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58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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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琉茲還有複製體一起離開獨棟小屋的昴，注意到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這才意識到睏意。

「嗚哦，天亮了……真是內容充實的一晚啊。」

雖然昴的體感時間沒有連結，但今晚從愛蜜莉雅的第一個「試煉」開始，介入昴的「試煉」，經過「死亡迴歸」迴歸現實，「試煉」的結果結束後又和加菲爾小打一場，然後暴露設施的地點，琉茲又長篇大論地揭露內情。

因爲時間緊湊所以沒意識到速度，但和意識不同，持續活動的肉體卻隱藏不住疲勞感。精神和肉體的協調微妙地無法達成，雖然事到如今，但這也可以說是「死亡迴歸」的缺點吧。

「其實，我是想直接回大聖堂睡到中午的……」

「那樣也無妨，老身會和琉茲換班，好好休息的。」

「羨慕死人的輪班制度就先不管，沒時間了，不能那樣做。」

六天後——不，已經過了一天，所以還剩五天。考慮到往返宅邸需要一天，實質上能行動的時間只有三天。

皺起鼻頭，表露焦躁和不快的加菲爾，朝從帕特拉修背上俯瞰自己的昴齜牙咧嘴。

「爲了不讓事情複雜化，我也有想過你是在那個場合假裝沒發現……但從你直來直往的個性來看，我判斷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然後，昴垂下視線，看着琉茲和複製體。

既然帕克不在，愛蜜莉雅的依賴度就與昴的強烈程度成正比。

「不需要自我介紹吧，阿斯。之前的『老身』跟阿斯說了什麼，已經都對過了。」

複製體似乎因爲接受過一次昴的命令，所以清楚地認知到指揮權的轉移。現在，複製體順從的模樣就像跟隨母鳥的雛鳥。

以前昴無法閱讀福音書的內容，是在來到「聖域」之前的事。在王都，還有從王都回到羅茲瓦爾宅邸的時候。之後沒有打開福音書的機會所以無法確認，但這件事跟在「聖域」發生的事不可能沒有關聯。

「總之先回宅邸，有個傢伙的話非聽不可……也想見法蘭黛莉卡，有很多事想請她補充說明。」

加菲爾喉嚨發出聲音，懷疑眼前的光景。

「……不過，持有者可能不是我。」

雖然聽到遠吠，但昴刻意無視，拍了拍帕特拉修的背。察覺昴意圖的地龍小聲鳴叫，背對被壓制的加菲爾，將頭轉向森林出口。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加菲爾的表情真的變了。

方纔還被堅定決心塗抹固定的表情冰解，透露出困惑的他，表情看起來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樣脆弱。

額頭滲出汗水的昴，腦海裏掠過吞噬「聖域」的影子魔女。

即使知道是消失的世界，即使知道是被置之於消失的世界，昴還是討厭看到愛蜜莉雅悲傷的表情。

「那是你的表面話吧？」

「在梅札斯領地，對銀髮半魔進行試煉……嗎？不懂意思。」

「『聖域』長久以來，都是以拙劣的方式連接失去的職責，勉強維持運作。那份勉強，到了現在開始在各處產生破綻。所以，老身很期待你，阿斯小子。」

「無法將視爲親人的琉茲小姐，和其他複製體一視同仁。你和我之間，指揮權的使用方式之所以會有差異，就是這個理由。」

從龍車小屋牽出帕特拉修，昴將直接跨上地龍的鞍座從客車上卸下，輕輕拍了拍表面，正想立刻放到帕特拉修的背上時，視野角落掠過一個東西，那是……

不過，昴只知道培提爾其烏斯的兇行，是根據這本福音書的記述所引起的。

他如此提議。

這些全都是經過思考後才做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老身對斯小子的期待之一。」

到目前爲止，他都還保持用對話來收拾局面的態度，現在卻變成不擇手段，用暴力來解決事情的短視做法。

加菲爾又一次被昴的追問問得啞口無言。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但不是相同的存在吧？」

「老身判斷這是必要的，就算討厭也不能違抗。你沒必要顧慮老身。」

「那麼，趁沒人發現的時候快點……哦？」

聽到昴想起的高個子女僕的名字，琉茲皺起眉頭，意味深長地呼喚名字，昴對此感到疑惑，因爲這反應很不像她。

「羅茲瓦爾和碧翠絲，連培提爾其烏斯都……每個傢伙都一樣，只有自己能看的書是哪門子的……？」

吹襲的沙塵和樹木碎片讓帕特拉修緊急剎車，朝向側面的腳挖開地面減緩速度。爲了不讓背上的昴被甩落，帕特拉修以神乎其技的平衡感維持身體中心的軸心，同時瞪向前方。

「放心吧，不是要回歸瑪那。爲了累積消耗的瑪那，老身只是進入休眠狀態，替代的琉茲很快就會過來。」

「和加菲爾的關係惡劣到極點，而且連惡化要素都咬住了。」

在迎接黎明的龍車小屋前，昴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沒錯，外表、口氣和性格，都是刻意模仿……但卻是不同人。因此，現在像這樣跟斯小子說話的只有老身，寂寞嗎？」

魔法的原理、瑪那的詳細、術式的表層，全都無法解開，持續朝無法觸及的遺憾伸長手指，到底有什麼意義？

用手撫摸湊過來的臉，帕特拉修喉嚨發出聲音，感覺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昴……」

跟煙消霧散不同，就算事先告知也難以置信的夢幻光景。一個人融入朝陽中消失了。

「——咦？」

「斯小子，你怎麼想？」

「啊、啊？」

必要的犧牲，必要的悲傷，全都是爲了未來的基石。

方纔看到的內容留在記憶裏，意識轉移到其他問題上。

不久之後，他就會找到昴吧。琉茲沒有被封口，昴事先就告知她，如果被問到的話就老實回答。

那就是……

「讓你做討厭的事，對不起。」

不僅是在依賴別人，而且期待過頭了。

只不過，眨眼之後，琉茲消失的場所出現新的人影。從身高到一切，都跟消失的琉茲如出一轍。

「現在這樣就好，現在，這樣就好。」

「——！？」

「抱歉把你丟在這裏，帕特拉修。」

「指揮權已經轉移給我了。爲了不讓你發現，我命令他一整晚都像之前那樣聽從你的命令。」

「不能輕率做出可能會讓『嫉妒魔女』出現的舉動……」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是抱着什麼想法在做什麼，啊，喂！」

沒有時間質問她，對昴來說是悔恨至極。

將鞍座放在座位上，昴不經意地拿起福音書。

身體的獸化也停止，膨脹的身軀恢復成原本的矮小。

加菲爾的手臂膨脹了一圈，露出的肌膚被金色獸毛覆蓋，駝背的姿勢更加彎曲，與其說是前傾，不如說是接近四肢着地的姿勢。

昴身上應該飄散着相當濃密的魔女殘香，加菲爾卻用和進入墓地前一樣的態度對待他。然後在分開後，又像是想起來似地叫住昴，進行昨晚的對話——不自然也該有個限度。

「你對法蘭黛莉卡有什麼想法嗎？」

「原本，因爲成立的原委，所以能否說是健全的狀態都值得懷疑。即使如此……嗯，居民和琉茲・梅耶爾的複製體，還有加小子，應該都沒有像現在這麼動搖。」

加菲爾微微領悟到昴要下什麼命令，表情扭曲。

「齒輪開始錯位？」

對持有者培提爾其烏斯來說，這內容看起來是在暗示未來的行動，真是諷刺。

那讓昴想起即將消失的精靈，忍不住朝她的身體伸出手，但是……

既然不知道「試煉」的內容，這段記述就只是培提爾其烏斯襲擊愛蜜莉雅以上的情報。

沒有做，想到這裏昴察覺到一件事。

爲了甩開聲音而加速，昴穿過森林，穿過「聖域」。

這次是用自己的手重現熟悉光景的昴，用手指指向加菲爾。

「這樣就足以絆住他了吧，阿斯。」

「魔女的執念，『聖域』的存續理由，琉茲・梅耶爾的願望，希望斯小子能讓它們以任何人都期望的形式結束。」

不管她有多痛苦、多悲傷，還是反過來讓她開心，都會被置之於消失的世界。沒錯，即使腦袋理解了這點……

是複製體。加菲爾揮起手臂，想打飛複製體確保前進路線。但在他揮下的手臂擊中前——

「爲什麼……你是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的！」

對完全聽不懂的搭檔感到可靠，昴安撫興奮的帕特拉修，朝「聖域」外頭前進。

「有總比沒有好……或者該說，如果愛蜜莉雅沒有那麼依賴我的話……」

「…………」

在那之前，福音書原本的記述是這樣寫的。

仰望天空。

「我明確地察覺到你的意圖，是在昨晚離開墓地的時候。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像那一瞬間一樣，覺得可能會被你殺掉而繃緊了神經」

「培提爾其烏斯的福音書……」

昴挑釁的口吻讓加菲爾咆哮着跳起。他露出獠牙，逼近想將帕特拉修背上的昴連同地龍一起壓爛。但這時，一個嬌小的人影介入。

與其說是「聖域」發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福音書的書頁。

自己一聲不吭地消失，她一定會感到痛徹心扉。失去可以依賴的人，說不定連自己的立足點都會迷失。愛蜜莉雅如此依賴自己，雖然感到高興，但同時也覺得心痛。

對福音書抱持過剩的執着心，深信那是對魔女忠誠證明的男人。

「那麼，阿斯……首先，要怎麼行動？」

這是培提爾其烏斯的遺物，老實說很想趕快處理掉，但隨便交給別人也很麻煩。更何況，如果能成爲了解魔女教這些來歷不明的傢伙的目的和內情的線索，那還是繼續帶着。

昴邊說邊理解到，這是個殘酷無比的問題。

就像在墳墓接受「試煉」一樣，艾姬多娜很有可能對昴的肉體做了某種干涉。感覺跟在茶會中端出來的茶有關。

悲痛的聲音，被背叛的親愛之聲在森林裏迴響。

福音書的白色頁面上記載的文字，昴的眼睛也能確實看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龍身體立刻進入「除風加持」的影響下，搖晃和風的影響無法觸及昴的肉體。

昴沉默不語，琉茲仰望他這麼說。

「本大爺的陰謀……？」

「……啊啊，抱歉抱歉，我馬上過去。」

「加菲爾，你雖然裝作想讓我們一直被關在這個『聖域』裏，直到通過『試煉』爲止……但你的真實想法，不是這樣的吧？」

琉茲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加菲爾，昴留下謝罪的話，將之當作道別，讓帕特拉修奔馳。

「……啊？你在說什麼？」

被呼喚暱稱的加菲爾表情驟變，本應砸下的手臂揮空。加菲爾的身體就這樣在空中飄浮，被從背後伸出的無數手臂抓住，束手無策地被按倒在地。

即使如此，昴還是丟下愛蜜莉雅離開「聖域」。爲了將無法拯救的現在改寫成可以拯救的未來，他狠下心將這視爲必要的犧牲。

「你會放棄的。因爲你骨子裏就是天真。」

「儘可能在『聖域』裏頭不要引起騷動，安靜地、安靜地隱密行動。」

和琉茲還有複製體一起離開獨棟小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注意到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這才意識到睏意。

用帶着不捨的口氣留下這句話，琉茲的身體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這個嘛……」

「看到這個狀況，你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昴沉醉在揭露真實的感覺中。

「本大爺可是一點都沒想過你會做出這種亂七八糟的事！事到如今，你是想夾着尾巴逃跑嗎？開什麼玩笑！你也是！這個『聖域』也是！半魔和羅茲瓦爾也是！全部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在『試煉』結束之前，絕對不準離開這裏……」

就算琉茲本人怎麼想，就算她打從心底對自己的狀態感到痛苦悲傷，知道這點的昴又能做什麼？

同時，在帕特拉修背上承受衝擊的昴，也看到了帕特拉修瞪視的事物。

因此，如果是在魔女的手能直接觸及昴的現實世界，處罰恐怕會像之前那樣只襲擊昴一人，不過——

「什麼……該不會，書承認我是持有者？可是我什麼特別的……」

「期待我，做什麼……」

昴立刻想用「辦不到」來回應，但是，從正面看到琉茲認真的眼神，嘴巴就——

跨上披着回收的鞍的帕特拉修，昴緊抓着它拜託，帕特拉修高聲嘶鳴，像在說交給我吧。

爲了不讓事情變成那樣，就算變成那樣也要祈禱不會持續下去，昴在信上寫下給愛蜜莉雅的話。

原本尖銳無比的眼神隱去激怒的熱度，呼吸平靜，只有咬牙的聲音斷斷續續。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比殘酷還要殘酷的盤算。

因爲沒有記載日期，所以不知道第一頁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只是，福音書從那裏開始記載了相當多的內容，可以想象培提爾其烏斯將那些內容一一摧毀的景象。

從上空垂直迴轉的腳跟，刺進前進路線上的地面炸碎大地。

用眼角餘光看着朝霞緩緩侵蝕夜空，意識在流逝的時間和剩餘的時間之間滑動。

「因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所以你懷疑我誇你鼻子靈的發言是不是騙人的吧？」

「琉茲小姐，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指揮權，老實說，我可不想命令琉茲小姐。」

「抱歉在你剛睡醒的時候就叫你工作，可以麻煩你再載我到宅邸嗎？」

「這種事，不是用道理就能解決的。」

基本上都是去哪裏、做什麼程度的內容，沒有記載具體的結果。恐怕培提爾其烏斯是不管有沒有結果，全都自我補完成對魔女教有利的方向吧。

在奔馳之前，昴回頭看向琉茲。

加菲爾原本氣到發狂的表情，在昴簡短的詢問下變了。

「外、外表和口氣一樣，但不是相同的存在吧？」

昴聳聳肩，帶着懇求的意味提出請求。但是，與發言相反，昴的三白眼變得更加銳利，眼神高聲主張「有必要的話就會用」。琉茲嘆氣。

像是要將之全部拋在後頭，昴筆直地在森林裏奔馳。

「爲了確認這點，我可不想拿他人的性命當賭注。」

「開……開什麼玩笑。你以爲本大爺會因爲這種事就放棄……」

聽了琉茲・梅耶爾的話，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情，也像是在鬧彆扭抱怨被丟下不管，明明是這種時候，卻讓昴產生難爲情的感慨。

「法蘭黛莉卡嗎……」

「你講得可真過分，本大爺從你身上聞到魔女的臭味是騙人的？哈，愚蠢至極！說那種謊有什麼意義，喂，有什麼意義……」

「話說回來，多虧羅茲瓦爾的話，我對這東西的看法改變很多。」

「沒什麼，仔細想想，自從法蘭黛莉卡離開後，『聖域』的齒輪就開始一點一點地錯位了。」

就這樣快速閱讀，直到抵達記載的最後部分。

「哈，別說傻話了。本大爺只是看不爽你這種渾身散發着魔女臭味的傢伙在這一帶亂晃……」

「死亡迴歸」被艾姬多娜知道，會不會不是「嫉妒魔女」暴怒的原因？

咬破嘴脣，感受着滴落的血液，爲了大團圓，昴將加菲爾這一瞬間的悲傷，當作犧牲割捨。

雖然有一抹寂寞，但就能力來說交給帕特拉修是明智之舉。只在形式上握着繮繩，全身緊貼堅硬的肌膚，昴和奔馳在森林裏的帕特拉修合而爲一。就這樣沒人妨礙的話，不用一個小時就能穿過森林，脫離「聖域」吧。但是……

「本大爺不會再聽你說話，你似乎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雖然不想這麼做，但不能讓你活着。」

像是完全理解昴的猶豫和逡巡，琉茲點頭。

「昴」手掌朝上，從龍身上俯視狼狽的加菲爾。

「艾姬多娜那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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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小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之間，指揮權的使用方式之所以會有差異，就是這個理由。」

加菲爾一副憤恨難平的模樣，表情激憤地踹地。

背靠在客車上的昴，被焦急的帕特拉修用鼻尖推擠。對那動作苦笑，昴將福音書放回客車原本的位置。

指揮權的轉移——原本在加菲爾手上的指揮權轉移到昴身上，可以想象他一定會拼命尋找轉移的對象。

帕特拉修的腳程快，不會拖累昴，原本要花半天的路程應該可以縮短。

「——加小子。」

「死亡迴歸」之後，再加上死亡的理由是與魔女接觸。

而且，那東西還讓昴的肉體產生戲劇性的變化。

留下這句話，琉茲的身體像霞霧一樣淡去，融入朝霞之中。

黑色厚實的裝訂，是藏在客車角落的福音書。

「等等！等一下！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喂！！」

「那麼，阿昴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不是寂寞，不是那種問題。琉茲小姐……琉茲小姐不覺得辛苦嗎？四人扮演一個琉茲・梅耶爾，不覺得討厭嗎？自己的人生在哪裏，有這麼想過嗎……」

複製體將手伸進加菲爾體內，束縛他的身體。然後，站在最前面，用悲傷表情俯視加菲爾的是——

與其說是「聖域」發生的事，不如說有更直接的原因。

就這樣衝出「聖域」進入森林，帕特拉修毫不遲疑地在獸徑上朝宅邸的方向奔馳。因爲以前發生過的事，昴知道就算不握繮繩，帕特拉修也會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對昴來說最好的路。

「嗯，幫了大忙。因爲我覺得加菲爾絕對想不到這招。」

彷彿要消除昴的疑問，新的琉茲俐落地修正彼此的價值觀差異。然後，最後她歪着頭說：

沉甸甸的重量和觸感，讓腦內浮現渾身是血的狂人。

東方天空，已經露出全身的太陽在遠方閃爍，陽光照亮森林樹木的樹梢。不快點的話，早起的居民就要起牀了，夜行的難度會提升。

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開關嘎吱作響的門，尋找裏頭的夥伴。融入黑暗的漆黑身軀，在小屋最深處等待主人呼喚。

「那件隱身衣也到此爲止了。聽好了，加菲爾，我接下來要離開『聖域』回宅邸，因爲我有該做的事，爲此不能被你妨礙。」

加菲爾的發言，恐怕戳中了他的真意。

昴無力地低語，視線落在和他左手相系、呆呆站着的複製體身上。它感受到昴的視線，像是在等待指示似地用圓滾滾的眼睛凝視昴。

「沒什麼意思不意思的。如果你真心希望『聖域』被解放的話，你應該放任我自由行動纔對。而你沒有這麼做，或者說做不到，就說明你有別的想法。不是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留了信給愛蜜莉雅，真是不乾脆。」

在與「嫉妒魔女」的一戰中，加菲爾毫不留情地將複製體當作棋子利用，展開戰鬥。但是，當時應該沒有一個琉茲・梅耶爾是有意識的。雖然當時處於活動狀態的琉茲很快就被魔女的影子吞噬，但昴認爲還有其他理由。

「首先我想脫離『聖域』，琉茲小姐你們可以幫忙嗎？」

「放開我！不能讓那傢伙到外頭……爲什麼，爲什麼啊！老太婆比起本大爺，更站在那傢伙那邊嗎？喂，爲什麼啊……」

期待，這個詞讓昴自覺到自己的胸口被狠狠地擠壓。從那個單詞開始傾注而來的想法，對昴來說——

聽了琉茲・梅耶爾的話，和琉茲締結友好關係的現狀，雖然很可惜，但……

他的眼神遊移，嘴脣顫抖。真是個不擅長演戲的男人，看到他的反應，昴差點忍不住苦笑。

「看得懂？」

遠去的聲音追着昴。

「還有比這更糟的狀況嗎？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啦！」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下什麼命令，表情扭曲。

儘管外表是小女孩，但只有這個瞬間，昴清楚理解到她擁有與活過的年數相符的價值觀。

也就是，逃離「聖域」和回到宅邸。

加菲爾用閃亮的雙眼看過來，發出疑問之聲。

「別這麼說嘛，加菲爾，再稍微聽我說一下比較好哦。不然的話，你的陰謀會從哪裏泄漏出去都不知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你這混賬——！」

被魔女教持有的福音書認可，雖然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但看過記載的內容後，昴判斷那不是給自己的信息，只是能閱讀培提爾其烏斯傳達給自己的內容。

艾姬多娜開玩笑說是體液，但會不會是其他東西呢？

手指停下，喉嚨發出奇怪的呻吟，是因爲驚訝先一步到來。

「阿斯小子，老身很期待你。」

在他的視線前方，像是要包圍地龍一樣陸續出現的，是聽從昴的指示聚集過來的琉茲・梅耶爾的複製品，數量有二十一個。

「——！！」

至少是得到同意了，昴安心吐氣，解開柵欄準備帶帕特拉修出去。

「看到這個狀況，你應該知道我現在處於什麼立場了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喂？」

帕特拉修伸長脖子，用鼻子磨蹭出聲呼喚的昴。那個動作裏頭似乎蘊含着親愛之情，也像是在鬧彆扭抱怨被丟下不管，明明是這種時候，卻讓昴產生難爲情的感慨。

爲了抹除他的不信任感，昴在帕特拉修的背上朝天高舉手指，用力一彈。

「不要俯視我，下來。配合我的視線高度說話，從那裏開始。不然我就打爛你，混賬……」

剛剛的想法只是安慰，其實昴知道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你真的從我身上聞到了魔女的臭味嗎？」

「——啊。」

如果能乾脆地切割這是重來後消失的世界，那在這次的世界裏，就沒有苦思如何應對愛蜜莉雅的理由了。

「實際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樣，但上次的變化比之前都還要大。」

催促帕特拉修，昴品嚐到最初加速的威力，帕特拉修開始奔馳。奔馳的地龍身體立刻進入「除風加持」的影響下，搖晃和風的影響無法觸及昴的肉體。

這次，決定回到宅邸的昴，和上次不同，不打算讓阿拉姆村的難民同行。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以重來爲前提，排除所有多餘的不確定要素，徹底收集情報。

「以悔恨和痛苦爲祭品，召喚出真實。然後，現在還是我的回合。」

「別追過來，加菲爾。雖然我也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想問你，但這次就先擱着吧。包含指揮權的事在內，我必須問你的事太多了。」

邊咒罵邊翻動福音書的書頁。

展開的「驅風之護」將聲音和風都拋在後頭。

「要說意義的話，當然有。你那樣說，可以提高你對自己的警戒心……然後就能從真正『鼻子靈』的人身上轉移注意力。」

「即使如此，還是對不起。」

不能在這裏浪費掉寶貴的半天，雖說昴已經知道魔女的立場，但要向琉茲坦白看到的未來，還是令他猶豫。

昴隱約察覺到，那個慘狀是自己在艾姬多娜的城堡裏大剌剌地講出禁忌內容所導致的。正因爲是在那個地方，魔女纔來不及制止，招致讓她如此憤怒的事態。

雖然像是小孩胡亂寫下的雜亂文字，但上面確實排列着有意義的單詞，而且還是昴也能閱讀的「I文字」。

「我早就想象到你會來妨礙我了，加菲爾。」

承受視線的加菲爾喉嚨哽住，昴沉醉在揭露真實的感覺中。

「給我……等一下，喂！！」

「就算不是這樣，你也沒辦法親手破壞琉茲・梅耶爾的複製體吧？這次你就乖乖放我走，我不會害你的。」

「唉呀，以重來爲前提的粗糙計劃……」

就算說不是存在消失，也無法相信。

如果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能在傍晚前抵達宅邸。

「奶奶——！！」

說是這麼說，但內容都是些無關緊要、安慰人的話。既然無法傳達真相，昴能做的就只有在表面上讓她安心。

無法發出聲音。

雖然還有頁面，但那之後只有白紙。最後一頁昴用血字大大地寫上「完」，留下紅黑色的痕跡。

琉茲理解昴的糾葛了吧，她淺淺微笑，淡紅色的頭髮在帶着晨色的風中優雅搖晃。

她搖搖頭，仰望昴。

「老身的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