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2 『佛拉基亞帝國』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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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某種駭人的東西正在打轉。
漩渦,沒錯,是漩渦。
漩渦猛烈地旋轉,將一切吞噬殆盡。
漩渦在某處……不,在自己的中心旋轉。
吞噬一切,宛如風暴般強烈,宛如閃電般鮮明,宛如岩漿般熾熱的兇惡黑色漩渦。
那或許是沉眠於我體內深處的駭人咒縛。
絕對無法解開,不斷糾纏、結合、連結的「死」之咒縛。
這個生命已經先約好了,絕不賣給任何人的貪婪咒印。
一瞬間,他以爲自己看錯了,因爲那狀態太異質了。
「那東西瞬間化爲手臂的形狀,變成黑色的手臂。若要問發生了什麼事,那本大爺纔要問你到底想幹嘛。」
「——同胞啊,戰士的英靈啊,請安息吧。」
這麼說雖然很怪,但被龍血淋到是將近三個月前的事。
然後——
不過,從她的笑容來看,現在似乎已經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不用擔心會像那樣被毒箭射死。
「阿斯!」
爲了將感受到的異樣化爲形體,昴用左手的指甲用力抓黑色的右手。用力按壓手指,像在抓癢一樣動着。
「色慾」卡佩拉將自己的血說成是龍血,潑灑在昴和庫珥修兩人身上。結果,庫珥修受到無法痊癒的傷,昴則是承接了在她身上奔竄的可怕血液,右手臂上刻劃了黑色紋樣。
記憶變得模糊,意識快要中斷,想不起來。
「沒用的。」
他沒有活在將那視爲理所當然的世界。
第一次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白鯨戰前後。
「哦、哦哦哦哦——!!」
「——纔想說是誰在說話,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轉守爲攻,奪取武器,燒燬藥品,刺穿指揮官。失去手指和頭顱,之後就只能不顧一切地背對敵人逃跑了——身爲劍狼,真是難看啊。」
——治癒之光發動,菜月·昴的致命傷逐漸癒合。
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把被留下來的雷姆帶回來。
在儀式中成爲敵人的,是棲息在巴德海姆密林的巨大蛇型魔獸艾爾基納。
感覺到許多人的氣息。
事到如今才察覺,昴睡在奇妙的牀鋪上——是用圓木組合而成,像神轎一樣的箱子裏,然後被帶到建築物外頭。
她是修德拉克族的其中一人,也是在聚落裏見過的少女——曾經用毒箭殺死過昴一次。
男子的話有難以否定的重量,雷姆閉上想回嘴的嘴巴。
昴和埃布爾賭上性命,好不容易纔折斷了那條大蛇的角——
「——?阿斯,你不記得了嗎?阿米,大爆笑。」
「嗚呀!?」
被雷姆折斷的手指就這樣,渾身是血和泥巴地乞求奪回她。
「你是……」
「不管怎樣,恢復原狀就好。沒想到你竟然連魔封石的戒指都拿來揍人,我還以爲你手腕以下都沒了,沒救了。」
「……想也想不通的事就別想了。而且,除了右手以外的傷,一點都沒有痊癒的跡象。」
「嗯,讓他們見識一下吧。過去與被譽爲武帝的皇帝並駕齊驅,橫掃所有敵人的勇敢戰士,修德拉克之民的驕傲和武力。」
原本就難以動彈的腳,變得更加沉重——
「——啊。」
「阿斯,『血命之儀』,結束了!艾爾基納,贏了!小烏,阿米,小荷,大家都很驚訝!」
說得更具體一點,不是地板,而是昴的手臂所造成的感觸。
烏塔卡塔歪頭,昴皺起眉頭,用力想要撐起身體。在途中,右手碰到地板的時候,昴感受到奇怪的感覺。
「好好,我知道了~!」
可是,知道這樣下去會永遠失去——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中心,帝都魯普加納,那裏有着他應該奪回的王座——
「阿斯的右手?啊,好厲害!扭來扭去,然後澎的一聲。」
看樣子不是拷問,視野裏可以隱約看到被大樹樹葉遮住的天空。然後,像要遮住天空一樣探頭出來的是——
不過,雷姆停頓話語,猶豫接下來要說的話,然後閉上眼睛。
「……我漸漸想起來了。對了,我們被迫進行了『血命之儀』。」
「結果,還是有不能說的事嗎?隱瞞的事還真多呢。」
聽到一連串不祥的擬態語,昴瞪大雙眼。
可是,那個黑色紋樣——
因爲被這麼問了。
就這樣,她握緊拳頭,準備給昴強烈的一擊——
兩人的答案讓昴毛骨悚然,他看向自己乾淨的右手。別說飛出去了,根本是跟新的一樣的狀態。
雷姆的聲音在顫抖,而且昴還注意到,不知何時,原本抱着雷姆的自己,反而被雷姆的手臂支撐着。
被那雙眼睛直視着,跪在地上的昴感覺到自己因爲不同於傷勢和疲勞的原因而無法動彈。
這是男人的聲音,亦即——
「——哦啊!?」
「是你讓她這麼做的嗎!太差勁了!」
那是修德拉克族代代相傳的成人儀式,爲了讓他們認同自己能獨當一面的儀式。昴和同樣被抓住的埃布爾兩人一起挑戰了這個儀式。
「我說錯了嗎?同胞最後的心願,我們也會全心全意去完成。你就是有這個價值的男人。」
左手摸到的是軟綿綿的彈力觸感,相反的右手被摸到的感覺卻很稀薄。右手的狀態就像是戴着橡膠手套,動作也很緩慢——
冒出黑煙,被火焰包圍的陣地——帝國兵的野營地,被火勢吞噬。
「……不對,這該不會是……」
「這、這是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什、什麼嘛……你到底想怎樣……」
黑色旗子的帳篷是儲備用,陣地裏共有二十五頂。
「哦哦,阿斯,起來了。有精神,小烏也安心。」
「陣地壓制完畢。我方的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哦哦?埃布爾,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臉,真是個大帥哥……」
結果,右手的黑色部分就像土牆剝落一樣,一塊塊地掉下來。
昴失去力氣,再度跪在地上,他不懂埃布爾。
昴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雷姆的聲音傳到耳中。
參加「血命儀式」,在儀式結束之後沒有死而是繼續進行,也就是說在昴失去意識的期間,時間也在流逝。
然後,踩着沉重步伐向這邊走來的是,連大岩石都能輕鬆搬運的染着黃色頭髮的女性——荷莉,被這樣稱呼的少女。
△▼△▼△▼△
看着露出無力笑容的昴,雷姆拼命地訴說。但是,她的訴求被米澤爾妲簡短明瞭的回答給駁回。
修德拉克之民的奇襲,讓帝國兵的陣地陷入毀滅狀態,帝國兵們失去抵抗的方法,只能四處逃竄,然後被一一討伐。
然後照男子說的,集中精神將熱度送進懷中的昴體內。
雖然臉頰被用力打了一巴掌,但昴毫不在意地抱住雷姆的身體。從荷莉的懷裏被搶走,雷姆被抱在昴的胸前,她先是驚訝,然後氣得臉紅。
從少女手掌流進來的那個,觸發了雷姆體內奇妙的感覺。
「米澤爾妲小姐,你的說法……」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啊!阿斯,不可以亂來,會死的!」
「或許會飛到帝都吧——飛到我該坐的王座所在的都城。」
就這樣將視線移回右手,不管埃布爾怎麼說,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右手一直刻劃的黑色紋樣——消失的那東西肯定不是毫無關係。
「不對,誰是『幼女使』啊!」
「……啊?」
「——那個,烏塔卡塔小姐?我的右手怎麼了?」
「說什麼蠢話!就算我不死,雷姆死了就沒意義了——嗚!」
聽到拷問官稚嫩的聲音,昴驚訝地轉頭。結果蓋在臉上的布滑開,視野恢復正常。
戰場的作風和常識,他無法視爲理所當然。
他再次微微抬下巴,昴跟着抬起頭。
「然後,右手的紋樣也消失了,所以應該不會再痊癒了……就算要我爲了測試再把右手砍斷,我也辦不到。」
「——原來如此,是治癒魔法啊。這連我都沒料到。」
到底有多少人死了呢?
聽到昴痛苦的蚊蚋之聲,埃布爾伸手摸自己的臉,然後用手指解開纏在臉上的破布結,風隨之吹起。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奇妙現象。你失去手臂,瀕死之際吐出那番話。之後本以爲你會死……但你的手卻溢出黑色的渣滓。」
在那期間,如字面所述,好幾次遇到要死不活的狀況,可是,都沒有發生傷口痊癒的方便事件。
發生什麼事了?意識急速上浮,眨眼的視野被白色覆蓋——不對,這就是溼答答觸感的答案。
因爲——
被抓住前襟的昴,被埃布爾用力毆打。
但是,面對怒氣衝衝的昴,埃布爾也以怒氣回應。被他銳利的舌鋒切割,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昏昏沉沉,宛如漂浮在溫水中的倦怠感。
「請等一下。這種事,因爲,我這個人……」
——聽到的是喧鬧聲,震動大氣的勝利凱歌。
面對雷姆的視線,米澤爾妲緩緩搖頭。
「我換個說法吧,菜月·昴。——你以爲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不會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唔,你這傢伙,右手怎麼了?不再用那副恐怖的外表了嗎?」
親眼目睹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衝擊性事件,昴發出慘叫。被聲音嚇到的烏塔卡塔一屁股跌坐在地。
以雜務的名義,昴被賦予在各處奔走的自由,雖然時間不長,但意外地可以觀察到各個地方。
以爲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以爲自己可以做到。
「……啊?」
「蠢蛋,你以爲右手重生,瀕死的肉體就會復原嗎?我說過了,你看起來就是會死。你覺得我的判斷有錯嗎?」
「遮住臉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這、這、這……我的手怎麼了!這是、我的……手吧?」
「我不期望英雄,不會依賴、仰賴、託付他們。揹負一切,朝豐饒邁進——英雄做不到。」
「爲什麼?」
有多少人逃走了呢?有多少人活下來了呢?
米澤爾妲回頭向某人搭話,得到了一個精神飽滿又悠閒的回答。
「埃布爾嗎?你還活着啊。」
「但是,雷姆……」
「當然,也沒有被水淹死……嗎?呃……」
高聲笑着,用尖銳的聲音如此主張的,是黑髮髮梢染成桃色的少女——沒錯,就是烏塔卡塔。
飛啊、飛啊,飛越化爲戰場的陣地,乘着吹向遠方的風,飛向無盡的遠方——
也就是說,從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個小時——
「——那麼,要開始了,修德拉克!從現在開始,升起反擊的狼煙!!」
他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着什麼——
烏塔卡塔直率的感想讓昴臉頰抽搐,他朝埃布爾伸出右手。仔細確認完沒事的右手,埃布爾低喃:「這樣啊。」
男子失去了遮住臉的感覺,他一邊撫摸着久違地接觸到風的素顏,一邊眯起了眼睛。
「對啊對啊,阿斯的右手,剝落好多好多!好惡心!」
那是柔軟的、讓胸口深處癢癢的觸感,雷姆的呼吸變得困難,不知何時臉頰已經無法忍住淚水。
「嗚耶!?」驚訝之餘,昴將手指塞進剝落的部位,像被附身一樣集中精神剝除,最後從指尖到前臂的黑色圖案全都剝落,底下出現菜月昴全新的乾淨右手。
那句話的銳利度,讓雷姆不禁「咦」地抬起頭。
昴喃喃自語,全身上下除了左手手指骨折,還有肩胛骨附近的背部傷口,以及脖子附近的不明燒傷,其他還有許多挫傷都沒有痊癒。
眺望被風吹走的破布,埃布爾說出誇張的話。
「愚蠢至極的想法,愚蠢到無可救藥的自以爲是。你真的以爲只要自己流血,就能阻止爭鬥的第三者嗎?那是比你所高舉的無聊英雄願望還要惡劣的英雄幻想。」
「渣、渣滓……?」
這片土地的——不,這個帝國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
沒有回答。
但是,米澤爾妲的微笑並非只是因爲生死觀的不同,從她接下來的行動就能立刻明白。
「不可以亂動哦~。被撞飛的庫娜還沒醒過來,很可憐的~」
「嗚啊嗚——」少女就這樣發出呻吟。
眼下,可以看到被黑煙和強弓追趕,狼狽不堪地逃跑的帝國兵。
埃布爾俯視着因疼痛而蹲下的昴,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雷姆的淺藍色瞳孔搖曳,用懷疑、不信任和悲傷的眼神看着昴。
昴一邊目瞪口呆,一邊將那美麗的右手握拳又張開,然後戰戰兢兢地觸摸自己的臉,再試着觸摸地板。
烏塔卡塔探頭關心昴,昴苦笑着回答。
「——那麼,你以爲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
「米澤爾妲小姐……」
當然,除了一個人之外,帝國兵對昴都沒什麼好印象,要是出入重要場所,昴的頭和身體就會分家,所以只能觀察表面。
昴的右手原本就遍佈着黑色斑紋的可怕紋樣,那是他在水門都市普利斯提拉和「色慾」大罪司教交戰後留下的後遺症。
「雷姆!太好了,你沒事……」
昴的身體,緩緩地失去力氣。
米澤爾妲直率的信賴話語,聽了雖然高興,但另一方面也很可恨。
啪唰,臉上被潑到冰冷溼潤的觸感,昴的全身因驚訝而彈起。
被焦急的心情催促,昴改變姿勢準備下牀。
「——啊?」
感覺那些全都以自己爲中心高漲——
「怎麼會……」
「扭來扭去,然後澎的一聲!?」
他說的話,到頭來沒有回答雷姆想問的疑問。
陣地裏有五頂紅色旗子的帳篷,是治療用的。
被銳利的視線貫穿,昴「嗚」地屏息。
「宰相貝爾斯提茲,倒戈的九神將,以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帝國兵們。」
強風吹拂,蒙面布用力地被扯下,飛向空中。
「那種事雷姆知道!可是,除此之外還有這麼多傷……這樣會死的!不馬上治療的話……」
當然——連臉都沒看過的對象,要怎麼互相理解。
「——啊。」
昴剛伸出手,雷姆就揮動手掌打在昴的臉頰上。
「荷莉,把他帶過來」
年紀比昴大幾歲,大約二十出頭到二十五歲左右吧。五官端正到會奪走人的目光,雖然在森林和聚落生活了一陣子,頭髮凌亂、臉頰髒污,但就連這些都成了襯托他天生美貌的要素。
「我、我可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昴現在最想見到,最想聽到聲音,最想見到的少女——
抬起頭的視野,昴從高臺眺望到的光景,讓他張大嘴巴。
「自說自話……!請放開我!你打算做什麼!」
昴安心地放鬆力氣,當場癱坐在地。被抱在懷裏的雷姆,看到昴身上的傷——肩膀、身體、腳和左手,各種各樣的傷口讓她說不出話。
纏繞着難以忍受的、令人作嘔的、本能上想要避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經看慣那副蒙面打扮的埃布爾。
他和昴一起挑戰「血命之儀」,不過看來是活下來了,還跟艾爾基納交手。不如說,昴能活下來都是託他的福。
「——埃布爾!昴!」
用剛治好的右手抓住埃布爾,近距離瞪視他的眼睛。
「——文森特・埃布爾克斯。」
「本來是想給那個男人送終的……既然他活下來了,那也行吧。」
之後越過奧古利亞沙丘的旅程,以及在普雷阿迪斯監視塔的死鬥,昴都跨越了前所未有的生死關頭,最後還進入帝國。
希望她被許多的愛包圍,在最喜歡的人們所在的地方,綻放笑容。
發生什麼事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的雷姆,耳裏聽到男人的聲音。抬起頭,雙手環胸的黑髮男子眯起眼睛看着這邊。
「你啊。」
米澤爾妲那好戰的表情親切地放鬆下來。
「……不行,因爲太拼命了,後半段完全想不起來。既然還活着,就代表埃布爾順利完成了嗎……?」
「——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
密密麻麻,已經不是紋樣那麼簡單了。
「這是……」
昴嚥下口水,戰戰兢兢地用左手觸摸黑色的右手。
「斷了?怎麼會,爲什麼這麼突然……!」
接着反覆深呼吸,先做好心理準備,然後下定決心。首先看向左手,三根手指頭折斷了。雖然很痛,但可以安心。
不過,他這個人最具有特徵的,還是那雙黑色眼眸。
昴剛伸出手,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身體都縮了一下。和埃布爾一樣,她也判斷昴活不了多久。
「真是的,不聽人說話的孩子真讓人頭疼~」
然後昴深呼吸,勉強自己站起來。拖着腳,追上走在前面的埃布爾。
「我、我可沒什麼話好說的哦……!」
「這是我的名字。至少在再次坐上王座之前,我會用這個名字。不過,今後還是用埃布爾這個名字比較明智。」
說着,埃布爾對啞口無言的昴揚起嘴角。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正迎來前所未有的政變。
「——?當然是因爲取回了自己的女人啊。」
「咦?」連發出疑問的時間都沒有。
「……這是……」
以前曾在某本書上看過,用毛巾蓋住臉再從上面滴水的拷問方式。準備的只有毛巾和水,就能輕易讓人品嚐到溺水的感覺,簡直就是地獄般的水刑技巧——
埃布爾在前面一點的地方,等待昴追上來。
然後,昴跑向被荷莉抱着的雷姆——
又或者真的是龍血發揮作用的結果——
「你說這是我的期望?這種、這種光景嗎!?別說蠢話……」
「——雷姆!」
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昴很清楚。可是,昴無法接受。
然後,被笑眯眯的荷莉抱在懷裏的——
雙手抱胸的埃布爾,和朝氣蓬勃地舉起右手的烏塔卡塔。
修長的手腳和纖細的身軀上頂着那張臉,可說是完成美男子這個詞彙的存在感。
「——!!」
啪的一聲,力道大到讓荷莉、米澤爾妲和烏塔卡塔都驚訝地瞪大眼睛。因爲威力不小,昴也差點被打飛。
「如果是那樣,爲什麼之前都沒有發動呢……」
「疑問和憤怒,等解決眼前的事之後再說。別浪費機會。」
「雷姆……」
一道尖銳的聲音解除了昴的僵硬。
所以,對眼前快要哭出來的女孩子,順從內心的答案回答。
「————」
這個男人,絲毫沒有傳聞中的『英雄』的影子。
「……現在,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不過……」
「連臉都不露的傢伙,到底……」
難以忍受的昴猛然起身,抓住埃布爾的前襟。
以被獸、被龍詛咒的容器爲中心,旋轉、旋轉——
「你是……」
「——也十分有用。有情報和沒情報可是天壤之別……更何況,只要知道對方佈陣的陣容,就能大致掌握敵方的兵力。再來……」
彷彿在肯定埃布爾的話,昴注意到自己的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滲出。
用盈滿淚水的眼睛轉頭,把手放在雷姆肩膀上的,是有着金色頭髮的少女。她用呆滯的表情望着失去意識的昴。
那是對即將死去的生者表示哀悼的溫柔微笑,昴的心和身體都縮了一下。和埃布爾一樣,她也判斷昴活不了多久。
「啊——嗚——?」
像這樣被問,以前也曾經被問過。
「————」
流入了被抱在懷中,隨時都會失去生命的昴的身體裏。
就這樣,他慢慢地將視線移向右手——
「那是……」
昴知道好幾種致命的疼痛,他知道這是危險信號。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要對我……」
爲此才挑戰「血命儀式」,要是時間流逝到無法拯救她,那賭命戰鬥的意義就消失了。
「臉嗎?——那我就露給你看。」
難道他打着「只要取回那個藍髮女孩——雷姆,就能保住自己的命」的如意算盤嗎?
絕對無法解開,不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疑、不信任和悲傷的眼神看着昴。
荷莉一臉爲難,懷裏抱着一個扭動身體掙扎的少女。
他說的沒錯。
「————」
之後也有好幾次機會在小規模的野營陣地露宿,不過那些都只是簡易的帳篷,沒有像帝國這樣正式的。
「別說得好像我能憑自己的意思改變右手的配色好嗎?又不是西洋遊戲的角色創造畫面,纔沒有那種自由度……黑色的部分,被我抓下來就變乾淨了。對吧,烏塔卡塔。」
他立刻轉頭望去,看到一個揮着手朝他們走來的人影。那是頭髮染成紅色的女傑,修德拉克的首領米澤爾妲。
正想開口詢問他的表情時——
發出吶喊,或是高唱不曾聽過的歌,是褐色肌膚揹着弓,縱橫戰場的女戰士們。
但是——
「……不,左手是被雷姆折斷的吧?」
很認真地,只有右手的傷痊癒,搞不好是因爲黑色紋樣在右手,所以只有右手的傷痊癒的可能性浮現。
詛咒不讓這個容器死去。
「你必須活下去,否則我就看不到你笑的樣子了。」
那是一位藍色頭髮,可愛的臉龐上充滿憤怒的少女,也是昴現在最想見到,最想聽到聲音,最想見到的少女——
觸感和動作方式,全都毫無問題,狀態良好。
在給昴最後一擊之前,她似乎注意到昴遍體鱗傷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雷姆「哈」地屏息,昴無法抬起頭只能苦笑。
「又、又來了,又說這種話。如果沒了,那這隻右手是什麼?」
「啊、啊……?」
即便如此,她還是用那種開朗的態度對待昴,只能說是因爲生死觀的不同。
原本應該侵蝕生命的咒怨互相干涉、憎恨彼此,拒絕交給對方,互相爭奪——結果得到相反的答案。
昴的右手臂,從指尖到手腕,然後從手腕到手肘,前臂的一半都像套了黑色手套一樣染成黑色。
然後那個,透過少女的手掌,從雷姆身上溢出,就這樣——
男子——自稱文森特・埃布爾克斯的人雙手抱胸,俯視着保住一命的昴,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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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中聽到的是,充滿霸氣的男女聲音。
菜月·昴撿回了一條命,與修德拉克的人民結下了血盟。看來陣的帝國兵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
「————」
但是,他沒有被打飛。也沒有因爲被打而抱怨不滿。
像花朵綻放,像萬里無雲的藍天,像在遙遠天空彼方閃耀的星星,希望她可以笑。
除了聲音的男女主人之外,還聽得見許多人的呼吸。
爲了防範白鯨出現,而在弗琉蓋爾大樹周圍佈陣時,雖然沒有這麼正式,但還是有設置野營陣地。
因爲,他希望雷姆幸福的話語,聽起來不像是謊言。
光是這樣,對現在的雷姆來說就足夠了。
因爲,雷姆還活着,還能說話,這樣就夠了。
從那裏用力跳下,昴全身都因痛楚而發出呻吟。
因爲,昴自己知道她們的判斷和話語沒有錯。所以,纔會讓在場的雷姆揹負多餘的東西,讓她的腳步變重。
「你是人類,菜月·昴。不是英雄也不是賢者,因此就算有你在,人還是會流血、會喪命,會重複掠奪與被掠奪。」
「不,我沒事……要是借烏塔卡塔的肩膀,身高差反而會更累。」
一瞬間,被埃布爾的真面目迷住的米澤爾妲清了清嗓子,用溫柔的眼神看向昴。
「烏塔卡塔!小烏,是阿斯的護衛!看護!保母!你醒了太好了!」
米澤爾妲歪着頭,理所當然地說。
聽到昴痛苦的蚊蚋之聲,埃布爾伸手摸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他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彷彿在說「跟我來」。
被問到以爲不流血就能實現願望嗎?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吹着熱風的山丘上,男子——埃布爾重新面向遙遠的西方,帝都的方向。
米澤爾妲挺直腰板,從她的嘴脣中編織出敬意和推動敬意的歌曲。
「——你們就顫抖着等待我歸來吧。」
他目瞪口呆,因爲那裏是——
爲什麼,會在這裏——
金色旗子的帳篷是指揮官用,陣地裏只有一頂。
「希望你,可以笑……只要這樣,我就滿足了。」
「展現我們的勇氣和力量咪。你很清楚嘛,同胞喲。」
速度很慢。因爲怕不小心死掉,所以不敢從大岩石上跳下來,只能拖着腳,用比小孩子跑得還慢的速度奔跑。
蓋在昴臉上的,是溼到幾乎沒擰乾的布。
就這樣,雷姆咬緊嘴脣,想要救他——
被重要的孩子問一樣的問題,昴是怎麼回答的呢?
大概,打倒艾爾基納的人也是他吧。
「——咦?等一下,請等一下……」
溫暖的感覺,從少女觸摸的肩膀緩緩地流進雷姆體內。
漩渦猛烈地旋轉,將一切吞噬殆盡。
看到男人露出來的臉,昴靜靜地屏息,無法移開目光。
雷姆的淺藍色瞳孔搖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埃布爾克斯。」
※ ※ ※ ※ ※ ※ ※ ※ ※ ※ ※ ※ ※
「當然,我比你還要好。」
「——呃。」
「——雷姆,對了,雷姆!不能這樣,雷姆……」
「拜託,不要死在這種地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爲了防範白鯨出現,而在弗琉蓋爾大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揹負一切,朝豐饒邁進——英雄做不到。」
雖然悠哉地思考右手的異常,也確認了埃布爾平安無事,但他想起還有比這些更優先的事。
那一瞬間,昴忘記了自己身體的不適,忘記了對埃布爾的畏懼,忘記了對眼下被火焰包圍的戰場的抗拒,忘掉一切跑了出去。
「咦……?」
隨着米澤爾妲的歌聲,荷莉和烏塔卡塔,還有其他的修德拉克人民,以及在戰場上唱着勝利凱歌的人們,都開始跟着唱。
真是個運氣強到不行的男人。在瀕死狀態下抓住修德拉克人民的心,不僅取回了想要的東西,還撿回自己的命。
聽到昴的話,埃布爾傻眼地嘆氣,然後用下巴示意。他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彷彿在說「跟我來」。
頭垂了下來,脖子無法支撐,上半身無力地倒下。雷姆立刻用力將他拉過來,呼喚着頭倒在自己身旁的昴。
在鎮魂歌的送行下,昴慢慢地放開生命。雷姆看着昴安詳的表情,厭惡地搖頭。
那是個有着細長雙眼,令人印象深刻的黑髮美青年。
簡直就像在不該打開的地方開了個洞的氣球或水桶,裏面裝的水或空氣,讓膨脹的要因溢出的感覺——
然後——
因爲,他希望雷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手抱胸,俯視着保住一命的昴,嘆了口氣。
確認完健在的右手,有人走向混亂的昴——不,不是「有人」,這種桀驁不馴的說話方式,昴只聽過兩個人,而且因爲性別不同,所以很容易區分。
「爲什麼,爲什麼啊……」
彷彿會讓看到的人全都臣服,帶着驚人霸氣和壓迫感的目光。
「大爆笑?是笑我丟臉的樣子嗎?饒了我吧……」
「既然你這麼精明,就先治好被折斷的左手手指吧。」
但是,昴沒有餘裕去扶跌倒的少女。
昴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那是非常兇惡,甚至帶着野性的笑容。
以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爲舞臺,開始奪取國家——!!昴會死!
「……這是什麼鬼?」
「阿斯,可以嗎?要借肩膀嗎?」
「閉上嘴巴,女人。你無意識的舉動,是條件齊全才會發動的一種奇蹟。要是鬆懈,發動就會中斷失去效果。」
被問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驚人的吶喊,彷彿要咬碎世界似地響徹雲霄。
「——看吧。」
對昴來說,這是第二次看到真正的野營陣地。
昴沒有不滿。
感覺到許多人的熱情。
他明白,自己的靈魂正在向眼前的人物屈服。
爲了讓自己被修德拉克族認同,所以挑戰了『血命之儀』。
「慢着慢着慢着,你在講什麼恐怖的事?誰的手腕以下沒了?」
「好不容易活下來了。菜月·昴,你就陪我走一遭吧——爲了讓我奪回佛拉基亞帝國。」
因此,一方面也是因爲覺得稀奇,所以昴纔到處仔細觀察。
「嘎、哈……」
△▼△▼△▼△
好的!就是這樣,從這裏開始就是第七章『狼之國』的重頭戲!
一起挑戰「血命之儀」,還搶走勝利的對手,對話意外地契合,感覺兩人很合得來,可是卻不懂他在想什麼。
即使來到異世界,菜月·昴的倫理觀依舊是日本高中生。
「昴的傷勢太深,就算治療也無法痊癒。現在是靠精神力在支撐,但馬上就會斷了。」
「——你到底要讓人多擔心啊。」
那股驚人存在感的由來是——
只要笑就好,希望你笑。
膨脹起來的那個,不能就這樣抱着,必須吐到某個地方,雷姆遵從本能的命令,從全身吐出那個。
「咳咳……昴,你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你就那樣死了,作爲同胞的我也無法安心啊」
比起自己的性命,昴更在意不在場的雷姆的安危。
那是爲戰鬥到最後,貫徹自己驕傲的戰士送行的鎮魂歌——
白色旗子的帳篷是幹部用,陣地裏共有三頂。
如果能實現這種如意算盤,那可真是神機妙算,但完全感受不到他有那種智慧。
「——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你還是在意女人而不是自己嗎?算了,我早就知道了。因爲就算沒有右手,這也是你所期望的。」
板着臉回答後,昴「啊」地吐氣。
突然,伴隨着孩子的呻吟聲,感覺有人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爲什麼?」
他以被綠草覆蓋的岩石爲立足點,從視野良好的懸崖邊眺望對面。昴也喫力地爬上大岩石,站在他身旁。
雖說如此,除了外觀以外沒有其他負面影響,因此昴平常都穿長袖衣服遮掩,沒有特別在意。
那不是碰到的地板是溼的,或是地板上放了堅硬的東西之類的異樣感。而是更根本的原因所造成的感觸。
但是,他們逃不過以在森林中狩獵野獸爲生的修德拉克之民。她們的箭矢能看透遙遠的彼方,準確地射穿背對敵人逃跑的士兵的心臟。
雷姆輕聲呼喚道。
「這邊。」
俯視着化爲戰場的野營地的光景,昴的意識逐漸遠去。而且,強烈地將現實推到他面前的埃布爾,還放話這是昴期望的。
不知道理由,也不懂意義。
「哈哈,真是惶恐至極……」
纏繞着難以忍受的、令人作嘔的、本能上想要避開的臭味,卻用無比慈愛的眼神看着雷姆的男人,靈魂在訴說不能失去他。
「……你……」
用鼻子哼氣這麼說的人,是已經看慣那副蒙面打扮的埃布爾。
原本留在右手上的黑色紋樣也消失,昴的右手變乾淨了,那正是在異世界生活一年,飽經鍛鍊的「幼女使」的右手。
不過,就算是這種程度的知識——
雷姆不知道這熱度到底有什麼樣的效果,不過原本在懷中逐漸消失的呼吸,卻稍微恢復了力量。
「你在發什麼呆,菜月·昴。這是你期望的,以你帶來的情報,由你的同胞們達成的戰果。不笑這個,要笑什麼?」
被話語痛打,昴牙齒打顫,不情願地搖頭。
「我知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