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0　『羊鏡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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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

昴的視野被那顏色給填滿。

「——呃。」

突然出現的小丑面具男，所屬和意圖全都不得而知，他用巨大火球招呼昴他們，代替初次見面和永別。

逼近的熱氣燒灼肌膚，昏暗的下水道變得像白天一樣明亮。

可是，那只是讓狹窄的水路被無處可逃的火勢給填滿，清楚看見逼近的火焰，結果只帶來某種絕望。

揹着庫珥修，一天只能用一次的E・M・T和E・M・M都用光，快要沒力的昴沒有方法可以應付——

「可惡！」

「你是……拉塞爾先生？」

拉珍斯扯斷鎖鏈，難看地踹牆朝這邊飛來。抓住拉珍斯伸出的手，昴一口氣將他纖瘦的身體拉進半球裏。

但是，昴卻用雙腳用力抵抗碧翠絲的行動。這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碧翠絲髮出「昴！？」的驚呼，不過……

「臭水裏……」

「勉勉強強，千鈞一髮，應該說是一百鈞一發吧。」

「是嗎……啊啊，阿珍也在，這樣我就放心了。」

「是的！不對！呃？是哪邊呢……？」

「該不會是『對話鏡』吧？」

然後，昴他們的警戒——

「冷靜點，在吵鬧之前先看看周圍吧。」

小丑面具鬧彆扭地說，昴和碧翠絲聽了面面相覷。

「嗚哦哦哦！？」

不知爲何，那個微笑讓昴感到寒意。——那微笑裏頭，有着太多太多不是普通商人會有的想法。

對那惡作劇感到火大的同時，昴用吹氣吹開被燒焦的瀏海。

「無法溝通的傢伙……讓人想起大罪司教的下流。」

和寄宿在庫珥修左眼的「龍眼」無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爾斯騰小姐的人身安全，因爲我們需要她的力量。』

「還是說，這裏是祕密治療院？黑醫者的根據地……」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跟「白羊」一起出現的那個人，昴也認識。

『……「黑狗」，要是你給誰添麻煩的話……』

啪嘰，不知從哪傳來像是用爪子抓薄陶器的聲音。昴的視線反射性地朝向聲音來源——下水道深處，拉珍斯扔在「黑狗」腳下的拉格麥特礦石發出微弱光芒，照出某人的影子。

被那句話推了一把，昴在下沉的土製半球中，將庫珥修交給身旁的碧翠絲，朝逐漸關閉的球體外伸手。

不是朝向蹲在水路的「黑狗」，而是察覺到其他異變。

感受到這點，昴大口吸氣，然後吐氣。

「——敵人的目的是王國的靜謐，以及徹底的侵略。王國的中樞已經落入我們長年的仇敵手中，瀕臨滅亡的危機。」

「真是眼尖又精明的傢伙，騎士大人！沒錯，正是如此！胡亂尋找目標是浪費時間、體力和人生吧？所以我用了別的方法，也就是跟蹤可能會找到目標的傢伙！現在就在臭水裏。」

簡直就像是，肉眼所見的一切都被替換成玻璃。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黑狗」意義不明的駁回，讓昴大喫一驚，視野中的庫珥修以流暢的動作，宛如神聖儀式般用手指捏起下一顆小石頭。

『我什麼都沒聽說關於眼睛的事，我們需要的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小姐持有的「風見加持」之力。』

「嗯嗯～？怎麼了，要爭取時間的話……呃呃！」

「光芒越來越強了，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吧。」

這全都是爲了避免無謂地刺激對方——

聽到昴他們的對話，鏡子裏的「白羊」瞪大眼睛。

「只有現在了，喂，撤退……！」

「沉澱……」

不是認識的少女，年齡大概比昴小一、兩歲吧。

老實說，就算撇開庫珥修不談，面對能使用那種魔法的對手，處於能量耗盡狀態的昴和碧翠絲，用正攻法根本毫無勝算。

「總覺得，你講的話很自以爲是又自命不凡呢，哇哈哈哈哈。」

『是的，我們需要那個力量——爲了和「愛子」戰鬥。』

——不，不只如此。

「知道啦！」

說起來，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完全不認識的敵人。

跑出來的裂痕不只在地板上，還延伸到牆壁和天花板，接連通過骯髒的下水道石材，讓支撐老舊潮溼的王都地基的骨架變得白濁。

然後——

天旋地轉，天地以驚人的氣勢旋轉，沉入水中的土球被猛烈的力道沖走，好幾次撞到大東西，意識幾乎要飛走。

「那個……謝謝你擔心我們？」

明明在水中、在土球裏，卻很熱、很刺眼。爆炸聲炸裂，幾乎要震破耳膜。

不只被王國兵追捕，還被當成大罪司教，對大罪司教過敏的昴都快起蕁麻疹了，不過現在先不管這個。

就在昴猶豫的瞬間，「黑狗」動了——突然，他被撞飛出去。

接着兩人戰戰兢兢地，一邊警戒小丑面具有沒有可疑舉動，一邊窺視碧翠絲手上的「對話鏡」。

她應該是容易把心情表現在臉上的類型吧，雖然看得出來她極力壓抑表情變化的努力，但眼睛的動作和表情肌卻明顯地不配合。

「被懷疑？被什麼……」

「喂！你們要聊到什麼時候！快點來救我啊！」

凝視庫拉絲的舉動，看到她左手落下的碎石粉末，昴推測那個動作本身，隱藏着引發異常破壞的原理。

既然如此，乾脆利用干涉重力的木拉庫，同時突破——

雖然沒有醒，但可能是椅子睡起來不舒服，所以睡着的他皺起眉頭，嘴裏還唸唸有詞地呻吟——以機靈救了昴他們的功臣來說，這對待方式也太粗魯了，想到這昴露出苦笑。

即使背對的破綻百出，昴他們也不構成威脅。雖然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這個意思，但實在讓人火大——

就在這時，下水道傳來拼命的呼喚，昴他們回過頭。

看到肩膀披着毛毯的碧翠絲，昴的嘴脣顫抖。

安心後力氣放鬆，手撐在牀上的昴終於想到這個問題。

拉珍斯從下水道大喊，昴瞬間猶豫該怎麼辦。

「真的假的，你……！」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知道你想帶走庫珥修小姐，但那是爲了什麼，又是爲了誰？你那副模樣，我可不相信你是王國兵。」

看到拉珍斯的緊急判斷，碧翠絲抓住昴的運動服衣襬，就這樣用她那無力又輕盈的體重，使盡全力要把昴拉進下水道。

那就是——

「相信我，碧翠絲。」

『不、不是的，那個，現在的王都感覺很危險，要是沒有「黑狗」那種程度的身手，隨便外出的話很危險……』

昴指出的是，可以完全隱藏體型的小丑面具黑衣——從懷中隱約透出的閃爍光芒。

「不要自以爲是地指使別人！」

被稱作庫拉西斯的女子沒有回應，只是從垂下的手中拿着的布袋裏，又捏起另一個小碎片。看起來像小石頭。

然後，昴的惡寒成真了。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就只有那樣？就只有那樣，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就停手了？明明有可能連同伴的大精靈都一起被燒死！」

『那個，我被稱爲「白羊」。那邊的「黑狗」……戴着面具的男人，應該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庫珥修小姐——」

而每天早上照鏡子的她，似乎也對這點有所自覺。

但是，「白羊」卻背叛昴的預測，一臉不可思議地說：「左眼？」

『白羊』還能說話所爭取到的印象分數，被「黑狗」多餘的發言給毀了。威脅之火的真正意圖明朗化，更加深了他身爲危險人物的程度。

不僅如此，「黑狗」剛剛的發言還有令人在意的部分。

「怕啊，不過危機在自己手邊的話還好，總比在自己伸手不及的地方要好得多。」

『——再一次，對不起。「黑狗」會找你們麻煩，是因爲我這邊的疏失，還有擔心我的關係。』

說完，昴看向鏡子裏頭的對方，不知該如何反應。

「嗯？嗯嗯？嗯嗯～？」

「哇呀！」

生鏽又沾滿髒污的鎖鏈發出鈍音——從水底傳來沉重的「嘰」一聲。

被碧翠絲的處理波及，逃過崩塌的「黑狗」笑叫，朝崩塌的瓦礫堆颳起大風，將飛石風暴朝通道深處釋放。

「黑狗」盛大地咂嘴。

聽到「黑狗」吐出的名字，昴和鏡子裏的「白羊」都倒抽一口氣。

『我們想保護……不對，是想確保庫珥修・卡爾斯騰小姐的人身安全，因爲我們需要她的力量。』

少女認真的眼神和狀況的落差，讓昴陷入混亂。

壓倒性的火力，會將呆站原地的昴和碧翠絲，連同背上的庫珥修一起毫不留情地燒成灰燼——纔怪。

「——『白羊』，不可以給菜月先生添麻煩，你應該跟『黑狗』不一樣，不然我就得重新考慮方針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在這裏用那個的話——」

「——喂！這邊！過來這邊！」

「是的。」

「跟那個『愛子』的戰鬥需要庫珥修小姐，爲此纔跟我們接觸，但選那個假面混蛋當交涉人選也太失敗了吧……」

「——啊。」

「白羊」說爲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現在這個時候在這裏出現嗎！」

和寄宿在庫珥修左眼的「龍眼」無關，目的就是確保她的人身安全，昴感覺話題的焦點偏離了。

——和「愛子」戰鬥。

「大罪司教啦！上面都在傳這個謠言，菜月·昴。你可能是內在是『怠惰』的大罪司教！怎麼辦、要怎麼辦，大家都慌了手腳！」

無視於沒救的「黑狗」，鏡子裏的少女移動視線——那是「白羊」看不見，但意識卻放在昴背上的證據。

「黑狗」立刻大叫要她住手，但石頭先一步裂開。

「——加持。」

「你們認識！？」

被當成大罪司教，帶給昴的心靈莫大的負擔。

咬緊牙根，忍耐、忍耐、忍耐。

用結結巴巴的聲音，昴說出很久以前有緣相識的人——在王選開始當初認識，之後爲了討伐白鯨而交涉提供支援物資，雖然沒有直接並肩作戰，但也是跟相同敵人戰鬥過的商人。

只不過——

「不行——」

彷彿腹部深處被痛毆的威力撼動世界，昴發出慘叫。

對呼喚聲做出反應，碧翠絲朝崩塌的天花板張開五指。

清楚斷言對方是事態核心的敵人，昴屏息以對。

碧翠絲瞪大眼睛，凝視斷言的昴。四目相接，碧翠絲那浮現特徵圖紋的圓圓瞳孔顫抖，屏息凝氣。

只能一味地被翻騰的水和跳動的土球的力道翻攪，昴拼命地用力抱緊抱習慣的小小觸感，以及非保護不可的對象。

噴着口水說完，小丑面具當場背對昴他們。那過於堂而皇之的姿勢，讓人不禁目瞪口呆。

有他那種程度的魔法技術，不能因爲視線離開就放心。

「木拉庫！」

他迅速轉身，堂堂正正地擋在擴散的裂痕前。知道他面具後頭看不見的視線，正銳利地刺向黑暗中的女子。

「——！？」

——清醒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氣味。

聲音粗暴，小丑面具跺腳，朝「對話鏡」的另一頭訴說。

「雖然又開始混亂了……不過那個『愛子』是？」

「喂，火！沒有實體的話，應該沒辦法割破吧！」

突然介紹下水道的構造，聽到這個，昴的背脊竄過電流。

昴決定要移動，這時一道低語聲敲擊他的耳朵。

在異變中，鏡子裏頭也受到影響，「白羊」用接近悲鳴的聲音大叫。

「你有說過你有事要找庫珥修小姐。既然如此，那想把我們連同庫珥修小姐一起燒死不是很奇怪嗎？」

得救了，這點毫無疑問。但是，在那之前被「白羊」的同伴「黑狗」威脅也是事實，到底該用什麼態度對應才正確，昴實在想不出答案。

「一直讓他站在水裏也不是辦法，可以把他拉上來嗎？」

昴向前傾身，額頭被碧翠絲的手用力制止。就這樣，額頭被小手按住的昴轉動視線，然後發現。

兩人糾纏在一起，背部朝下倒地。緊接着，半球完全關閉，幾乎同時聽到小石頭碎片碎裂的微弱聲響。

庫珥修也躺在昴旁邊的牀上。

她一隻手無力垂下，另一隻手——舉到胸前的左手手指，捏着白色碎片似的東西。那個碎片被手指的動作給捏碎。

「你剛剛說跟蹤？那是……」

「黑狗」邊說邊把昴和庫珥修，還有碧翠絲都捲進來，一口氣跳進下水道。在即將落水的前一刻——視野突然被黑色覆蓋，原本應該迎接他們的污水沒有出現。

因爲威脅目的的大火和言行，碧翠絲對「黑狗」的敵意很強，再加上「黑狗」瞧不起人的反駁，昴也對他毫無好感。

咳嗽到身體彈起來的昴，聽到壓在胸腹上的重量同樣彈起來，還發出可愛的悲鳴。

「結果……」

「我是大罪司教……」

「碧翠子……你沒事吧？」

「啊……？」

「是不想認識也不想遇到的傢伙，『切割者』庫拉西斯——『愛子』！」

披着分不清是黑色還是灰色的外套，波浪狀的深綠色頭髮塞在衣領裏，臉上有濃厚黑眼圈的蒼白女子。

「而且，只是偶然跟蹤的對象剛好是你們，纔不是選我當交涉人選咧——所以你們可別以爲是『白羊』的錯哦？」

「阿珍！你一直都在下水道里嗎！？」

仔細一看，那是「黑狗」用土塊做成的，可以將昴他們完全包覆的巨大球體——

在朦朧的黑暗中，小丑面具的白色假面浮現。

——緊接着，從女子腳下延伸的裂痕，像蛇一樣在下水道的石板上蜿蜒，朝昴他們逼近。

她身上發生的明顯異變，或是以那個「龍眼」爲目標而盯上她，這些都是很有可能的。刻意將「保護」換成「確保」，是因爲她認爲「保障人身安全」這種說法並不正確吧。

昴保護背後的庫珥修，也把碧翠絲拉過來，然後用力往後跳——剎那間，恢復重量的崩塌將下水道埋了一半。

火焰逼近，肌膚被灼燒，全身的水分一口氣蒸發——讓人這麼以爲的熱浪燒焦昴的瀏海，然後突然消失。

「知道了啦！那傢伙跳下去的責任我可能也有那麼一點點，要是隻有背上的公爵掉下來，其他人全都變成焦炭的話，就能省去麻煩了，我可能有那麼一點點這麼想。」

一看，漂浮在水上的拉珍斯單手抓着水路的牆壁，另一隻手拉着黑色的東西——是生鏽的鎖鏈。

「跟我們？」

然後，她還來不及說什麼，火球就先逼近眼前。

「剛剛那是昴的聰明才智超越你想法的結果，你卻無視這點還挖苦他的人格，這舉動實在愚蠢至極。」

「白羊」說爲了那場戰鬥，需要庫珥修的加持。

「嘿！腦袋轉得挺快的嘛。」

「不要用顫抖的聲音哭喊，我知道！」

「千鈞一髮是一根頭髮的意思，增加數量意思就變了……不對，那種事不重要，比起這個，我和你沒事的話，其他人——」

啪嘰，清澈的聲音在下水道迴響——以此爲信號，下一個破壞傳播開來。

「糟透了，太糟了！你這傢伙，現在這個時候在這裏出現嗎！」

昴瞥向庫珥修被眼罩蓋住的左眼。

小丑面具在說話的同時，誇張地搖晃身體，靜不下來。不過，最後補充的那句話，聽起來是眼前怪人的真心話。

「啊啊？碧翠子！」

與高聲稱讚的話相反，小丑面具用完全不認同昴的口氣邊說邊用力拍手。劃破空氣的巨大拍手聲響徹下水道，咬牙切齒的昴默默承受對方假稱讚真罵人的態度。

「是敵人的話就說是敵人，這樣就好——我會打爆你們。」

腐爛的雞蛋臭味，沾滿穢物的下水道臭味，都不是。

那裏不只氣味，連外觀都跟下水道不同。石造的房間沒有窗戶，照明只有小盞的油燈。牀邊整齊擺放着水壺、繃帶和摺疊好的布，腦中朦朧掠過醫務室這個單詞。

「既然厚臉皮地一起得救，就快點把情報說出來！那個女人！」

「黑狗」左右擺腰回答，被他影響而看向下水道，結果被丟在那裏的拉珍斯正好發出怒吼。

「能像這樣見面，實在是僥倖，菜月先生。在王國前所未有的危機之際，務必請菜月先生將力量和見識借給我們。」

代替不回嘴的昴，眼神兇惡的碧翠絲朝對方咬牙切齒。聽到她這麼說，小丑面具「啊哈——！」一聲，手貼在頭上。

「那個，跟割破石頭有關嗎？」

「庫珥修小姐……太好了，她沒事……吧？」

「你——」

配合那個聲音，牆邊的水面冒出泡泡。啵啵啵啵的小泡泡數量逐漸增加，黑色水面一口氣沸騰起來——瞬間，原本飄蕩惡臭的下水道空氣，被超越惡臭的腐蛋臭味給掩沒。

「沉澱槽！主流旁邊塞滿了污泥！」

「……我可以認爲，那跟現在緊迫的狀況有關嗎？」

飄過來的是酒精味和乾布的香氣。不使用火的暖氣空氣通過鼻腔，昴用力吸了一口格外乾淨的空氣——然後嗆到。

「囉嗦！快點拉我一把！」

那閃爍的光芒，昴有印象。

詠唱干涉現實，崩塌的天花板碎片帶着淡淡光芒，原本具有殺傷力的重量被限制在輕石程度。

「——阿珍！？」

「……不過，我賭贏了。」

這樣下去——

在突然的狀況中，鏡面中的「白羊」拼命訴說。

「你……不對，你是？」

面對這驚人的異變，正要抓住「黑狗」的手的拉珍斯大叫。

正如事前確認的，現在的昴和碧翠絲處於瑪那嚴重不足的缺氧狀態，手上的牌也都破爛不堪。但是，沒必要特地宣言。就算手上的牌是爛牌，虛張聲勢也是在異世界存活的訣竅。

「要是因此溺死，那可是最糟糕的死法。」

像這樣將問題集中在眼前的醜男面具上，湧上心頭的當然就是疑問。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饒了我吧，別這樣。竟然說我是大罪司教！我可不想被拿來跟那種人相提並論，更何況被懷疑的是你們吧？」

直到意識被看不見的濁流吞噬，一直、一直忍耐——

昴如此宣言，身旁的碧翠絲也一臉傲慢地點頭。

然後，庫拉絲手上的布袋裏，還有許多用來割破的小石頭。

目的是要確保庫珥修的人身安全，但又不是王國兵的同伴——這麼一來，自然會推測出他是陷害昴他們的那羣人的同伴。

回過頭，嘆氣垂肩的小丑面具突然扔了什麼東西過來。看到那是「對話鏡」的瞬間，昴呼喚碧翠絲的名字。

搖晃和巨響，從關閉的土塊厚牆另一頭傳來。

簡直就像變魔術，彷彿太陽在眼前被遮蔽，下水道的亮度瞬間降低。有的就只有昴他們手上的油燈，和落在通道上的拉格麥特礦石碎片產生的微弱光芒，以及被消失的火焰燒焦的下水道熱氣。

在混亂和迷惑到極點的腦袋裏，昴只是呆呆地看着姿勢悠然的拉塞爾。面對昴的視線，身穿高級西裝的紳士微笑，深深點頭。

「……這裏是哪？」

道歉、感謝和怨言，要以什麼順序處理才正確，昴和「白羊」無法判斷，所以一起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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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眨了幾次眼調整模糊的視野，然後在躺着的昴身旁，看到板着一張臉的碧翠絲。

「——過來，拉珍斯！」

『——啊，映出來了！那個，看得見我的臉嗎？』

『拜託了！相信我！』

小丑面具邊甩手邊玩弄人地說，然後將面具換回原本的表情。雖然那態度讓人不爽，但昴沒有餘裕去提及。

「——？你那是什麼？」

拉珍斯打開沉澱槽的蓋子，點燃大量溢出的氣體，連同瞄準這邊的庫珥修，將整條下水道炸飛——不對，不知道下水道怎麼樣了。看不見，聽不到，無法理解。

「爲什麼？怎麼會？剛剛那個時間點，那個地方……你沒有移動？」

「幹得好，小不點！瞬間做出不錯的判斷！」

「真是堅強又深情呢，精靈和契約者就像牢牢扣上的鎖和鎖頭，彼此沒有對方就無法成立。所——以——說——！羈絆是毒也是藥！」

然後，鏡面浮現小丑面具的對話對象——

當然，昴很想幫忙拉他起來，但揹着庫珥修的昴雙手都沒空。既然如此，就只能拜託碧翠絲了，但她的體重和腕力能否拉起拉珍斯是個問題，搞不好還會增加一名下水道受害者。

「真的假的……！」

「因爲不想隨便引起那傢伙的注意！還有，水裏有鎖鏈，腳被纏住就上不來了……」

「昴！貝蒂我們也——」

小丑面具——被少女稱爲「黑狗」的男人，很明顯是個危險人物。但是，和那個「黑狗」站在同一邊的少女，卻像這樣向昴他們低頭——該說是顛倒還是不協調呢？只能說是故意要讓人混亂。

「天曉得，不知道、不曉得、無所謂！沒人對真相有興趣，或許只是想將對自己有利的情報，用自己喜好去演出再散播出去。那種傢伙……很讓人火大吧？」

「之後」，對話對象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知道了知道了！」地用敗給對方的口氣敷衍回應，然後——

「飛吧——戈亞。」

但是很悲哀的，不管她叫得再大聲，也無法干涉透過鏡子在遠處的昴他們——不過，她大叫是有意義的。

如前所述，揹着庫珥修的昴雙手沒空，所以接住緩緩劃出拋物線的鏡子的人，是連忙伸出雙手的碧翠絲。

『——是的，在王都的混亂背後，有人在牽線。』

歪着頭，小丑面具也跟着歪斜，露出困惑的表情——實際上，那傢伙一開始戴的，怎麼看都是壞蛋角色的面具，不知何時被換成了眼睛部分是叉叉圖案的另一種表情面具。

聽到聲音，看到聲音主人的樣貌，昴屏息瞪大雙眼。明明這一天已經攝取了十分以上的驚訝，卻還要繼續追加。

一瞬間，昴以爲那女人也是「黑狗」和「白羊」的同伴，不過在質問之前，女子先在昴的視野中動了起來。

天旋地轉，天地以驚人的氣勢旋轉，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點拉我一把！」

「愚蠢的臆測也要有個限度。既然如此，昴至今痛扁魔女教的行爲又該怎麼解釋？難道是內訌的自相殘殺嗎？」

要想辦法套出情報，爭取時間，找出突破口——就在這時。

明明是絕對笑不出來的狀況，拉塞爾卻依舊面帶微笑繼續說下去。

在菲魯特的指示下，熟悉王都暗處的拉珍斯找到昴他們，這原本是大功一件，但似乎被「黑狗」他們給利用了。話雖如此，對拉珍斯的感謝之情還是有稍微減少。

和昴疊在一起的拉珍斯，邊吐口水邊彈指——緊接着，紅色光芒穿過土牆擴散，聲音和衝擊慢了一拍纔到。

意識到睡在背上的庫珥修，昴猶豫該怎麼做。考慮到之後的行動，沒有意識的她太危險了。

沒想到小丑面具交給自己的「對話鏡」，會映照出一名稚氣未脫的少女。

「喂，那邊的，接好別掉咯！」

「對、對不起……」

「跟平常一樣，是吧？」

攻擊不偏不倚地逼近通道深處的庫拉絲——啪嘰，又聽到輕微的聲音，飛奔空中的飛石碎裂，抵達時化爲塵埃。

「哇哈哈哈哈，一身泥臭的洋裝小矮子，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張嘴封起來啊？」

「就聽到的來說是沒事，不過在那之後就一直沒醒過。那雙眼睛的消耗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對貝蒂來說也是未知數。」

是女人。

『是我們的敵人，菜月・昴先生，對你來說大概……也是敵人。』

聲音來自在房間入口慌張失措的「白羊」身後。

「——！您醒了嗎？菜月昴先生！」

不是透過鏡子，而是面對面的「白羊」雙手在胸前握拳，然後張開，又握拳又張開，重複了好幾次後說：

「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加持。」

但是，更勝於此的——

老實說，「白羊」的宣言對現在的昴來說是求之不得。誰是敵人、有什麼目的，這些全都搞不清楚，置身混亂之中的實情就是如此。光是將想要的情報簡單明瞭地提示出來，昴對「白羊」的好感度就上升了。

纔剛說出雜感，昴身旁就突然有人出聲。

「那面鏡子的對面，有人想跟你們說話！」

已經用過E・M・T和E・M・M，處於無法正常戰鬥的燃料不足狀態，即使如此，還是得用不夠的牌來打，這就是昴和碧翠絲的搭檔關係。

被污水浸溼，頭髮貼在額頭上，拉珍斯的模樣悽慘，但那雙四白眼卻炯炯有神，他對想到同樣方法的昴笑，然後用力拉他的手。

「庫珥修小姐的力量……？該不會是左眼吧？」

沒聽過的單詞，伴隨着強烈的決心和覺悟脫口而出。

「還是說，這裏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源全部報廢！需要使用可以去網站公告下載APP

「——爲什麼？」

沉澱槽裏累積的，是從大量穢物產生的可燃性氣體。

「王國前所未有的大危機……」

自稱「白羊」的少女，突然在鏡子裏深深鞠躬。少女的氣勢讓身影從鏡子裏消失，昴的腦袋來不及處理這些情報。

像是要證明這點，「白羊」凝視睡在昴背上的庫珥修。

「在你繼續用不像樣的發言降低我方對你的印象之前，快點行動吧。」

沉澱槽，累積的是腐爛的污泥，那是最糟的可能性——

背對的面具小丑，窸窸窣窣地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應該是「對話鏡」，他拿着鏡子開始跟某人對話。

「啊——！咿——！嗚——！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吧？先說好！就算我的肚子在發光，你們的命運也不會改變——」

不成聲的悲鳴，在菜月·昴的體內暴動。

「呶呶咕咕咕……！你們！在那裏！在那個地方！給我等一下！」

「咳哈！咳！嘔惡！」

瞥向聲音來源，那是從身旁流過的下水道——拉珍斯從黑色的水面探出頭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咯，你在想什麼……」

『說得真直接呢……你不害怕嗎？』

拉珍斯從水底拉起沾滿黑色泥巴的鎖鏈，大聲叫道。

「碧翠絲！」

當然，昴很想幫忙拉他起來，但揹着庫珥修的昴雙手都沒空。既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這樣就好——我會打爆你們。」

被皺眉的昴指出，低頭看自己身體的醜男面具發出呻吟。

「差、差點就掉咯，你在想什麼……」

昴回過頭，房間入口站着一名少女——是透過鏡子看過的人。深藍色長髮綁成左右兩邊，身穿黑色套裝的少女——是「白羊」。

躺在牀上，睡着後胸口規律起伏的庫珥修讓昴放下心來，同時在她對面的長椅上，躺着被毛毯捲起來的拉珍斯。

裂開、龜裂的下水道又出現新的破壞，昴他們身旁的牆壁變得白濁，接着剝落的天花板朝昴他們砸下來。

「多麼有自信啊！不愧是王選候補者的第一騎士！到目前爲止，你都是像這樣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和洞察力來開闢道路的吧！厲害又出色，真是叫人敬畏！我真是嫉妒死了！」

擁有王都商業工會代表頭銜的拉塞爾・費羅就在那裏。

『判斷的材料嗎？』

「異能者！會割破東西！破壞！是個陰沉又不討喜的女人！現在殺了她！」

「爲什麼你有辦法那麼囂張啊，該不會是想幫我說話吧？如果是的話，那不是品味不夠，而是你對人心的理解不夠。」

粗魯地吐出這句話，接着聽到的是帶有粘性的水聲。

拉珍斯的目的，昴明白了。

「——呃。」

沒有時間猶豫。

「啥！？——啊，糟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你們。我的立場原本就很曖昧，腦袋和內心都亂糟糟的，給我判斷的材料吧。」

「拉上來？泡在又髒又臭的水裏的人嗎？我覺得就那樣讓他沉下去，對談起來會比較衛生。」

『白羊』爲同伴的過錯謝罪，戴着面具的「黑狗」則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與其被扔出去撞破，這樣纔是正確答案！」

在視野邊緣，原本在身旁的拉珍斯不見人影。他跟昴一樣，對小丑面具的登場感到驚訝，但比昴更快對逼近的火焰做出反應——毫不猶豫地一頭跳進唯一可以逃的地方，也就是通道旁的下水道。

這一聲，讓「黑狗」身上的惡作劇氣息消失。

「——危險喲！」

長長的深藍色頭髮在高處綁成左右兩束，少女有着圓滾滾的大眼睛，給人強烈的印象。在鏡框狹小的範圍裏，五官端正卻散發出靠不住的氛圍，少女的白色襯衫領口繫着細長的領帶，外頭罩着漆黑的上衣——比起華麗更重視實用性的黑色套裝，正透過鏡子看着這邊。

「——啊？」

「啊——混賬王八蛋！我有好好在做！雖然有點誇張，也不能說沒有獨斷獨行，但沒有無視或脫離指示，沒做那種敗壞名聲的事！」

「原來如此，確實如此，不過很遺憾！火已經用掉了，手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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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好了……我擔心大家會不會出事，擔心得不得了……」

昴他們周圍的地板和牆壁都呈現即將崩壞的樣貌，庫珥修要是割破那顆石頭，下水道一帶可能會一起粉碎。

『——「黑狗」！』

咬緊牙根忍耐——那是昴現在能盡的最大努力。

說起來，根本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嗎？菜月昴先生！」

以此爲前提，昴和碧翠絲後退一步，警戒「黑狗」朝掉進下水道的拉珍斯伸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