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64 『逐漸崩壞的世界』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811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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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時候,昴最先察覺到的是體內難以忍受的劇痛。
特別是脖子以上,從臉部傳來的痛楚程度特別嚴重。左臉、右眼周圍、臼齒、門牙、左耳——要舉例的話根本沒完沒了,全身上下都是痛苦的傷痕。
用舌頭探索口腔,昴發現臼齒斷了兩顆、門牙斷了一顆、犬齒也斷了一顆,然後睜開眼睛環顧四周,理解到右眼腫脹到看不見東西。
「這、是……」
口腔的出血和牙齒不夠的不協調感,從昴的口中交織而出。
每次呼吸牙齒的神經都會發出冷顫,就算想用鼻子呼吸,乾燥的鼻血也堵塞了鼻腔。昴喘氣吐出口中的血。
「該不會……沒死成吧?」
拖着損傷過大的身體,昴被迫理解到自己從窮途末路的狀況撿回一條命的事實。
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會這麼想了。
「既然沒人,那我也沒事了……得快點弔唁她們兩人。」
「回『聖域』吧——我想見愛蜜莉雅。」
「帕特拉修,抱歉,你先到森林外面……不,先回宅邸吧?」
——自己的懷裏,有個微微重複呼吸的溫暖存在。
雷姆在昴的懷裏靜靜地刻畫心跳,重複淺淺的呼吸,確實有血液流通的肌膚泛着紅暈——這是生命節奏持續的證明。
聽到昴的決定和指示,帕特拉修悲傷地哼鼻子。
至少,昴的視野範圍內沒有她的身影。
爲了拜託村民幫忙埋葬,他帶着睡着的雷姆一起下山。
既然都這麼決定了,那弔祭死去的她們其實根本沒意義。
什麼都還沒確認,要是在這裏停下腳步,就不知道是爲了什麼才犧牲一切了。
即使如此,艾爾莎讓昴活下來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自己的懷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被肉塊包圍的昴呆呆地低喃。
殺了佩特拉,殺了法蘭黛莉卡,連碧翠絲都消滅了,卻放過剛好在場的昴和雷姆。
「爲了什麼……不對,比起那個……」
——昴發現那個,是在決定在宅邸弔祭佩特拉他們後,過了幾十分鐘的事。
失去的實在太多了,雖然也有得到的,但那些得到的卻無法守護任何想要守護的事物。和之前一樣,或者是在那之上,昴失去了更多。對於失去太多的這個世界,昴沒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確認完該確認的事,就回『聖域』吧——雷姆也不能丟下,所以一起。」
「指揮權可以這麼簡單地轉讓嗎?」
——首先,得弔祭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
「你想對雷姆做什麼……!」
「帕特拉修!」
——不好的想象自然在胸中浮現,但昴卻無意識地無視。
對即將消失的世界留下的感傷,只要昴忍耐的話,就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裏。
「————」
昴離開「聖域」的期間,「聖域」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
慌張地想保護懷中的雷姆,但手卻揮空了,因爲……
「……至少,要安詳。」
「掠奪者」的人格有缺陷,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思考,不過雷姆得救的理由或許就是那樣。
形狀像小孩子捏的泥丸子,是個歪七扭八的圓形肉塊。光是這樣說明就能充分傳達出異樣感,但讓昴困惑的理由不僅如此。
和佩特拉的約定、對懷疑法蘭黛莉卡一事的謝罪、對碧翠絲的悲嘆給予確切的答案,全都可以在下一個世界傳達。
「既然如此……那我爲什麼……?」
只不過,對慎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回,那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加菲爾戳中昴的痛處,用鼻子哼了一聲。
昴打算將佩特拉的事告知她的家人,然後埋葬她們兩人。
「琉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地龍的鼻頭湊近手指。
但是,聰明的它理解昴的想法、自己的身體狀況,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畢竟,她沒有離開墳墓。」
同時,既然她是複製品,那回到「聖域」的昴就有指揮她的權力。
※※ ※ ※ ※ ※ ※ ※ ※ ※ ※ ※ ※
但是現在,他想坦率地這麼做。
而且,也必須告訴加菲爾他姐姐法蘭黛莉卡的死訊。懷疑她是內應,沒有采取拯救她的手段,是昴的失態。
然後,抵達村子的昴尋找村民的身影,在村內到處走動,結果就看到了方纔的肉塊。
想看愛蜜莉雅的臉,想碰觸她。
「覺悟、決心、能力……真的,不管到哪都完全不夠。爲什麼我會這麼弱呢?吶,雷姆。」
「好大——」
吐出白色氣息,置身在只要一鬆懈牙齒就會打顫的寒氣中,昴不斷前進,朝「聖域」邁進。
說不定——沒錯,自己還留戀着她。
昴說完伸出手,漆黑地龍的鼻頭湊近手指。
「這是什麼……?」
所以——
「要一起走很困難……吧。照這樣子來看,留在『聖域』的地龍們也很危險。」
昴已經累到會這麼想了。
說出像藉口的話,昴抱起雷姆離開村子。
懷中的少女沒有回答。
腦袋已經快要爆炸了。
四肢被挖土的土塊弄髒,帕特拉修擔心地靠過來。
埋葬佩特拉的洞穴是昴挖的。雖然她的身體嬌小,但爲了讓她不會覺得擁擠,昴用不習慣的工具挖洞,手掌的皮都磨破好幾次。
在覆蓋的泥土上祈禱兩人的安寧,昴發出安慰自己的聲音。
昴來到阿拉姆村,有一部分也是因爲不安。但是,迎接下山的昴的,卻是超乎想象的狀況。
能做到這點,昴才終於能對她們的「死亡」負起責任。
蓋上泥土,看着佩特拉的身影消失,終於忍不住的淚水滑過臉頰,但昴直到乾涸都沒有擦拭。
在無人的阿拉姆村中心,被肉塊包圍的昴呆呆地低喃。
跟在宅邸的感傷一樣,昴在這裏也可以避開那份痛楚。隱瞞佩特拉的死,不告知村民就讓世界重來。
逐漸變暗的世界,如果昴的認知正確,現在是迎接第三天的夜晚。確認完該確認的事,明天早上離開宅邸,就能在第四天的夜晚回到「聖域」。
距離命運的第六天,還有半天的緩衝時間。而且這次是昴第一次離開「聖域」,然後再回到那裏。
忍不住感動至極,抱着她的手臂用力。
蜥蜴和蛇等爬蟲類,爲了度過冬天而冬眠的種類很多。外表相似的地龍帕特拉修,說不定也具備跟那些爬蟲類相同的性質。
——會被殺掉,昴是這麼想的。
在她們冰冷僵硬的身體穿上衣服時,明明想哭卻覺得眼底乾涸,無法理解的感情囚禁了內心。
自己的腳步是否正確,無法用眼睛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出息的表情。」
——艾爾莎從宅邸消失的時候,他不是沒有想過。
「露出這麼沒出息的表情。」
帶着這種不前不後、不上不下的想法,昴來到阿拉姆村。
斷斷續續吐出白色氣息,昴呼喚複製體少女,但是卻有人從上方出聲打斷他的話。
大到必須抬頭仰望,從外觀就能感受到裏頭塞滿東西的重量感。顏色和質感跟在肉品賣場看到的鮮度高的豬牛雞肉很像,不過昴沒有勇氣去摸來確認。
用手撫摸身體微微顫抖的帕特拉修,雖然沒有安慰以外的效果,但帕特拉修卻靠過來,像在依賴昴手掌的觸感。
明明一個作業告一段落,但肩膀不僅沒有變輕,反而還增加了重量。
「那孩子說不聽我的話,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他後悔了。
——沒有學習送葬的方式和話語,讓他感到無比悔恨。
「總而言之,現在……」
將一連串發生的事牢牢刻在記憶裏,還有像這樣目送兩人離去的遺憾,也絕對不能忘記,要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冷到眼前都變白了……只有不好的預感。帕特拉修。」
胸膛被手掌推壓,昴狼狽地直接往後倒。
「艾爾莎……」
綠色的樹葉上覆蓋着一層霜,樹幹表面微微地凍結成白色。地面的水分凍結,到處都出現了冰層。
昴現在的心快要折斷了,想要藉由實際感受愛蜜莉雅的存在來治癒。
只不過,對慎重前進的昴來說,有個誤算。
硬是將凍僵的腳往前伸,動着忘記顫抖的嘴脣淺淺呼吸。推開睫毛結凍而難以張開的眼皮,確保視野不被白霧遮蔽,昴在森林中前進。
留下來的加菲爾也很令人在意。
只不過,一想到自己能否允許自己這麼做,答案是不可能。
強勁地奔馳,化爲風的雙腳即使沾滿泥巴,漆黑地龍依舊高雅美麗。她的存在,讓昴重新強烈地感謝。
自嘲的低喃,透露出自己感傷、不合理又膚淺的行爲。
這或許很接近示弱。
每次開口都會出血,厭煩地吐出血液的昴搖搖頭。他移動身體各處,想要確認疼痛和無法使用的部位,然後他察覺到。
做好被揍和被痛罵的覺悟。
宅邸裏無法挽回的慘劇已經結束。
這或許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剛剛抱着的雷姆。
※※ ※ ※ ※ ※ ※ ※ ※ ※ ※ ※ ※
「村子裏的人,都到哪去了?」
加菲爾的憤怒,必須甘之如飴地全部承受。
「喲,你哪來的臉回來啊,竟然敢回來。『騙子畢特的禮儀很完美』,你這混賬還真敢說啊。」
「你以爲我沒聽說嗎?羅茲瓦爾雖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必要的問題他還是會回答。本大爺就是因爲這樣纔不相信愛蜜莉雅大人。」
——包圍「聖域」的極寒,遠遠超過昴溫吞的想象。
通往「聖域」的道路,有結界存在的森林——從半路開始,刺骨的寒氣開始籠罩世界。
「琉茲、小姐?」
冷酷地丟下這句話,加菲爾接近表情嚴肅的昴。無法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應,昴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他面前。
「——啊。」
巨大的肉塊,放眼望去大約有十二個,每個大小都差不多,彷彿要展示給昴看一樣散落在各處。
「……已經,待在這裏也沒用了。」
這兩個是必然要跨越的障礙,因此在挑戰通關前,一定要累積足夠的經驗值。
抱着雷姆的身體,昴述說艾爾莎行動的不可解。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更多時間——但就算一起走,也只會半途倒下。
至少,艾爾莎揮舞刀子對昴抱持着明確的殺意。被砍碎的各處,被刻下的肌膚和肌肉,都透過痛楚清楚地傳達給昴。
「你,知道愛蜜莉雅的故鄉……!」
「到『聖域』的路,是直直走……吧。」
陽光開始緩緩西沉。
恐怕會和昴被加菲爾一擊,然後直接被監禁的時候一樣吧。這樣一來,第五天的晚上奧托和拉姆就會爲了帶阿拉姆村的難民離開而行動。
但是,沒看到看到昴現在的樣子應該會發出慘叫的村民,昴在睡着的雷姆身旁坐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肌膚的感覺早已喪失許久,支撐昴肉體的只有亡靈般的使命感,以及前進的意志。
看到坐鎮在眼前的物體,昴的喉嚨發出愚蠢的聲音。
森林裏生物的氣息依舊稀薄,但連樹木的生命力都逐漸消失在寒冷之中。森林完全沒有準備迎接極寒,這正是寒冷的空氣與自然現象截然不同的最佳證據。
——昴來到阿拉姆村,是爲了借用弔祭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人手,更重要的是要告知佩特拉的死訊。
加菲爾健在的說話方式依舊讓人無法理解,他在昴面前齜牙咧嘴。
他喃喃自語。
法蘭黛莉卡也同樣目送,製作簡單的墓碑後結束埋葬。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畢竟,她沒有離開墳墓。」
「沒打算讓她喫苦頭啦,你搞錯對象了。本大爺可是很講道理的,不合道理的事會讓人很不舒服。」
額頭上的汗水融化凝固的血,染紅的斑點讓昴的臉看起來很悽慘。村民看到現在的昴,首先應該會發出慘叫來歡迎他。
揉揉快要閉上的眼皮,昴凝視闖入視野的異物。輪廓逐漸成形,那是個有着人形的物體,而且是認識的人物。
「喂,帕特拉修?」
當然沒辦法像回宅邸時那樣全力奔馳,回到「聖域」的路程花了十七小時左右,抵達時已經是第四天的晚上。
「既然已經決定要結束這個世界,那這麼做根本沒意義……」
困惑的昴得不出答案,重複問了好幾次同樣的問題。
還能前進,還能繼續。
昴摸摸它的頭,從它身上的行李中取出衣物和簡易糧食,儘可能穿上以禦寒。他也幫雷姆穿上外套,把行李綁在她身上後抱起她的身體。
「說得也是……那麼,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這是必要的花費時間,昴當然沒有責備帕特拉修的意思。
趁着她沒有反應,用力抱緊品嚐嬌小身軀的溫暖,彷彿要透過肌膚感受她活着的證明。
散落一地的肉塊,還有不見人影的村民。
因爲昴的想象若是正確,那越接近「聖域」中心,寒冷的氣候就會越嚴苛。
這個世界的祈禱方式就不用說了,昴連原本世界的送葬方式都不知道。親戚全都健在,昴沒有參加過任何人的葬禮,身爲日本人又沒有宗教信仰,所以對這類禮儀沒有興趣。
少女用無言的視線回應昴的呼喚。
昴連忙拉住繮繩制止帕特拉修,然後從它背上下來,伸手摸它的脖子。帕特拉修的脖子質感就像岩石,觸感跟平常差不多,但冷到可怕。然後昴察覺到一件事。
嘴脣顫抖,呼吸困難而喘氣。粘在一起的上下嘴脣剝落,刺痛後滲出血來。用舌尖感受微溫,自覺自己的身體還沒有從裏冷到外。
自己的腳步是否正確,無法用眼睛確認。只能像這樣感受着逐漸增強的極寒,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昴正要開口,加菲爾搶先說道:
昴皺起眉頭俯視愛龍,漆黑的地龍停下腳步,呼吸紊亂到讓人覺得非常痛苦。
能吐露軟弱、展現弱點的,對現在的昴來說,只有在沉睡的少女面前,只有在這裏才能這麼做。
他跨坐在帕特拉修身上,懷裏抱着睡着的雷姆,兩人共乘一騎。雖然姿勢讓人捏把冷汗,不過幸好雷姆一動也不動,帕特拉修也完美地彌補主人的無能,所以一路上沒有問題。
這麼一來,在這種寒冷的氣候下,帕特拉修的行軍根本是自殺行爲。
佩特拉的死、法蘭黛莉卡的死、碧翠絲的死,全都可以重新來過。
「發生什麼事了,愛蜜莉雅……」
雖然沒有帕特拉修陪伴,前往『聖域』會花費更多時間——但就算一起走,也只會半途倒下。
「從你消失的那天起,半魔的樣子就變得很奇怪。原本以爲她很冷靜,結果卻把自己關在墳墓裏,回過神來『聖域』已經被冰覆蓋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就跟艾力歐爾大森林一樣。」
雙臂抱着輕盈的雷姆,看向走廊盡頭——現在依舊被丟棄在那裏的法蘭黛莉卡的屍骸,決定了必須做的事。
「基本上要觸碰那個,你也是那樣吧。」
找到待在馬廄免於慘劇的帕特拉修,昴藉助她的力量埋葬佩特拉她們。聰明的她立刻理解昴笨拙的訴求,在用鏟子挖土的昴身旁,用腳挖出可以容納高大的法蘭黛莉卡的洞穴。
使用強硬的手段,昴拿琉茲當盾牌防止他的追擊。那件事觸怒他到什麼地步,光想象是無法企及的。
昴低頭道歉,帕特拉修小聲嘶鳴,像在說沒必要這麼做。然後,帕特拉修朝森林外頭走去,昴目送它直到看不見身影。
然後轉動脖子。
那樣的話,昴就能把害死佩特拉的責任藏在自己心裏,只要害怕罪惡感就能得救。
昴深深覺得,帕特拉修是自己無可挑剔的愛龍。
「啊……?爲什麼你會跟拉姆……不對,不是拉姆。啊?這是怎樣,那女的是誰……」
這個世界,即將結束。
途中,它一次都沒有回頭。不讓昴看到依依不捨的高潔,以及不讓昴感到愧疚的溫柔,帕特拉修就是這樣的地龍。
重新抱好雷姆,昴在結霜的腳下發出聲響前進。
抬起頭,少女身旁的雪原有人落下、着地。雪下沉,發出被壓扁的聲音,一名青年現身。
想起許多讓腦袋變沉重的事,昴茫然地說出真心話。
接着,昴看向站在加菲爾身旁靜靜佇立的複製體。
「——沒有人在。」
他不悅地俯視氣喘吁吁的昴,然後看到被昴抱在懷中的雷姆,驚訝地瞪大雙眼。
藍髮的可愛少女,持續沉睡,讓昴奮起的少女。
※※ ※ ※ ※ ※ ※ ※ ※ ※ ※ ※ ※
「加菲爾。」
每往深處走一步,體感溫度就下降。
對威脅自己的加菲爾點頭,昴微微搖頭後吸氣,然後說道:
純粹是,那個肉塊實在太大了。
——不可能知道,昴搖頭,勉強疼痛的身體抱起雷姆。
小腿附近積雪,森林裏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變成冬季的景色。
「也給你添麻煩了,謝謝你幫忙。」
足以讓世界變質的影響力,昴知道那是什麼。
「進去墳墓——然後,把裏面的半魔拖出來。」
昴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確實有向艾爾莎求饒說要救雷姆。艾爾莎的回答可以解讀爲答應,該不會她真的遵守了約定吧?
但是,聰明的它理解昴的想法、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及接下來的森林會是什麼樣子。昴好幾次安慰它,最後它終於放棄抵抗,對昴低下頭。
保護宅邸,突破「聖域」。
「帕特拉修的話,應該可以平安離開森林吧。比起擔心它,還是擔心自己比較重要,可惡。」
不管怎樣……
粉紅色的肉塊——感覺這樣的形容很接近。
如果支付自己的性命就能取回,那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 ※ ※ ※ ※ ※ ※ ※ ※ ※ ※ ※
「你來得正好……拜託,帶我到『聖域』……」
佩特拉和法蘭黛莉卡的埋葬,比想象的還要簡單。
「我可沒聽說拉姆有妹妹……不過要斷定是謊言,又有點太勉強了,喂。」
她是靠潛伏在黑暗中維生的女人,有可能即使在視野範圍內,也擁有不讓人察覺的技法——可是她沒有理由使用。
——如果能這麼割捨,菜月昴一定可以更早跨越這個輪迴的世界。
「——這是愛蜜莉雅做的嗎?」
內心浮現的不祥預感催促昴加快腳步,但關鍵的帕特拉修卻沒有回應。
「————」
用只剩一半的視野環顧周圍,昴橫躺在昏暗的走廊上,沒有人的氣息。他想起失去意識前的對話。
看到她的態度,昴立刻看穿少女不是「琉茲」,而是「琉茲・梅耶爾」的複製品。
但是,沒有人可以責備這樣的昴吧。因爲現在昴眼前的物體,就是如此地來路不明、摸不清真面目。
艾爾莎不在,消失了,至少沒有殺了昴。
昴已經決定要以自己的「死亡」來讓這個世界重新來過。
「——雷姆。」
「就算說明了,你也不見得能理解……她是雷姆,是拉姆的親妹妹。」
「什——!?」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昴皺起眉頭。對昴的反應感到不耐煩,加菲爾咂嘴後用力踢起腳下的雪。
至少,加菲爾的本性沒有扭曲到會加害和心上人有相同臉孔的少女。
像這樣刻在靈魂上的後悔,下次一定要拭去。
面對和心上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加菲爾的氣勢稍微減弱。沒有立刻衝過來殺昴,代表他還有理性,於是昴決定先暫緩逃跑的判斷。
筆直地,朝着「聖域」前進。
「那傢伙不會聽你拜託的。」
突然,昴察覺到有東西橫切過純白的視野,於是停下腳步。
「還來嗎?喂喂,你很執着於她嘛,你迷戀的女人不是愛蜜莉雅大人嗎?」
「我沒打算陪你開玩笑,看到現在的狀況,就知道早就過了可以笑着聊天的階段了吧,啊啊?」
「沒有離開墳墓?」
至於碧翠絲的弔祭,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精靈連屍骸都不會留下,那種乾脆清爽的消失方式,反而奪走了她死亡的真實感。
懷中的雷姆,不知道是否受到外在環境的影響,持續刻劃着一定的生命反應,她的存在讓昴繼續前進。
※※ ※ ※ ※ ※ ※ ※ ※ ※ ※ ※ ※
加菲爾邊說邊俯視雷姆,他的眼神確實沒有惡意。
將懷中的雷姆暫時放在民宅的屋檐下,昴在村內來回奔走後做出結論。
原本預定在「聖域」度過一天半的時間,現在可以想成縮短成一天。
他懷裏抱着昴剛剛抱着的雷姆。
「別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我比較擔心你。你明明很難受,我卻沒發現狀況這麼糟,對不起。我太遲鈍了,真的很抱歉。」
「結果,那也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昴察覺到異變,是在進入接近「聖域」的森林時。
「你把雷姆——!」
加菲爾說的「那個」,是指封印琉茲・梅耶爾本體的水晶吧。如果觸碰那個是轉讓指揮權的條件,那麼從昴到他身上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整理兩人的遺容,用乾淨的布擦拭被血弄髒的肌膚和臉龐。衣服方面,雖然感到抱歉但還是換了新的。想當然耳,沒有湧出不軌的念頭。
「真的不是開玩笑的……這是什麼狀況……!」
金色短髮和銳利眼神,全身釋放出隨時會射殺昴的敵意。
「特地出來迎接,真是機靈。」
昴拼命活動凍僵的身體,想要抓住加菲爾,但跳躍拉開距離的他卻追不上。
「爲什麼,不殺我和雷姆……就離開了……」
「地龍該不會怕冷吧……?外表看起來像爬蟲類,那冬天是怎麼過的?」
在王都的事件中,艾爾莎立刻就決定要殺光相關人士。說不定她不滿足於宅邸的人,還下山來到阿拉姆村揮舞兇刃。
「在那之前……」
動也不動的巨大肉塊們依舊在原地,就這樣放着不管,昴沒有感到任何苛責。連在記憶的角落,都不想留下她們的屍塊。
氣溫異常地下降——比嚴冬還要寒冷,昴用力抱緊雷姆,吐着白色的氣息環顧四周。
「……很簡單的事吧。你離開『聖域』後,本大爺也立刻進入實驗場,然後再次覆蓋取得指揮權,就只是這樣。多虧如此,又讓我想起討厭的事了。」
「這是什麼?」
呼喚的少女,一定就在這股寒氣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