術師來說,這個缺陷可能比無法積聚魔力的性質更爲致命。
瑪斯提基奧斯想,自己一定無法理解這一事實給女兒帶來了多大的痛苦。
也知道芙拉朵比其他人更貪婪地想要獲取知識,反覆練習詠唱,努力鑽研新的魔術理論。
對於這一切都沒能發芽的事實,即使是父親,別人又能說什麼呢。
而在魔術大家波爾瓦特王朝,魔術師卻不懂得魔術的人是受迫害和嘲笑的對象。即使是名門的伏爾加格勒家族也絕不例外。
不,正因爲是名門,那沉重的荊棘纔會纏在芙拉朵的肩膀上,扎進她的肌膚裏。
靈魂受了多少傷,流了多少血。那是別人無法理解的。
而瑪斯提基奧斯唯一能做的,是把芙拉朵從波爾瓦特這個牢籠裏放出來。在學術上絕對不是沒有才能。如果是遠方的都市國家,應該也能期待其才能的開花結果。想到這裏,就把她送走了。
——就在這時,福音戰爭爆發了。
對瑪斯提基奧斯來說,芙拉朵的死,就像是自己用手掐死的一樣。不,那就是全部的事實。是自己的窩囊,把女兒生生推到了死亡的深淵。
是的,過去加萊斯特王國的護國官傑斯·布拉肯伯裏派來的使者,也說過與此相近的話。
至少雙眼裏沒有虛僞的色彩,說話的分寸也感覺不到動搖。不管事情的原委如何,毫無疑問,芙拉朵這個人把這句話當真了。
不才之女配不上伏爾加格勒,是這麼一回事吧。也許這對魔術師來說很正常。
現在,就算真的被砍頭,她也不會有什麼想法。瑪斯提基奧斯的直覺是,接受了死亡,將其視爲理所當然。
那絕對不是正常的。可斷定爲太過異常。
但是,比這更多的是懷疑。它在胸膛裏鑽來鑽去,現在滲到了他的雙眸。
「一一誘騙芙拉朵的,是閣下嗎?」
就在這個過程中。
剛纔女兒的話讓父親有些動搖,這次女兒似乎成了被父親的話動搖的一方。黑瞳害羞地睜得大大的,白皙的臉頰像夕陽落山一般泛紅。在說什麼呢?表情的細節說明了這一點。
但芙拉朵的眼睛卻沒有什麼光澤,僅清一色。那不是聰明,也不是下定決心,而是別的什麼。
說完這句話,芙拉朵輕輕地吸了口氣。黑眼睛咬住了曾經表現出來的膽怯,直視着瑪斯提基奧斯。
一一遙遠的上空有什麼炸裂的轟鳴聲。接着魔人發出的魔之巨響震撼了天空。
顯而易見的。雷火轟鳴,彷彿披滿了瑪斯提基奧斯的全身。切實地感覺到,自己的感情似乎無法停止下來。
瑪斯提基奧斯無法理解自己的女兒到底發生了什麼。這真的應該稱呼爲成長嗎?還是應該說成扭曲了呢?
確實,芙拉朵說的沒錯。瑪斯提基奧斯明白,讓他砍下自己的頭,是爲了逼迫自己重新考慮。
在那視線的盡頭,路基斯非常不高興地張開嘴說道。
路基斯的聲音彷彿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一樣,在回應瑪斯提基奧斯時站了起來。奇妙的戰慄籠罩着會談現場,魔導將軍和英雄的視線所伴隨的質量。令在場的副將臉色蒼白。
不認爲芙拉朵所說的都是錯的。雙方多少都有這樣的想法,魔性確實結成了一夥。不,應該說知道統帥了吧。
瑪斯提基奧斯的視線從芙拉朵轉向一旁的路基斯。
「路基斯大人,未免引起誤會,想問問你」
對於瑪斯提基奧斯的提問,芙拉朵停頓了一下後回答。
然而過於遺憾的是,瑪斯提基奧斯這個男人雖然在魔術方面深得神的寵愛,但他的性格卻完全不像魔術師。這要歸功於他的與生俱來,以及祖父的深遠影響。
因此,瑪斯提基奧斯也有撓頭的煩惱。什麼纔是正確的呢?只履行魔導將軍的責任就可以了嗎?現在自己應該做什麼?
瑪斯提基奧斯小聲嘆了一口氣,並沒有被別人注意到。眼角的皺紋加深,身體周圍“啪”的一聲雷火迸裂。一旁的海因德睜大了眼睛。
如果是扭曲了,那是誰。
至今爲止擁有以部族爲單位指揮系統的魔性們,彷彿得到了一個絕對者,擁有了作爲羣體的意志。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威脅了,加之大魔,魔人的襲擊。這無疑是人類本身的危難。
瑪斯提基奧斯保持平靜的,只有他的語氣。嘴脣緊抿,露出激動的表情。從他筆直站起來的身體上,自然產生的雷火在空中閃動,令氣氛變得無比緊張。
已經死了一次的女兒能這樣現身,實在是太高興了。所以,現在纔不能再去殺一次,更別說去扭曲了。在瑪斯提基奧斯的內心深處,長年忍耐的感情化作雷聲響起。
城塞都市伽羅亞瑪利亞陷落。聽到芙拉朵不但下落不明,甚至連生死都不明的消息,家中甚至有高興的人。
沒錯,是懷疑。這纔是瑪斯提基奧斯現在最大的感情,紮根在心裏。
「過去。魔性們一次又一次地攻擊我們。那還夠不上國家威脅和人類威脅。而這次這些傢伙肯定是聯起手來對付我們。魔人追隨大魔,魔族魔獸追隨魔人——這已經是人類和魔性之間的大陸霸權爭奪戰了,閣下。如果我們現在不聯手,人類就會回到過去。不再是魔性生活在人類的夾縫當中,而是人類隱藏在魔性生存圈的夾縫當中,屏住呼吸求生存的世界了」
「是的,閣下。我相信閣下您已經考慮過了。現在在這裏,我們——加萊斯特新王國和波爾瓦特王朝交鋒送出性命,高興的只有魔性」
聽說那姑娘還活着,並且親眼看到的時候。瑪斯提基奧斯胸中縈繞的感情過於複雜。她還活着的安心與喜悅。然而,對於置身於敵人一方這一事實,他感到了極大的不安和懷疑。
於是,人類遲早會成爲魔性的家畜。既然如此,跟死在這裏也沒什麼兩樣,芙拉朵平靜地說。
瑪斯提基奧斯以此確信。果然,誘騙女兒的罪魁禍首就是英雄路基斯。
「一一將軍,我希望你能收回剛纔的話。芙拉朵不是那種能被我誘騙的愚蠢且廉價的女人」
一一選擇手段和主張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瑪斯提基奧斯卿。
瑪斯提基奧斯還記得,布拉肯伯裏的傳令文上寫着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