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1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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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淺銳利地，從劃開皮膚侵入的刀刃切口，生命流出。

迸發的鮮血將綠色草原染成斑點，俯視的紫發青年面前，昴的身體反射性地痙攣。

翻白眼，嘴角吐白沫，持續吐出龐大血量的脖子，血的氣勢逐漸減弱，就在以爲會發出吐氣聲的時候……

『————』

現在，過去的自己殞命了，昴清楚地理解到這點。

只有意識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之間並沒有共享的感覺，但是即使如此，脖子被切開的鮮明觸感，對只有意識——只有靈魂的昴來說，是化爲不會消失的殘響持續迴盪。

「愛蜜莉雅大人，請您……擦擦昴的臉。」

「不是我，他期望的是由您來擦吧。至少，要由您的手。」

・在意識的角落，昴不只一次，好幾次都想過那個可能性。

・可是，就算用這種損害人性的方式矇騙自己，撞到牆壁反彈回來的時候，目的就挫敗了。

或者，這比看到至今爲止不曾意識過的死後光景，更給昴的心帶來龐大的壓迫感。

被挖開的心臟痛到不存在的眼窩深處都跟着發熱，好想現在就衝到那幼小的身軀旁，對她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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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罪惡感這把刀狠狠地插進昴的心臟。

「爲什麼……？爲什麼昴要做這種事……」

在這個世界，昴沒有回答愛蜜莉雅的問題。

對於和帕克這個貓形態的精靈有過不少接觸的昴來說，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用充滿惡意的聲音和別人說話。

聽到這番話，萊因哈魯特將舉在頭上的劍灌注劍氣一閃——隨着刀刃的光芒，產生驚人的熱量。

劍聖的斬擊，同時進行世界的終焉與再生。

從高處墜落，人類的肉體無法承受衝擊而碎裂，黑髮散亂，內容物噴灑在地上，綻放出鮮紅的死亡之花。

『看着不該存在的現在吧。』

世界的扭曲被修復，捲起漩渦的瑪那形成圓環迴歸世界，碎裂的大地長出花草，被貫穿的大氣孕育暖風，被劃破的天空射入陽光。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　※　※　※　※　※

——碧翠絲在哭。

扭動身軀，發現自己身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

俯視着那幅光景，昴想起記憶中與現在這幅光景不同的場所。

「我想起來了，我應該怎麼做。理解得太晚了。我明白了，而你還不明白，所以才讓我笑得停不下來」

被白色冷氣覆蓋的世界，在斬擊的奔流平息後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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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臉，無聊，無可救藥。

不對，是菜月·昴拋下他們。昴難看又自私地迎接「死亡」，拋下世界，只有自己逃進新的世界。

——那和先前看到的光景產生決定性的鴻溝，但兩者都是昴犯下無法挽回的罪過所導致的結果。

「我想叫你朋友。」

「你不是那個人……這點事……我明白……可是……」

是誰的聲音？用曖昧的意識追尋——然後察覺。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然後，全身痙攣似地顫抖。

這次，昴的眼前是世界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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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那個可能性還是沒有浮上意識的表面，是因爲無意識地拒絕去驗證、考察那個事實。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然後，被那道斬擊切開的巨大野獸，連痕跡都沒留下就從世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死亡迴歸」的昴，死了之後的世界——要是去想那個世界是否存在，昴的戰鬥方式就會從腳下開始瓦解。

「爲什麼……昴都變成這樣了，還對我……吶，爲什麼？」

可是，萊因哈魯特的回應，卻成了帕克笑得更開心的契機。

看到自己死得如此令人惋惜的光景，昴無言以對。

喃喃自語的聲音。

儘管雙方的質量有壓倒性的差距，但誰都能一眼看出，戰力是傾向於哪一方的。

是昴死後被解放的地獄，更之後的光景。

「碧翠絲大人……」

「——咯。」

・滾動、滾動，三半規管疼痛，肺部痛苦呼吸急促，意識被思考瓜分的比例，就算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想要減少而無意識地沉淪。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被什麼痛苦擊倒，都絕對不會動搖，不會被折斷，要怎樣才能得到鋼鐵之心呢？

俯視昴的遺體，尤里烏斯用手指敲擊收起的劍柄。敲擊的節奏重複好幾次，間隔慢慢縮短。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昴……」

將培提爾其烏斯旗下的魔女教徒全部斬殺的威爾海姆，因戰鬥的結果而露出苦澀的表情低着頭。討伐隊的老騎士們也和威爾海姆一樣悲嘆命運，將衝動發泄在地面上。其中甚至有人過於激動而流下眼淚。

「讓世界長久以來持續受苦的魔女教，其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發散亂，內容物噴灑在地上，綻放出鮮紅的死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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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絲的魔法打亂體內瑪那的循環，對全身的毛細血管和內臟造成負擔，這樣的屍體就算說客套話也稱不上漂亮。看得見的肌膚到處都是水泡般的疹子，微睜的眼瞳因血管破裂而染成鮮紅。

——那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聲音。

拉姆的淡紅色瞳孔，看着跪在昴屍體前的碧翠絲。少女不顧禮服裙襬弄髒，直接坐在地上——拉姆看到碧翠絲的樣子，眼神動搖。

——與培提爾其烏斯的第二次戰鬥，昴沒能打破他的附身，連同肉體一起消滅狂人，之後的結局就是這個。

「沒錯，因爲這是不對的——我是正確的規範。是糾正錯誤的劍。爲此，我要在這裏斬殺你。大精靈大人」

「咯、咯咯……哈哈、呼哈哈！」

「什麼最喜歡——真的是無可救藥。」

在終結的世界裏，聲音卻絲毫沒有失去生命力的強韌。高個子站得直挺挺，紅髮在白風中搖曳，是藍瞳的青年。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那道光劃破天空，貫穿大氣，粉碎大地，瑪那捲起漩渦，將刀刃直線上的所有物體一刀兩斷——光芒收束，昴的意識眼前的世界被扭曲。

「——有什麼好笑的？」

「……請容我防止更多的被害。要恨的話，就恨我吧」

在被整平的凍結森林地帶，帶來破壞的原因是擁有需要仰望的龐大身軀的四足野獸，是有着灰色體毛的貓科生物。

在昴的「死亡」面前。

「這些全都在您的計劃之中嗎？碧翠絲大人？像這樣阻擋拉姆的去路，就是您的……」

要說沒有預料到的，就是被切換的意識所引導，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景——

※※　※　※　※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惋惜的光景，昴無言以對。

「假裝沒看到，不去正視的報應……就是這個嗎……？」

「——果然是你。」

能聽到的耳朵，能回應的嘴巴，全都失去功能。

「讓世界長久以來持續受苦的魔女教，其尖兵怠惰被擊退，這對世界來說是非常大的功績。不過——」

「…………」

「——發生了什麼事，我大致上都掌握到了。正因如此，才遺憾。」

樹木、街道、生物、世界，被吹拂的風化爲白色結晶粉碎四散，泛白的終焉緩緩侵蝕世界。

失去表情的碧翠絲，像夢囈一樣喃喃自語，同時眼淚不斷落下。

碧翠絲一心一意地凝視死去的昴，甚至沒注意到呼喚自己名字的拉姆。

耳邊又再度響起不知是誰的聲音。

・撞擊的背部傳來痛楚，摩擦的額頭滲血，臉貼着地板重複急促的呼吸，昴的雙眼不知何時溢出淚水。

喉嚨震動，儘管處於瀕死狀態，帕克卻扭曲着臉笑出來。

仰望天空，騎士的眼眸裏寄宿着憂愁。

「我知道你會阻止我。但是，這就是我的誓言」

或者，這比看到至今爲止不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痕跡都沒留下就從世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莉婭已經睡着了，永遠地。沒有那孩子的世界，沒有存在的價值。無法守護那孩子的我，和那個男人，同罪——」

但是……

爲昴的死感到惋惜——與其這麼說，那張臉更像是對結果感到激烈的憤怒。

慢吞吞地，以爬行的動作朝昴的臉伸出手，愛蜜莉雅用手掌輕輕擦拭被血和嘔吐物弄髒的臉。赤手空拳，但就算弄髒也無所謂，爲了能看見昴痛苦扭曲的表情而抵抗，擦完血後愛蜜莉雅說：

連大氣都凍結，被白色霧靄籠罩的冷氣支配世界。

從她的藍色瞳孔邊緣，流下一道淚水，連昴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會恨你的，萊因哈魯特。你是英雄。英雄有英雄才能做到的事，英雄才能做到的行動。我不會恨，也不會責備遵循這個的你」

低沉、讓大氣鳴動的聲音，帶着理解的音色轟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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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殿下……非常抱歉……」

「爲什麼……昴都變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對的嗎？」

吹拂的風搖晃他的紅色瀏海，因陽光而眯起眼睛的萊因哈魯特仰望天空，吐出沒人聽得見的微弱嘆息。

迸發的劍氣之猛烈，讓周圍的人清楚地知道這點。

然而，能這麼做的雙腳、雙手、嘴巴，全都不存在了。

最後的最後，這是至今爲止最充滿明確惡意的聲音。

菜月·昴的輕率判斷所拋下的世界，如果還繼續存在的話，那現在昴所看到的光景就是答案。

短促、斷斷續續地傳到耳中的聲音，讓人難以推測是什麼。

苦澀地低喃，尤里烏斯背對昴的遺容。

那悲痛的模樣，讓拉姆放棄繼續對碧翠絲說些什麼。拉姆吐氣，用侮蔑的眼神看向昴那脖子彎向不可能方向的屍體。

意識突然又開始模糊遠去。

因此，突然響起的聲音讓萊因哈魯特皺起眉頭。

「你打算以此爲理由，毀滅世界嗎？」

就連現出本體的帕克，在萊因哈魯特面前也無法維持從容的表情，奄奄一息。只要劍尖劃出銀閃，萊因哈魯特的劍刃就能將精靈的存在一刀兩斷。

站在墜落死亡、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昴身旁，吐出這些話的是桃發少女——拉姆。

因爲，沒想到會聽到那個聲音。

只不過，就算死相變得漂亮，也無法拯救留下來的人們的心。特別是跨越白鯨之戰，結束與怠惰的決戰，發誓要凱旋迴到王都的人們——他們的失望和遺憾全都令人心痛。

「爲此付出的犧牲，我無法容忍。——我原本想跟你多聊聊的，菜月・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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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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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尤里烏斯呢喃的無力聲音，爲草原世界帶來終結。

意識再度切換的感覺，昴已經不驚訝了。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他那藍色的雙眸中，寄宿着深深的悲傷和慈愛的感情。

「因爲，這是不對的嗎？」

愛蜜莉雅將手放在沉默的昴的臉頰上，持續着無法傳達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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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悲痛的模樣，讓昴更慢一步察覺。

・不是沒有想過。

「可惜……就算知道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吧。」

愛蜜莉雅那副模樣，讓昴不存在的胸膛被不知第幾次的銳利痛楚給挖開。愛蜜莉雅沉浸在悲嘆中的表情，讓昴背對至今的懲罰甦醒，露出獠牙，削去至今爲止的遲鈍。

・這麼軟弱，這麼脆弱，所以昴纔會一直——

問號。朝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對象，愛蜜莉雅丟出空虛的疑問。

「快嘴」開始責難的拉姆表情僵硬，話語中斷。

不可以去想，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以去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意識所引導，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景——

不是不服輸，而是接受眼前事實的理智野獸聲音，被清澈的美聲回應。

在擦拭之前，鼻血染紅了臉的下半部，要是尤里烏斯沒有幫忙砍頭，昴的死相會更悽慘吧。

「————」

聲音的音調和平時的帕克不同，這番話也和平時的帕克不同。

發出尖銳的聲音，萊因哈魯特將騎士劍收回鞘內。

她曾在王都問過「爲什麼要救我？」，但昴沒有傳達自己發自內心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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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就算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是無法改變。」

野獸的牙齒大到無法收進嘴裏，牙齒被折斷一半，從劍齒的縫隙吐出白色氣息，閃閃發光的金色瞳孔朝向正面。

和愛蜜莉婭被殺，對昴和培提爾其烏斯抱有憎惡的時候不同。那個時候，帕克還是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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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殺大權被掌握，自身的行動被妨礙，卻還笑出來的帕克，萊因哈魯特不懂他的真意，因此發問。

拉姆粗暴地抓自己的頭，然後轉過身。

「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已經不在任何地方了嗎？」

『————』

只有意識的昴，在貧乏的情緒中浮現問號。

「有什麼好笑的？當然好笑，當然好笑啊。萊因哈魯特，你……不對，你什麼都不懂。」

「——菲魯特大人會傷心吧。」

擦拭沾血的騎士劍，收進劍鞘的由裏烏斯對茫然自失的愛蜜莉雅這麼說。

平常整齊的服裝凌亂不堪，制服處處可見鉤破的痕跡。刻意裝出的撲克臉側臉，浮現難以忍受的複雜情感和憤怒。

『————』

萊因哈魯特從刻着龍爪的劍鞘中拔出劍，將閃耀着鋼鐵光輝的劍尖指向正面的野獸——現出本體的帕克的鼻尖，握着劍的『劍聖』萊因哈魯特靜靜地搖了搖頭。

在仰躺倒地的昴腳邊，銀髮少女以膝蓋着地的姿勢癱坐在地。失去表情的藍紫色瞳孔無法接受現實，臉頰上的淚痕沒有被擦拭，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明白你的遺憾。我也是一樣的心情。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將這份遺憾的感情隨意發泄。你的行爲，你的誓言的結果，會給世界帶來混亂——我絕對不能容許」

直到數秒前，確實還在那裏的巨大身軀消失，連巨大身軀引起的破壞餘波都消失無蹤。

緊接着，搖晃大地的地鳴聲響起，倒下的巨大身軀帶來的衝擊讓景色爲之一變。樹木被掃倒，倒下的樹木像霜一樣崩壞，森林連綿成一片平地。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還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已經，什麼都……」

愛蜜莉雅的話，已經無法傳達給變成屍體的昴了。

被青苔的臭味侵犯鼻孔，滾動的昴一味地埋頭於空虛的行爲，試圖逃離在自己內心颳起風暴的感慨。

「你是英雄，萊因哈魯特——只有英雄才能做到」

「——騙人、的吧。」

・菜月・昴到底要被軟弱擊垮多少次？

「——呃、哈！……啊、啊啊、哈、啊啊！？」

在頭蓋碎裂的屍體前，有個少女跪在地上。

跪在地上，對死去的昴低頭的人是威爾海姆。

因爲，沒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前是世界的終結。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爲什麼？」

強制切換意識後，立刻就會發生這種現象，這點他早有預料。

可是現在，嘲笑萊因哈魯特的這個樣子，和至今爲止的帕克都不一樣，彷彿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存在——

世界和意識變白的時候一樣，迎接冰冷又慈悲的終結。

不是睏意，而是意識急速變白，強制性地與現實乖離。

因此愛蜜莉雅不知道昴捨身的理由。

『看看不該存在的現在吧。』

再次轉暗，然後迴歸，昴像彈起來似地顫抖身體覺醒。

『看這不可能發生的現在』

凍結的森林每次被風吹過就會碎裂，被強制榨取瑪那的景色無法維持存在，迴歸塵土。

想要拯救的一切，都會拋下菜月·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