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80 『粗糙的舌頭』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607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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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是從粗糙的觸感撫摸自己臉頰的感觸開始。
自覺意識浮上表層的時候,昴感受到的是侵襲全身的倦怠感。全身無力到讓人覺得體內的血管是不是被灌入鉛液取代血液。
張開嘴巴想要呼吸,乾裂的嘴脣就裂開,伴隨着銳利的痛楚,血的味道在口腔內擴散。連唾液都乾涸的嘴巴里,可以感受到刺痛的舌頭爲了尋求名爲血液的水分而四處爬行。
手腳的動作遲鈍,腦袋也像發燒一樣無法運作。
連推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轉動沉重的眼球勉強睜開眼睛。
然後……
「……是你啊。」
視野染上色彩的瞬間,昴在眼前看到和眼瞼內側不同的漆黑。
抓抓頭,奧托好幾次思索後抬起頭,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確認自己的身體,然後立刻就找到了痕跡。
不知道帕特拉修這麼做的真正用意,地龍將鼻子湊近垂下眼簾的昴。堅硬粗糙的觸感,不斷摩擦着至今依舊無力伸直的昴的脖子。
「哦,啊……」
充滿光澤的漆黑身軀,纖細洗練的外型。銳利卻帶着可愛感的爬蟲類瞳孔,以及要是被咬到一口就會立刻昇天的刀刃般牙齒——從露出牙齒的嘴巴吐出紅色舌頭舔昴臉頰的,是愛龍帕特拉修。
「跟我不是沒有關係?」
按照慣例,從夢之城堡醒過來的時候,應該是在墳墓裏纔對。
奧托的低語「擔心」,讓昴的喉嚨堵塞到無法反駁。
抓抓頭,奧托好幾次思索後抬起頭,又低下頭陷入沉思,就在昴坐着開始抖腳的時候,他終於吐氣。
遠處,帕特拉修的對面有人影邊喊邊跑過來,氣喘吁吁的那個人影在靠近的同時,腳步也變得踉蹌。
「別吊人胃口,拜託你快點告訴我。」
「這不是菜月先生嗎?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喂——!帕、帕特拉修,等……一下……!呼、呼……如、如果被它逃掉的話,我就慘了……咦?」
在以這個『聖域』爲開端的輪迴中,昴和奧托一起行動過好幾次。然後,昴每次都會看到。
「菜月先生?」
帕特拉修察覺到昴醒過來並認出自己,於是停下舔拭的動作,像在等待話語似地坐下來。意外靈巧的地龍,可以彎曲膝蓋當場坐下。
突然,他想起來了。
「是你,把我從墳墓裏拖出來的嗎?」
「是啊,就是這樣。那麼,我選了最接近的詞彙。」
「你的眼神在說『就算這樣還是要做』呢。好是好……不過,這樣有意義嗎?」
顧慮到關係,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做作,但對想要明確表明商人立場的他來說,這是必要的發言。
「爲了帶我出來,你纔會受這麼重的傷嗎……」
「如果自己有危險,就會立刻逃跑……嗎?」
昴對用輕浮的口氣裝成現實主義者的奧托低語。
突然,熱淚滑過昴的臉頰。
「爲什麼是以我做了什麼爲前提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入沉思,就在昴坐着開始抖腳的時候,他終於吐氣。
「那是什麼眼神?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個「試煉」。只有加菲爾例外,他直接進入墳墓挑戰第二個「試煉」,也就是魔女的茶會。
看到他那樣子,奧托第二次嘆氣。
「你不會逃走的。」
「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不,這樣也行啦。然後,它把我撞飛衝出廄舍,我雖然也暈了一下,但要是就這樣逃到外頭,我的立場就危險了,所以才認真地焦急起來,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
「我不是在吊人胃口……啊——這真的很傷腦筋!應該說,要傳達這個需要非常奇怪的顧慮。」
渾圓的眼睛看向昴。
地龍沉默等待主人的下一句話,昴忍不住屏息。
「那是什麼眼神?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咦?」
昴的反應讓奧托垂下肩膀,像是受不了似地露骨嘆氣。
「菜月先生想的,我的加護並不是萬能的。雖說可以溝通,但並不是翻譯。雖然我能清楚地傳達,但要透過我傳達給其他人的話,就會因爲語感的問題而難以傳達。」
儘管抱怨連連,奧托還是勉爲其難地答應昴的請求。
「……嗯,是啊。」
「因爲很吵,我就去看地龍的廄舍,結果帕特拉修小弟在鬧。我想說是不是有什麼事,該不會是因爲關了幾天累積了壓力,所以就解開扣具讓它稍微散散步……結果就咚的一聲。」
「帕特拉修小弟說了『不要讓我講那種話啦』。唉呀,我的意見是『說得也是』。」
「奧托——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卻被突然響起的其他聲音給打斷。
雖然想反駁揶揄的話,但被抓住把柄是事實,所以昴沒有提及。取而代之,他想起奧托壓低聲音的愛蜜莉雅。
「就算不是帕特拉修小弟,也會說『不要讓我說這種話』。都用態度表現到這種地步了,還沒察覺的話就超越遲鈍了,真是幸福啊。」
看到帕特拉修的身影,打從心底安心而停下腳步的,是灰髮青年——奧托。他看到帕特拉修的樣子後鬆了一口氣,接着注意到站在它身旁的昴,歪頭問道:
至少對帕特拉修而言,昴是會讓她在察覺到昴被惡夢纏身時,不惜自己受傷也要把他帶離惡夢的存在,昴對帕特拉修的影響就是如此之大。
「不是……剛剛那個,不是……只是,時機剛好吻合而已……可惡,剛好在缺乏實感的時候,答案突然跑出來,害我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這、樣啊……你、喜歡我嗎?」
奧托對昴的奇怪預告露出厭惡的表情,然後雙手朝向這邊如此說道。
「哦……帕特拉修說了什麼?」
帕特拉修是抱着什麼想法,不惜受傷也要帶昴出來——現在最在意的就是這件事。
昴也推論到那裏,問題在於帕特拉修爲何要做到那種地步。雖然想讓奧托問出答案,但是……
「老實說,我不太想做呢,菜月先生。」
「結束了……嗯——要順利傳達果然很難呢。表達感情的方式和人類不同,要怎麼說明只有我理解的內容呢……」
被低沉的聲音質問,昴在反駁之前就被奧托的視線壓倒。
害羞地抓抓臉頰,奧托說的話讓昴瞪大眼睛。
聽了奧托夾雜傻眼的回答,昴自覺到自己的愚蠢。
「就算渾身是傷,菜月先生還是有講無聊笑話的氣概,而且現在的狀況,聽你說是玩笑話還比較能笑得出來呢——你真的不知道嗎?」
「重新確認了跟帕特拉修的羈絆,菜月先生沒事吧?」
「別這麼說,拜託你。」
「怎麼了?你們剛纔氣氛正好,如果打擾到你們的話,我會去別的地方……」
「嗯喵,我想起來了。啊啊,對了對了。」
「呃——『不要讓我講那種話啦』,應該是這樣吧。」
「因爲它跑到我這邊,所以你才放心嗎?」
「那是什麼眼神?該不會是認真在講剛剛那件事吧?」
地龍的肌膚被堅硬的鱗片覆蓋,要用道具讓它受傷並不容易。更何況那些傷,在昴的眼中看起來像是從身體內側產生的。
立刻想到答案,昴「哈」地吐氣。
就這樣等他繼續說下去,但他似乎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奧托對愣住的昴說「所以說」。
接着,看向就在身旁的帕特拉修,地龍用不變的沉穩眼神凝視昴,似乎察覺到昴的心境變化,搖晃長尾巴站起來。
奧托用像是在看難以置信的東西,講白了就是看笨蛋的眼神俯視昴。昴有什麼地方疏忽到這麼離譜的地步嗎?
「可以不要說那種噁心的話嗎!?什麼嘛,想念人也該有個限度吧。光是帕特拉修小弟還不夠,你該不會想問每個人同樣的問題吧?」
雙手拍掌做出動作,奧托瞪着帕特拉修高貴的側臉。但是,帕特拉修對奧托毫無反應,只是盯着昴看。
奧托走向至今仍把鼻頭湊近昴的帕特拉修,溫柔地撫摸它的黑色背部。
「是誰……」正想繼續說下去,卻被突然響起的其他聲音給打斷。
然後,帕特拉修無償的忠愛。
「奧托——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什麼是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如果要追加我的意見,就是『這種事不講出來就沒人知道嗎?』這樣。」
「那當然是身體和腦袋咯。裏面的『試煉』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所以你才放心嗎?」
手掌撫摸着堅硬如岩石的肌膚,昴用顫抖的聲音說:
「雖然可以猜到你那麼做的理由……不過菜月先生,你真的是個笨蛋耶。不只在裏頭喫足苦頭,還讓愛龍擔心,結果就是現在這副德性。帕特拉修小弟的直覺很準,所以纔會察覺菜月先生出事了吧。然後就撞飛我趕來這裏……你的傷,應該不是無關吧。」
「爲什麼是以我做了什麼爲前提啊?我在這個時間汗流浹背,跟菜月先生也不是沒有關係吧。」
「不行嗎?老實說,現在是能否肯定自己的緊要關頭,所以希望越多鼓勵越好。」
「看就知道了吧,我在享受月光浴。你纔是,大半夜的在做什麼?視情況而定,我可能會把你扭送到加菲爾那裏哦。」
胸中堵塞的東西,彷彿「咚」一聲掉下來。
「被地龍親近到會哭出來,菜月先生……」
「……怎麼了?」
「——啊?」
昴的困惑越來越深,奧托豎起一根手指,先說「聽好了?」才繼續說下去。
而且,不惜受這麼重的傷也要帶昴出來——老實說,這是無意義的行爲。
然後,爲了保護昴不受獸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感撫摸自己臉頰的感觸開始。
無法交談,偶爾以爲可以溝通,其實也只是單方面的想法,是種在各種場面都受到對方關心的關係。
「奧托。」
聽到他剛剛的開場白,掠過心頭的異樣感。
那不可能是人話,是「言靈加持」發揮作用的結果,轉換成最適合用來和地龍溝通的形式。
被痛打的理由不只是「試煉」,但昴想不到要怎麼糾正奧托的誤會,只好點頭承認。
即使裝成壞人說些刻薄的話,昴也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如果不是那樣,就是它擔心你吧,畢竟它都那樣急急忙忙地衝出去了。」
「我記得我是在裏面……爲什麼會到外面……?」
奧托擁有『言靈的加護』,應該能和動物或昆蟲等生態不同的存在對話。當然,他應該也能和帕特拉修溝通。
當然,要是有人把失去意識的昴拉到外面就另當別論,不過現在能進入「聖域」墳墓的,就只有愛蜜莉雅和加菲爾兩人。
「那我反問,我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嗎?」
「帕特拉修爲什麼想救我……幫我問問它。」
聽了奧托的現實發言,昴正要點頭,卻突然停下。
然後,爲了保護昴不受獸化的加菲爾威脅,和村民們一起挺身而出。
是眼淚。在沒有意識到的地方,急遽湧上的情感滿溢而出。慌張地用手擦拭,但就算想隱藏也太遲了,被奧托看到了。
「不管知不知道那個人陷入困境,就是坐立難安地衝出去,不顧自己受傷也要幫忙,一直陪在身旁直到對方清醒,看到對方清醒就鬆一口氣露出安心的笑容——不管人類還是地龍,對會做這種事的對象有什麼想法,我想都是一樣的。」
在自己採取行動前就做出這種事,是要人怎麼辦?
爲了回應帕特拉修的忠愛,昴也帶着感情撫摸帕特拉修。享受手掌的觸感,帕特拉修毅然挺直背脊佇立。不過,搖晃的尾巴動作若無其事地表現出她的好心情。
在魔女的茶會,昴自覺到自己「不想死」的真心,還有想守護重要的人,以及想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慾望。
過去,他爲了幫助昴,不惜使用暴力,潛入了加菲爾的藏身處。
「——你不會丟下我逃跑的,奧托。」
「帕特拉修……」
「是是是,你恢復平常的調調了,真叫人高興……我擔心菜月先生,純粹是顧慮到今後的關係,請不要誤會。」
「從你對帕特拉修小弟的低語來看,菜月先生,你是在這個『試煉』什麼的墳墓裏吧?從白天到剛剛,我隱約察覺到菜月先生有接受『試煉』的資格,不過看你那副模樣,是失敗了吧?」
「因爲很吵,我就去看地龍的廄舍,結果帕特拉修小弟在鬧。我想說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勉爲其難地答應昴的請求。
「我會和菜月小姐交往,是因爲想和梅札斯邊境伯保持良好關係。如果發生問題,或者我本身遇到危險的話,我會立刻逃跑。這點請務必記住。」
「嗯,就是這樣。菜月先生,你有對帕特拉修小弟下什麼指示嗎?」
「那當然是身體和腦袋咯。裏面的『試煉』很辛苦吧?辛苦到會因爲想念人而哭出來,愛蜜莉雅大人也是那副模樣。」
「不要讓我講那種話……是什麼……」
「——咦?」
和魔女們的對話衝擊太強,記憶變得模糊,不過昴在這次輪迴中沒有跟大家說他突破了第一個「試煉」。只有加菲爾例外,他直接進入墳墓挑戰第二個「試煉」,也就是魔女的茶會。
會動的那東西吐出動物特有的腥臭氣息,同時像在慰勞沉睡的昴,用舌頭持續舔拭他的臉頰。
正面看着帕特拉修,昴發現自己靠在堅硬的物體上,雙腳伸直坐在地上。歪着脖子往後看,背後是長滿青苔的石造牆壁,這似曾相識的景象可以判斷是墳墓入口附近。
然而,奧托對昴的請求卻彎起嘴脣,露出厭惡的表情。
卑鄙到太過及時的發展,讓昴拼命忍住又湧上心頭的東西。
「不是輕鬆的事,不過比起愛蜜莉雅,我大概還好。話說回來,連你都在擔心我……該不會你也喜歡我吧?」
帕特拉修皮膚上的裂傷,銳利到可以隱約看到黑色肌膚底下的紅色肉塊,光是看到血滲出來就痛到讓人皺眉。
在寢室療養的羅茲瓦爾,他的傷勢追根究柢也是從那裏開始的。沒有資格的人踏入墳墓,墳墓就會對不速之客露出獠牙——也就是說。
所以,昴看着奧托,
「嗯,是啊。你……不。」
「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爲自己是自己爬出來的,到底是……」
帕特拉修再度把鼻子湊過來,昴的手自然地動起來撫摸它。
帕特拉修對昴的話發出嘶鳴,像是要掩飾害羞一樣,用鼻頭激烈地磨蹭昴的手掌。肌膚被削磨的感覺讓昴皺起眉頭,他開口想說些什麼。
對一臉詫異的奧托點了好幾次頭,昴把手放在頭上仰望天空。
當然,帕特拉修不可能用言語回答昴的問題。可是,昴意識到自己身體的髒污後看向地龍,發現它漆黑的肌膚上有好幾道像是裂傷的痕跡。
「嗯,當然。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沒有理由對菜月先生和其他人講義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喜歡我嗎?這樣啊。」
但是,扭動身體的昴想不到任何頭緒,只能皺眉困惑。焦急的心情甚至讓額頭冒汗,但還是想不出任何答案。
昴的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抱頭苦思,帕特拉修在昴醒來的同時就帶來了答案。
然後,自己是否有被重要的人們所珍惜的價值,纔剛發誓要確認這種難以自覺的感覺。
上衣的右肩部分,有微微的齒痕凹陷和唾液痕跡。然後昴的身體背部,像是被拖行過一樣沾滿了塵土。
抬起頭的帕特拉修,同樣以嘶鳴回應奧托。聽到後,奧托再度開口,就這樣交換了好幾次嘶鳴。
——墳墓會發揮力量,排除沒有資格接受「試煉」的人。
奧托開口,從喉嚨發出高亢的沙啞聲音。
不管是誰把昴帶到外面,都太不現實了。
「啊——」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我只要醒過來,就會很正常地從裏面出來,然後……就只是這樣。你根本沒必要像這樣,不惜受傷也要慌張地把我拉出來……」
然後,昴重新面對瞪大眼睛的奧托,說道。
「不會吧」的念頭湧上,爲了尋求證據昴確認自己的身體,然後立刻就找到了痕跡。
要說無情的話是很無情的發言,但與其說是嚴肅,不如說是彼此之間默認的內容。刻意說出口,表示奧托人很好,不過事到如今才說這個也太晚了。
「沒想到一開始就是你教我,謝謝你,帕特拉修。」
「嗯,得救了,謝謝……沒事是指?」
「沒那個閒工夫啦,除了餵它喫飯以外,我連臉都沒露過……」
看到奧托的模樣,昴勉強裝出平常的樣子回嘴。聽到昴這麼說,奧托聳了聳肩,像是在說「真受不了」地搖頭。
奧托的結論,和昴先前的想象是同樣的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