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3 『■■■・■■■』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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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無數振翅聲拋下,深淵在夜晚的露臺上堆積。
仿若人造物的鳥兒們毫不畏懼地張開翅膀,飛向視野不佳的夜空。
簡直就像在說,墜落於無依無靠的天空,比留在這裏要輕鬆得多。
假如那是事實,昴也完全同意——因爲令人窒息的這個狀況出乎意料,等同是最糟糕的場面。
地點是監視塔,隱藏的夜間露臺。
堵住入口的尤里烏斯,端正的臉龐刻劃着困惑,臉頰僵硬。視線前方,是進行夜間密談的昴和艾姬多娜——對他來說是安娜塔西亞,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
緊迫感高漲的空間,尤里烏斯一字不差地重複那句話。
「————」
被說可以想象得出發生什麼事,昴的表情蒙上陰霾。看到這樣的昴,拉姆無奈地聳肩。
尤里烏斯把手放在腰間的騎士劍上,眯起眼睛,投出危險的問題。
「——在普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戰鬥之後,安娜的精神就一直在身體深處沉睡。因此,現在操縱她身體的不是安娜。我扮演着安娜,一直生活到今天」
拉姆微微睜大淺紅色的瞳孔,從頭到腳打量昴的模樣。
這麼一想,就不好意思厚着臉皮回到龍車。即使知道尤里烏斯不會回來,但裹着被子睡大頭覺還是會覺得內疚。
「對不起。」最後再補上這一句,艾姬多娜緩緩起身。
「思考第二層的攻略,還有雷德的攻略。」
「……怎麼說呢,姐姐真的是姐姐呢。」
「——昴?」
直到剛纔爲止,昴和安娜塔西婭=艾姬多娜的對話內容,絕對不是在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可以聽到的。說到底,在攻略這座監視塔的過程中,昴和艾姬多娜之間共享的祕密太過根深蒂固。
昴擅自以爲尤里烏斯會痛罵被罪惡感折磨的自己,讓自己好過一點。他的高潔不允許他這麼做,所以不會對自己投以憤怒和怨言,只會被現場的靜默給吞噬。
可是,今天不只如此——
「可以確定了,只要不擇手段,對方也會不擇手段。果然就如方纔所說,攻略時必須讓對方滿足到不會認真起來。」
「因爲奇妙的誤會而把你捲進來,我很抱歉。但是,這終究是我們安娜塔西婭大人陣營的問題。你不需要爲此感到心痛」
「——你不是安娜塔西婭大人吧」
冷靜地、沉着地、慢慢地,吐氣的同時吐出話語。
「雖然拖了這麼久,但總覺得不該由我開口。要是在這裏也做出不講義氣的事,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別露出沒出息的表情。」
雷德的攻略,就跟晚餐時大家討論的一樣,要找到不讓他認真又能讓他滿足的手段,內容相當籠統。
「艾姬多娜,我想聽聽你的解釋。事已至此,你也不至於還不死心地想繼續隱瞞我吧」
說着,尤里烏斯溫柔地牽起艾姬多娜的手。這一定是他對待安娜塔西婭時會做出的舉動。
「我既不想被安娜塔西婭大人,也不想被你認爲不配當騎士」
雖然形式不同,但她似乎很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會吐出怨言——
只有昴知道安娜塔西婭的肉體被艾姬多娜附身的來龍去脈,聽到這說明,尤里烏斯的眼中閃過強烈的動搖。
這個——
「我喜歡安娜。從她還小的時候,我就一直陪在她身邊。所以我不會拋棄她,希望她能幸福——這就是我的理由」
但是,昴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挽回局面。
光是聽到這些,就足以讓人情緒失控。即便如此,尤里烏斯至少表面上還能保持平靜,真是了不起。
「光說漂亮話,遲早會碰壁的。」
這件事隱瞞了尤里烏斯和裏卡多,以及『鐵之牙』的成員,爲了尋找回歸的手段,前往普雷阿迪斯監視塔。
可以找藉口。有理由。並非出於惡意。
昴張大嘴巴,大叫。
「先不管那個,你爲什麼來這裏……」
終於到這一步了——
昴邊摸額頭邊說,拉姆打從心底厭惡地皺眉。被那種態度拯救,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昴捏着自己的臉頰回應,拉姆只是眯起眼睛。感覺她不是在開玩笑,昴不禁渾身顫抖。
「……我理解安娜塔西婭大人和你的關係了。要完全相信你很難。但是,我只能相信你。至少現在,對你做些什麼是輕率的」
這種話,哪能輕易接受。
艾姬多娜把昴丟在一邊,像跳舞一樣原地轉了一圈。
話雖如此,這麼晚了也沒人可以陪自己吐露內心話。
「不要說扔掉這種話。我……現在的我,害怕失去任何東西。」
突然閃過腦海的想法,決定了昴的去向。
「……通往第二層的樓梯?」
「任君想象。」
「————」
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頑固的態度,昴終於注意到了。
雖然不能說很確實,但應該會是讓狀況大幅進展的一步棋。
尤里烏斯鬆開騎士劍的劍柄,沒有回應艾姬多娜的話,保持沉默。
昴那順勢而爲的安慰,在尤里烏斯所信奉的騎士道面前輕易地被彈開了。紛亂的感情堵住了喉嚨,昴什麼也說不出來,尤里烏斯對他搖了搖頭。
「愛蜜莉雅,你那樣講昴是不會反省的,不說得更嚴厲一點,昴是不會了解我們有多擔心的。」
艾姬多娜應該也一樣,她並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只是被突然襲擊了。她只是比昴稍微早了一點採取行動而已。
艾姬多娜停頓了一下,交互看着尤里烏斯和昴。
「——有啊。」
艾姬多娜對尤里烏斯的假設,斬殺艾姬多娜的意見陳述了自己的看法。陳述完之後,她輕輕舉起雙手。
「也就是說,現狀對你來說也是不希望發生的。而且,你還沒有找到讓安娜塔西婭大人恢復原狀的方法。……就算,把你斬殺」
「表情很沒出息呢,真難看。」
「我們離開綠屋的時候,雷姆小姐和地龍的孩子不是還在嗎?雖然不用擔心她們會泄露祕密,但總感覺在有人的地方說悄悄話有點奇怪吧?所以才換了地方……然後碰巧發現了這裏。僅此而已」
在普利斯提拉的時候,尤里烏斯在安娜塔西婭公開了艾姬多娜一直隱瞞的事情時,應該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
可是,面對昴的疑問,以及尤里烏斯的話語,艾姬多娜深深鞠躬說「對不起」。
「是嗎,既然如此……爲什麼在第二層要那麼亂來?」
「剛剛的話,爲什麼能接受……」
——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無論內在如何,他對安娜塔西婭的忠誠都不會改變。——即使沉睡在身體深處的她已經忘記了尤里烏斯。
不過,艾姬多娜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雖然那不僅沒有成爲決定性的一擊,反而讓安娜塔西婭的身體承受了負擔,導致她昏倒,但問題不在於結果。
即便如此,無論有沒有惡意,有沒有理由,有沒有藉口,心都無法自由。
看到昴的樣子,正面的兩名少女歪頭不解。
「如果順利的話……」
「反正,你又在抱怨些就算告訴雷姆也沒用的事吧?就算拉姆的妹妹再怎麼可愛又寬容,也別老是把難題推給她。」
「很遺憾,要趁你睡覺偷襲是不可能的,我在樓梯中途就折返了。那東西就是超乎規格的怪物,加菲看起來可愛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知道你隱瞞了什麼事實。你不可能有惡意。有的只是顧慮和關心。我也同意你的擔憂。如果立場相反,我也會對你隱瞞的」
「對呀,你看,碧翠絲也這麼說哦?找不到昴的時候她很慌張,看到你倒在地上還差點哭出來……」
最後尤里烏斯留下的那句話,化爲荊棘刺進心臟。
「下流。」
「我不想和你爭論。爲了安娜塔西婭大人,有必要儘快找到解決事態的方法。艾姬多娜,我希望你能認真地協助我」
「回不了……綠色房間了。」
如果作爲騎士,是連像人類一樣受傷都不被允許的生活方式的話,那麼作爲騎士,對尤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來說就是詛咒。
簡直就像是在掩飾被看到的尷尬場面,只有表面功夫的場面話——實際上,或許這並不是『簡直』。
「艾姬多娜」
「在那個時間點,我還不知道第二層的考官有沒有殺意。一個不小心,尤里烏斯這個戰力就有可能會失去。我想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當然,這也是爲了安娜。而且,背對着我的雷德・阿斯特雷亞……在我看來也是個好機會。雖然不僅沒順利進行,還給你們添了麻煩。」
「連關係淺薄的外部人員都能注意到的事情,自詡爲一號騎士的男人卻沒能注意到……」
尤里烏斯試圖讓昴遠離問題,聽到他的話,昴咬緊了牙關。
龍車的貨物和食材都搬進那個房間,只要找找應該會有可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你也不至於還不死心地想繼續隱瞞我吧」
拉姆雖然無法接受昴的軟弱,但還是退讓了。
第六章〈記憶的迴廊〉,正式開始。
而尤里烏斯一定不會這麼做。
「不管怎樣,第二層的……雷德的攻略很花時間。要是夏烏拉能知道更多有用的事就好了。」
「——!什麼一號騎士……那種麻煩的頭銜……」
在擁有壓倒性劍力的雷德面前,尤里烏斯束手無策地被擊潰時,艾姬多娜驅使龐大的魔力,向雷德施放了魔法。
「回到正題吧。——艾姬多娜,你的目的是什麼?」
老實說,這是最有建設性的判斷。
「————」
「——但是,即便如此」
「嗯,我知道了。我也會做好覺悟的」
那是一隻大蜥蜴。有着黑色鱗片的皮膚,大到跟馬一樣的蜥蜴。它竟然靠在昴的身上,用鼻尖摩擦他的脖子。
「爲什麼,你能爲了安娜塔西婭大人做到這種地步?」
他似乎第一次注意到,從露臺看到的夜空中沒有瘴氣,他眯起眼睛看着閃耀的星星。
和來到陽臺時一樣,昴潛入比腰部還低的隱藏通道,慢慢回到塔內。跪在地上爬行的同時,昴突然想到,尤里烏斯通過這裏的時候,是否也像這樣匍匐前進呢?
「……是啊。既然已經瞞不過你了,那我也沒有理由繼續扮演安娜了。當然,前提是你可以接受我用安娜的樣子說話」
——清醒的感覺,近似於從水中探出水面的瞬間。
內容是第二層發生的事,他指出的亂來當然是——
「不要想在第一時間結束話題啦,我只是想稍微問一下……」
「你想象的拷問模式太恐怖了。」
「我明白了。」
結果,一滾就沒了地面,就這樣在短距離內墜落,肩膀撞到。
「不是指外表,而是危險度。」
看到他的樣子,昴感到一陣心痛,立刻叫住了他。
她的語氣,態度和動作完全就是安娜塔西婭的翻版,一瞬間,昴瞪大眼睛,呆呆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昴因討厭的想象而扭曲嘴脣,拉姆則是嗤笑他的疑慮。
「嗯,不,沒事……雖然不是沒事,但總之現在先這樣。明天大概會有正經事要跟你說。」
昴反駁尤里烏斯自嘲般的發言,試圖阻止他自傷的行爲。但是,找不到適合的話語來安慰自嘲沒能履行一號騎士職責的尤里烏斯。
他挺直的背脊,無論內心多麼受挫都筆直地挺立着,這讓人莫名地生氣。
「————」
就像昴一樣,尤里烏斯也沒臉見昴。
然後,嘆了一口氣。
有的一定是純粹的憂慮。艾姬多娜對尤里烏斯抱有憂慮,這對一直和安娜塔西婭在一起的她來說是有可能的——只是這樣嗎?
「已經沒有理由再待在這裏了。我們回屋裏吧。安娜塔西婭大人的身體和艾姬多娜的事,明天……必須和愛蜜莉婭大人她們說清楚」
明明她沒有聽自己說話,也沒有設身處地去理解發生什麼事。
尤里烏斯用壓抑的聲音回答了昴的問題。
「我要怎麼接受是我的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好懂嗎?」
承認純粹的力量不足,拉姆告誡自己挑戰第二層必須做好準備。聽到需要花時間,昴想起方纔和艾姬多娜及尤里烏斯的對話,不得不露出爲難的表情。
尤里烏斯又叫了她一聲,她便閉上了嘴。然後,她把安娜塔西婭的臉轉向昴,淺蔥色的眼眸中搖曳着難以言喻的感情。
無論是獻上忠誠的主君,還是發誓一起輔佐主君的同伴們,還是作爲騎士度過漫長時光的戰友們,還是其他許許多多,他作爲騎士一路走來積累的一切,都像沙山一樣崩塌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那是……」
「……就爲了確認這點,你才特地一個人去第二層嗎?」
看着那逐漸遠離的纖細背影,昴明知看不見還是舉起手。
睜開眼睛的瞬間,被近在眼前的美貌嚇到,昴往旁邊一滾。
「唉呀,那傢伙靠不住是事實,但不要講得那麼過分啦。說起來要是沒有她的幫助,我們早就一起在沙子下面變成焦炭了。」
說起來,要是少了夏烏拉,根本就到不了第二層的「考驗」。想到這點,就算她進入塔後一直襬出賢者的樣子,還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什麼叫不需要爲此感到心痛,自說自話。
「嗯,好像沒有撞到哪裏,真是太好了。不過,我真的很擔心你,所以不要嚇我啦。」
「啊——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啊!」
在那個場合,艾姬多娜爲了被打倒的尤里烏斯,帶着必死的表情採取行動。那不像是謊言,也不像是有所企圖。
「親近人的加菲爾,其實隨時都很可愛……」
這是當然的。昴能注意到艾姬多娜的演技,也就意味着——
「是巴魯斯太好懂,還是拉姆太聰明呢?後者佔的比重比較大,所以不用擔心……不對,果然還是該擔心前者,因爲被拷問的時候,馬上就會被對方知道內情。」
但是,就在昴想追問,正要逼近的時候。
「呀!昴,沒事吧!?爲什麼突然就滾來滾去的!?」
「————」
尤里烏斯表示理解,艾姬多娜點頭回應。兩人的互動讓昴瞪大眼睛,他踹地板大喊:「開什麼玩笑!」
要說明難以回去的理由,而且很難。只是,拉姆只轉過頭,朝含糊其辭的昴輕輕嘆氣。
他一直隱瞞着艾姬多娜的事,安娜塔西婭身體的事。
「……把這具肉體還給安娜。我之所以把你們帶到普雷阿迪斯監視塔,比起『暴食』和『色慾』的被害,這是優先事項。」
「嗯呀啊!」
這是爲了昴自身的罪惡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是放置行李的房間。
根深蒂固的問題——之所以會根深蒂固,可以說是因爲昴的判斷錯誤,但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問題。至少得花時間,等雙方冷靜下來能好好對話,否則絕對無法解決。
「……一見面就講這種話。是說,拉姆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尤里烏斯指出的事實,昴也一直很在意。
所以昴漫無目的地——
「那一幕,對安娜塔西婭大人的身體造成的負擔絕對不輕。到目前爲止的談話,只有那個行爲和你的主張相矛盾。這是爲什麼?」
「——巴魯斯?」
昴會這麼冷靜地判斷是有理由的。
拉姆用手指彈昴低垂的額頭。
「戰略性的判斷?」
「講得真輕鬆……拉姆可沒辦法那麼悠哉。」
那個時候,他的心中究竟吹起了怎樣的風暴,以奪回愛蜜莉婭爲優先的昴並不知道。
現狀的問題,大多可以靠攻略這座監視塔來解決。雖然不能說很確實,但毫無疑問是讓狀況好轉的一大要素。
「如果那樣的話,安娜的意識無法恢復,只剩下空殼的話還好……最壞的情況,可能會對生命維持造成障礙,導致安娜死亡」
再來就是——
「——昴!喂,昴,你沒事吧?」
叫醒愛蜜莉雅和碧翠絲,要她們聽自己說話也太任性了。
但是這與接受相去甚遠,應該還殘留着忸怩的想法。但是,尤里烏斯只用眨眼就趕走了這份遺憾,
第四層雖然寬敞,但沒有特別醒目的設施。有的是綠色房間,還有從龍車運過來的衆多貨物,以及——
「……拉姆不是昴的姐姐,別那樣叫拉姆。」
「那也是我的失敗。怎麼說呢,雖然以門外漢的眼光來看很丟臉,但那是基於戰略觀點的判斷。」
別說他心中的混亂,就連表面上都掩飾不住。
現在就已經是不知道能否修復的龜裂了,不想再打入楔子,擴大龜裂。
「——知道了。今後請謹慎行事,不要輕舉妄動。這可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安娜塔西亞大人。」
「——?」
要他毅然決然,要他優美,要他像個一號騎士,他還能說什麼呢。
「——啊,真是的,菜月君你這樣不行啊,態度這麼明顯。」
——他從哪邊開始聽的?
因爲昴被尤里烏斯先前的話給擊潰,有點啞口無言。
爲什麼,要那麼做。
「盡是些引人遐想的發言呢。」
但是,事情沒有變成那樣。
但實際上,尤里烏斯能做什麼呢?他有被責備的立場嗎?
艾姬多娜也覺得事已至此,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
拉姆的話並不是看穿了昴的內心,而是根據昴平日的行動所做出的預測。確實如拉姆所說,昴平常大多在雷姆的身旁度過夜晚。
尤里烏斯帶着艾姬多娜,應該把她護送到綠色房間了。之後,他應該不會爲了找地方睡覺而回到留在下層的龍車。
即使被遺忘,也無法遺忘。有時,只有這份思念會推動自己前進。
艾姬多娜用手指輕輕戳了戳僵住的昴的胸口,嫣然一笑。
「我想確認一下。以安娜塔西婭大人的歐德爲代價,讓你得以顯現……當然,越勉強,安娜塔西婭大人的身體負擔就越重。這點應該沒錯吧」
「————」
「然後你接受,不讓我接受我的問題?……就像安娜塔西婭大人和艾姬多娜的事,你沒有告訴我一樣」
那裏是綠色的房間。
※ ※ ※ ※ ※ ※ ※ ※ ※ ※ ※ ※ ※
「是啊。你的認知是正確的。好好喫飯,好好睡覺,適度運動……雖然像是健康生活的手段,但正好可以抑制歐德的消耗量」
「你該不會是一個人跑到上面去了吧?」
她用平淡的,沒有鋪墊,只是陳述事實的語氣開始說明。
那裏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起身。然後眨眨眼睛,昴感到困惑。
「好痛!」
「狀況……狀況很糟糕啊!發生了那種大事件,你也是被逼到絕境了!不只是你,裏卡多和蜜蜜他們也是吧?我之所以能注意到……怎麼說呢,總之就是碰巧而已!」
「呃,嗚哦哇!?」
即便如此,尤里烏斯這個男人還是沒有變得感情用事。
撫摸撞到的肩膀,輕輕搖頭慢慢起身。然後眨眨眼睛,昴感到困惑。
很不巧,昴不記得先回去的他是否也是匍匐前進。
失去了自己的存在,唯一剩下的對主君的忠誠也被證明是假的,就連自己考慮後做出的約定也被打破。
拉姆走到昴的面前,抱着自己的手肘說道,昴的臉頰僵硬。
「我也不是覺得不管什麼事都清廉潔白纔是對的,而是看情況……這次只是剛好不適用而已。」
「什麼!?」
「我和安娜的關係並不完全。所以,用一般精靈和精靈術師的關係來衡量我們,或許並不正確……」
「將偶然經常性地昇華成必然,是一號騎士的職責。」
「我有那麼好懂嗎?」
「對了,你跟騎士由裏烏斯怎麼了?吵架了?」
面對無處可攀的態度,昴聳了聳肩,輕輕吐一口氣,然後看向拉姆身後——她走過來的通道。
聽到這個問題,艾姬多娜低下頭,輕輕觸摸自己的胸口。
揮揮手,拉姆朝通往下方的樓梯走去。不碰觸不想被碰觸的地方,讓昴自己重新振作,這是她特有的體貼。
仰望天空,擠出聲音。
不能回龍車,也難以去綠色房間。既然如此,朝到天亮前的這段時間,需要一個可以好好休息或是有意義度過的地方。
艾姬多娜會語塞,也是因爲預料到了尤里烏斯的動搖。
或者說,他已經跨越了那條線,甚至沒有餘力去情緒化。
「——沒有上到第二層,只是想上來看看而已。」
「————」
「尤里烏斯!」
將沉入名爲夢境的無意識之中的身體拉起,以呼吸的形式讓現實流竄全身。藉由這麼做,意識緩緩甦醒,劃破水面誕生。
威力大到讓昴眼泛淚光,但看到拉姆無聊地哼氣,抱怨的話就被封住了。不僅如此,自己還感到安心。
「也就是說,這是那個吧。」
雖然沒有否定她的舉止可愛,但因爲正在談重要的事,所以昴沒有提及,而是皺起眉頭。
問題在於,雷德是根據過去的紀錄重現的,他有可能睡着嗎?而且就算睡着了,又有什麼方法可以對付他?
面對尤里烏斯的提問,昴強行驅動快要停止的思考,試圖找出問題的答案。他從哪邊開始聽的,這一點很重要。
「沒、沒有啦,我也不是自己判斷要突然滾來滾去的……」
不擇手段也要贏,昴並不討厭這種態度。拉姆爲了這個目的,所以才趁雷德睡着的時間偷偷潛入,這樣就能理解了。
龍車的貨物和食材都搬進那個房間,只要找找應該會有可以當枕頭的東西。硬牀可能會讓身體有點痛,不過這點小事跟在龍車睡覺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艾姬多娜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情,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尤里烏斯則出其不意地切入了正題。
房間裏,過度生長的藤蔓像在蠕動一樣覆蓋住一切,完全遮蔽了牆壁。如果要說這是用藤蔓做成的房間,那這外觀也太超乎想象了。
「……從安娜塔西婭大人的身體開始」
實際上,今晚也是如此。拉姆會認爲昴是剛從那裏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尤里烏斯,我沒有告訴你事實,是因爲不想招來不必要的混亂。可能的話,我想隱瞞安娜我的存在,事實上,在普利斯提拉那一幕之前,我的存在一直被隱瞞着。多虧了那個堅強的孩子」
在普利斯提拉與魔女教的攻防戰中,代替安娜塔西婭與魔女教對決的艾姬多娜——之後,安娜塔西婭的精神沒有甦醒。
她的動作十分可愛,讓人覺得這確實像是安娜塔西婭會做的事。但是,她用來掩飾關鍵話題的方式,卻低級到安娜塔西婭不可能會用。
「————」
在那個過程中,隱約提及了尤里烏斯的獨斷獨行,但對昴來說,現在碰觸到那件事只會讓自己痛得難受。
「啊——嗯,那個,我……」
「等等,笨蛋!你不能這麼說吧!」
「昴,我已經接受了。艾姬多娜也承諾今後會謹慎行事。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這是安娜塔西婭大人和艾姬多娜的問題,也是我和安娜塔西婭大人的問題」
「我是邪惡的精靈,找各種理由想要奪取安娜的肉體……我無法提出否定這個推測的證據。所以,就算你斷定我說的是謊言,想要消滅我,我也無法阻止你」
而那——
美到眼睛快掉出來的銀髮少女,和穿着妖精般可愛禮服的幼女。
銀髮美少女、捲髮幼女、巨大蜥蜴、藤蔓做成的房間——
回到塔裏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步驟。
只是,短時間內主君隱瞞的事情——而且還是與安娜塔西婭自身根基相關的祕密,都在不應該公開的時間點被公開了,這對尤里烏斯來說是多麼不情願的事情啊。
這些因素符合而產生的狀況,昴判斷如果把這些細節告訴尤里烏斯,只會讓他陷入混亂,徒增痛苦。
「異世界召喚——!?」
「……啊?」
拉姆的發言很像她的作風,昴微微睜大眼睛,然後苦笑。
對那令人會心一笑的對話點頭稱是,昴轉過頭。坐在地上的昴身後,有某種巨大生物的氣息。
最容易成爲候補的就是放置行李的房間。
——然後這些事實,只有昴和艾姬多娜共享。
尤里烏斯完全沒有保持平靜。
事情涉及到“人工精靈”,“貪婪的魔女”,“暴食的權能”等各種各樣的因素。
「啊啊,抱歉……扭斷什麼!?」
被回憶所拋棄,但只有自己心中還殘留着對方,依靠着這份思念拼命掙扎——這種存在方式,昴痛切地理解。
——夜晚的監視塔,只有昴急躁的腳步聲高亢地迴響。
「————」
至少,如果能稍微減少籠統的部分——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只是……他看穿了我在扮演安娜,所以不得不告訴他。」
「……不是說不會魯莽行事嗎?該不會是想趁我睡覺偷襲?」
「——對了。」
「在第二層的考官雷德・阿斯特雷亞和我戰鬥的時候,安娜塔西婭大人……負責安娜塔西婭大人身體的你,使用了魔法進行支援」
睡着的雷姆,或是對昴有好感的帕特拉修都在綠色房間,昴怕撞見艾姬多娜或尤里烏斯,所以不敢靠近。
確實,站在昴的立場,王選或是對愛蜜莉雅有敵意的人,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粗暴的行徑。要留意這點,昴心想。
尤里烏斯移開視線,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像姐妹一樣,兩人同時呼喚昴的名字。
「是嗎。你能理性地判斷我很高興,尤里烏斯。安娜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然後昴似乎就睡在房間正中央,用藤蔓編織成的牀上。從牀上滾下來,然後就變成這樣了,這是他對現狀的分析。
不管怎樣,撇開這種詩情畫意的感慨,意識慢慢清醒——
尤里烏斯和雷德最初衝突的時候。
「——沒有上到第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裏烏斯也沒臉見昴。
雖然形式不同,但她似乎很羨慕作爲精靈術師,和精靈有着正確契約關係的兩人。
她的說明沒有矛盾。如果她說自己是外行人,做出輕率的行動,昴也沒有根據可以否定,除了感情用事。
內容和方纔呆愣吐出的話一樣,可是聲音稍微恢復了力量。那件事悲哀地證明了尤里烏斯的堅強。
真是親人啊,昴溫柔地撫摸蜥蜴的頭。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拉姆沒有上到第二層,對現在的拉姆來說太嚴苛了。」
※ ※ ※ ※ ※ ※ ※ ※ ※ ※ ※ ※ ※
留下這句話,拉姆的身影消失後,昴轉動脖子發出聲響,喃喃自語:「好啦,該怎麼辦呢?」
「……哦,是那個啊。唉呀,說得也是。」
「哈,噁心的感想就免了。」
「一臉沮喪又沒出息,原本就低落的男人評價會更低的。要是那樣,會讓讓巴魯斯當騎士的愛蜜莉雅大人品格受到質疑,快點改過來。」
「————」
「只是要睡覺的話,隨便找間房間就行……」
「當然,這有可能是我爲了保命而隨口胡謅的。我無法斷言我的死亡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我死了安娜就能活下來,那我覺得這樣也無所謂。雖然我不想死」
想到這裏,昴彈響手指。
尤里烏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正面質問艾姬多娜。艾姬多娜聽到後,「那種事……」,雖然一瞬間表現出反駁的態度,但
尤里烏斯做好了狠狠傷害自己的覺悟,艾姬多娜對此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但是尤里烏斯仰望着天空,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
對昴的回答表達不滿,拉姆無奈地聳肩,然後緩緩轉身。
「拉姆,你到這麼晚都在幹嘛?」
這是爲了昴自身的罪惡感,還是真的爲了尤里烏斯着想,他不知道。
「再不睡會影響到明天,回龍車吧。」
「他不受大罪司教權能的影響,是處在最混亂狀況之外的人物。而且他和身爲人工精靈的我,以及和我同源的碧翠絲締結契約,是精靈術師。不過,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向他坦白,只是……」
「尤里烏斯,你從哪裏開始聽的?」
「不用說那些不用說也沒關係的事啦!」
尤里烏斯停下腳步,帶着艾姬多娜沒有回頭。
不會大聲怒吼,不會吐出怨言——
「——只是?」
艾姬多娜雙手合十,歪着頭說「原諒我們吧?」。
所以乾脆高聲痛罵吧。罵他,對他發火吧。
其中最嚴重的是,安娜塔西婭的精神陷入沉睡,現在寄宿在她身體裏的是人工精靈艾姬多娜這一事實。
——因爲,這是,也就是說,那個。
眼前,有人在進行相聲般的對話。
「這沒關係。看到你這副樣子,我應該會更加警惕自己,提醒自己必須奪回安娜塔西婭大人的身體」
聽到那個聲音,昴微微抽動喉嚨停下腳步。帶着驚訝回過頭,看到第四層的通道——在石造地板上發出腳步聲,現身的是桃發少女拉姆。
「隨你高興吧。要是睡眠不足拖累到拉姆,拉姆會扭斷你的。」
昴會這麼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一句,艾姬多娜緩緩起身。
老實說,他以爲對方不會說什麼——不,不是那樣。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但是,這是事實」
原本以爲被罵的話,心情會輕鬆一點。雖然不是想讓自己好過,但總比什麼都沒說要好多了。
「姐姐,晚安,明天見。」
藉助考官之手突破「考驗」,這樣才叫例外。
「抱歉啊,尤里烏斯。不過,我們不是故意排擠你。我們只是在聊從普雷阿迪斯監視塔回來之後,要和菜月君說的重要的事情」
睡眠是死亡,清醒是誕生——要裝模作樣的話,或許可以這麼說。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不過,拉姆可以想象得出巴魯斯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就連今晚,他明明答應要和昴輪流在綠屋度過,但昴卻違背了約定,像這樣在露臺上和艾姬多娜密談。
「爲什麼,只有昴共享這些情報?」
「放心吧,拉姆沒那麼魯莽。雖說沒親眼看到,但拉姆可沒自戀到以爲自己可以一個人對付雷德・阿斯特雷亞。」
最近連拒絕的話都顯得無力,只有逐漸接受的抗拒。
被這個想法吸引,昴快步朝那個地方前進。
可是,現實卻不是那樣。尤里烏斯留下的荊棘主張着痛楚,刺在傷口上的荊棘持續流血。傷口深到讓人猶豫是否要拔出荊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