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51 『生者之塔 PART2』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622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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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傳來熟悉的男人聲音,昴戰慄到忘了呼吸。
「————」
在那一瞬間,我甚至忘記了左肩脫臼的疼痛。
支配大腦的是恐懼和怯懦,負面感情的遊行,以及“爲什麼”這一句話將思考塗滿的絕望感的風暴。
爲什麼,疑問無窮無盡。
爲什麼,自己的左肩脫臼了?爲什麼,房間裏刻着這麼多的「菜月·昴參上」?爲什麼,應該抓住昴的愛蜜莉婭和拉姆不在這裏?爲什麼,應該藏起來的梅莉的屍體不見了?爲什麼,菜月·昴失去了記憶?爲什麼,菜月·昴被召喚到了異世界?爲什麼,自己不能對父母說出真相?爲什麼——
「你幹嘛縮成一團啊?別不說話啊,你這傢伙感覺真差勁。」
——爲什麼,本應無法來到這裏的男人,會站在這裏呢。
在啞然地瞪大眼睛的尤里烏斯面前,雷德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婭她們決裂的立場——我對雷德的觀察力抱有一種恐懼。
「你這傢伙,只會問問題。不要老是問我,偶爾也做些出乎意料的行動啊。跟你講話一點都不有趣,也不是看了會開心的女人,講話也不有趣。你找我講話是想幹嘛?」
說完,雷德用手指掀起右眼的眼帶。結果,眼帶底下沒有受傷,正如他所說的是隻健全的眼睛。
「眼、帶……」
「我不打算親切仔細地教導你啦。我能夠離開,你怕到尿褲子,以上,結束——不,還沒結束。」
什麼,到底,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啊?」
連想都沒想過的光景,讓昴的意識完全染白。
——眼下,大階梯的終點第五層,被不知從哪湧出的可怕火焰魔獸給淹沒,呈現出地獄的樣貌。
鮮血四濺,魔獸的手腳被砍斷,慢一拍的尖叫在周圍轟然響起。背對那聲音,被壓倒性數量壓制的騎士扭身,朝下一個敵人飛撲。
「幹、幹嘛……」
雷德停下腳步的地方,是穿過通道後頭的挑高螺旋樓梯——失去記憶的菜月・昴被推下去兩次而死的地方。
驚人的熱量傳到數十米上方的昴他們這邊,熱浪讓俯瞰的眼球瞬間乾涸。
「在這種破塔裏,男人和女人之間要麼關係變得好過頭,要麼關係變得壞過頭。我只是覺得你的話頂多只能讓我生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噁心,放着不管……呃啊!?」
仔細一看,昴脫臼的左肩被雷德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抓住,然後他就這樣隨便地,只靠手腕的扭動就將關節脫臼的骨頭嵌回去。
「我說過了吧,不要以爲什麼問題都能得到答案,你是雛鳥嗎?是稚魚還是雛鳥,稍微站穩腳步吧。」
只不過,一度可以無視的痛楚再度發作,想要詛咒世界的痛楚讓淚水滑過昴的臉頰。
「咿、嘎……!」
「當然是那個銀髮的超級美少女啊。看到你身後的冰牢和脫臼的肩膀,我大概就猜到了。你們是鬧內訌了嗎,真有趣」
這結論雖然正確,但未免太過正確了。雷德將視線從無法反駁的昴身上移開,看向房間中愛蜜莉婭留下的冰牢。
這實在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雷德一邊回應着按住左肩,因疼痛而呻吟的昴,一邊用鼻子哼笑。聽到他的話,昴明白了超級美少女指的是愛蜜莉婭。
「……你這傢伙,不會說話嗎?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還是說,你是在表示不想跟我說話的態度?如果是的話那也無所謂,但既然如此就給我表現得更光明正大。」
「——嗯,動起來沒什麼問題。很好,很好。」
紅色長髮、遮住右眼的眼罩、裸露的身軀纏着白色布條,以鍛煉出的鋼鐵肉體俯視可憐的昴。
肩膀疼痛,內心迷惘,昴不是積極,而是被消極的義務感推着前進,只能拼命追趕前方的背影。
「雷德!」
「離開……?離開這座塔?可是,那樣的話你……『試驗』之類的,不對,還有其他很多事吧?這個狀況,你全部要怎麼處理!?」
對那痛楚發出呻吟,再度被擱置在昴心中的疑問即將填滿內心,不過就在那之前。
※ ※ ※ ※ ※ ※ ※ ※ ※ ※ ※ ※
「眼帶,原本是在左眼,吧?爲什麼,變成右眼……?」
「不,我不知道你的全部,你的同伴你自己解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啊,等等,只有一件事很噁心,我放着不管。」
近距離的壓迫感讓昴的心臟緊縮,同時聽到令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用指尖輕輕晃動筷子。
「————」
——不是場所殺了昴,是惡意殺了昴。該忌諱的不是場所,而是變成那樣的原因和下手的犯人。
這些現象有關聯,連結到一個答案——亦即,擁有火焰鬃毛、造型可怕的魔獸,成羣結隊地暴力氾濫。
不耐煩需要感情,但雷德根本不在意昴的存在。不會爲了不在意的對象動感情,因此,聲音裏甚至沒有不耐煩。
心臟的鼓動和血液流動的聲音格外吵鬧,昴踩踏那些聲音,擦去粘膩的汗水,衝到停下腳步的雷德身旁。
聽到昴的疑問,雷德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只是……那個,我是在問你爲什麼前提會崩解吧?」
「——喝!」
雷德毫不掩飾,堂堂正正地踩踏地板,昴瞪着他的背影,丟出一開始佔據腦袋的疑問之一。
毫無疑問,那是切中昴軟弱心靈的一句話。昴的問題就算跟雷德傾訴也不會解決。
然後,和魔獸大打出手的騎士,五感齊全的尤里烏斯也一樣。
「我打算離開這裏,不過需要飯、水和酒,要是有女人就更好了。在你的同伴裏,超級美女和打扮性感的女人是候補。超級美女勾引起來會有罪惡感,所以性感美女比較有優勢。」
「噁心,放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實際上欺負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超級美少女吧。」
牙齒打顫,眼睛發亮的雷德用草鞋踩踏地板,邁步向前。用眼角捕捉到他毫不迷惘的舉止,昴連忙追上他的背影。
從外觀來看,沒有知性的魔獸停止動作,突然闖入的紅髮男子的氣息,讓嬰兒的哭聲一齊消失。
更直接了當地說,就是傷害對方,奪走對方的性命。
但是,雷德本人卻像不知道昴的糾葛似地咧開牙齒,原本就已經站在懸崖邊的腳,又往前踏出一步。
不過,撇開這點不談,現在雷德走出第四層的理由,以及整座塔發生什麼事,昴有義務要弄清楚。
可是,想要打破現狀的念頭凌駕了對帶來「死亡」場所的忌諱,給予昴前進的力量。
「哈,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怕了嗎?想哭了嗎?在這種噁心的房間裏,你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無法說是不耐煩的言詞。
光是用欠缺視覺的殘存器官,就足以傳達雷德的異常性。
馬一般的四足和軀體,從那裏長出人類的手臂和上半身。人類的上半身有着長滿牙齒的口腔,可怕的火力火焰要將塔內的氧氣燃燒殆盡。
「爲什麼,你會知道……?」
「你……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堂堂正正前進的背影沒有回答昴。
「————」
喉嚨被劇痛堵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五感齊全的尤里烏斯也一樣。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昴抬起頭,跟着他往同一個方向看,但那邊沒有任何變化。不過,遲了一步才察覺。
「——!!」
筆直地、筆直地、筆直地,雷德的身體墜落。
「超級,美少女……?」
然而,造成這一切的男子卻依然保持笑容,這次他沒有把沾滿鮮血的兇器——筷子指向魔獸,而是指向尤里烏斯。
就連這個,對他來說也是爲了填補與他人力量差距的必要遊戲——
「——啊啊,來了。」
「受女人歡迎的祕訣是臉。好喝的酒是烈酒『葛蘭西爾特』——至於我爲什麼是世界上最強的,那是因爲我就是我。」
雷德看都不看沒有回嘴的昴,身體往前傾。
昴用盡全力也紋絲不動的冰格子,連同整個冰牢都變成那樣。
雷德說,不要拿自己當煩惱的擋箭牌。
無法否定,是因爲他的理論完全不適用於昴,強者與弱者的隔絕就在這裏。
「喂,等等!等一下!至少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
「喂、喂,你想幹嘛?」
「心情啦,心情!我啊,戴眼帶哪隻眼睛都沒差,這種東西,就跟玩的時候戴的一樣,不戴的話會看得太清楚,就只是這樣而已。」
赤紅劍士空手,沒有拿武器——光靠眼神就能斬殺他人,昴被這樣的男人盯着看,深深倒抽一口氣。
與此同時,雷德僅憑房間的狀況就把握了昴和愛蜜莉婭她們決裂的立場——我對雷德的觀察力抱有一種恐懼。
聽到昴這麼說,雷德藍色的瞳孔微微搖晃,然後他「喀」地咬牙。
「……不知道,除了大蚯蚓以外的魔獸,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啊!?」
完成這件事的,是跳下昴會死的高度,用草鞋踩扁魔獸後還活蹦亂跳的雷德・阿斯特雷亞的暴行。
那就是——
然後終於察覺到,雷德站在高處的邊緣,俯瞰着下方的光景。不管在哪,這個男人都適合俯瞰的姿勢,內心浮現這種無益的想法,昴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突然,對方的聲音裏混雜着焦躁,昴慌忙地回頭看向背後。
「——!?」
因爲蹲下來屁股貼地,所以才察覺。
從胸口到腹部的扭曲嘴巴發出的,是起因於悲鳴和怒吼的激情叫喊。
在啞然地瞪大眼睛的尤里烏斯面前,雷德用手指拂去草鞋底的肉片。然後,他把手伸向站在旁邊的另一個半人馬。
然後,半人馬會這樣尖叫的理由,是因爲有個騎士穿過魔獸羣的縫隙,揮舞細劍應戰。
他像在確認什麼似地喃喃自語,然後慢慢走出房間。
雷德扭了扭脖子,一臉無聊地從昴的身邊走過。然後,他仔細地觀察着冰牢,將腳踩在冰格子上,用力一踢。
大步、快速、沒有停下的理由,堂堂正正前進的背影沒有回答昴。
「好啊,你就繼續虛張聲勢吧,男人不這樣就沒用了。那麼,就問一下快變成廢柴的男人,我打算離開這個窮酸的塔,你那個內鬨的同伴上哪去了?」
突然,冰格子發出碎裂的聲音,緊接着強韌的冰牢一口氣被破壞,冰格子粉碎四散。
這個對手的行動目的,並非煽動昴的恐懼。
普雷阿迪斯監視塔第二層的守衛——雷德,就是這名男子。
話說回來。
纏繞火焰在塔內飛舞的魔獸——外觀是人馬一體,爲了方便就叫它半人馬吧,那個半人馬發出尖銳的咆哮。
「等一下!你……你不是不能下到這一層嗎?爲什麼現在卻理所當然地在這層晃來晃去!?」
無視頭上的驚訝,眼下的尤里烏斯揮劍繼續與魔獸戰鬥。
下一瞬間,原本停止動作的半人馬全身出現龜裂,噴出鮮血。魔獸晚了一步才察覺到自己的肉體崩壞,因帶來『死亡』的疼痛而發出慘叫。
那種魔獸,大約有二十隻以上,在樓下的第五層來回飛舞。
拼命追趕雷德,遲至現在才察覺自己所站位置的昴倒抽一口氣。
昴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雷德的身體就這樣緩緩倒向下方,沒有支撐就直接被拋到空中,走上了和昴墜落死亡時一樣的路線。
「其他人不知道去哪裏了——不過,這樣正好。」
「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用於昴,強者與弱者的隔絕就在這裏。
嘲笑下定決心的昴,堂而皇之地露出白牙的是穿着和服的男子。
雷德轉頭朝向通道前方,像是理解什麼似地低語。
昴的嘴脣忍不住呼喚他的名字,因爲找到生存者而感激。
那態度彷彿眼中已經沒有呆站原地的昴,昴對此感到慌張。混亂尚未平息,他完全無法掌握髮生了什麼事,但至少知道在這個場合,視線離開雷德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仔細看的話,沒有頭部的魔獸們,似乎不是用視覺,而是用其他五感來確認對手的存在。
混雜在心臟鼓動的吵鬧聲中,聽不見的聲音。
「啊啊?」
數量上不利,但每一隻魔獸的實力都比不上尤里烏斯。話雖如此,魔獸羣能夠自由自在地產生火焰,攻擊手段只有劍的尤里烏斯遲早會到達極限。
雷德停頓了一下,用指尖輕輕晃動筷子。
如果是菜月昴,在撞上地面之前就會失去意識,連自己迎接「死亡」的瞬間都無法直視。
那聽起來就像嬰兒死命地想留在這個世界的哭聲,真是惡劣至極的嗜好。
就這樣,搖晃紅色長髮前進的背影突然停下腳步,佇立不動。
喉嚨被劇痛堵塞,穿透的痛苦讓視野閃爍。
「要我說的話,你纔是在幹嘛。親人就在下面,被噁心的魔獸包圍卻呆站不動?弱者的選擇很少,只有找藉口很拿手。」
在昴的胸中,期望熟人「死亡」的黑色想法抬頭的瞬間,眺望同樣光景的雷德的低喃將意識拉回現實。
他的手上不知爲何,握着一根細木棒——筷子。
「――――」
那是喜悅還是悲哀,連自己都分不清哪邊的色彩比較濃。
尤里烏斯瞪大黃色的眼睛,似乎對那根筷子產生了超乎外觀的恐懼。雷德看着他,咧嘴一笑。
順着看過去,終於察覺。
昴追着在四樓走廊上漫步的雷德,衝出房間。
「——呃。」
「——搞什麼,你這傢伙,肩膀脫臼了啊,難怪覺得你動作不漂亮,喂。」
表情驟變的雷德,昴因爲那句話皺起眉頭,額頭被手指彈了一下。彈額頭的威力讓昴的身體撞上通道的牆壁,雷德俯視痛到蹲下的昴,用鼻子哼了一聲。
——要是他被燒死的話,那本『死者之書』應該會加入書庫。
「有噁心的魔獸呢,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們問的問題都一樣啊。應該還有其他問題吧。比如受女人歡迎的祕訣,好喝的酒的牌子,或者爲什麼你那麼強之類的。」
用瞧不起人的態度放話,雷德用咬人的表情瞪昴。被那股壓迫感壓倒,昴蠕動嘴脣。
「不要把適時出現的我,拿來當作你不安、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讓昴的意識完全染白。
可是,昴對這個對手所抱持的恐懼,比起直視對方的風險,更勝於沒有親眼目睹對方的不安感。
「——來吧,繼續『測試』。在我厭倦之前,你可要努力地奪回來啊」
紅髮劍士雷德也一樣墜落,墜落,墜落——
「這是你定義的問題……」
筆直地、筆直地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識,連自己迎接「死亡」的瞬間都無法直視。
就在抱持這種感慨的下一秒,昴的腦後側被突如其來的衝擊灼燒。
「別大驚小怪的,你這樣看起來不就像是我在欺負你嗎?實際上欺負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超級美少女吧。」
昴無法將視線從下方移開,站在他身旁眺望同樣光景的雷德發問。昴搖頭回答他的問題,視野的變化讓他的喉嚨忍不住顫抖。
昴追上去站在雷德身旁,雷德改變聲調眯起眼睛,用銳利的眼神瞪向昴,昴縮起身子,臉頰扭曲。
與下一個人的再會,不能保證不會是對方的屍體。這樣的不安一直存在。所以,這份不安被打破是好消息。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能離開第二層了?……不過,這麼說的話就有點卑鄙了。放心吧,我不能離開第二層的前提沒有錯,只是現在變得可以離開而已。」
近距離的壓迫感讓昴的心臟緊縮,同時聽到令人驚訝的發言而瞪大眼睛。看到昴的反應,雷德理所當然地說:「就是你啊。」
直視站在身後的對手,昴對此感到恐懼。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會煽動恐懼心的存在,其行動的未知數就是恐懼的根源。
「——尤里烏斯!」
只是,意識飛走,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行動之後,曾經一度與梅莉的屍體面對面。
「不要把適時出現的我,拿來當作你不安、疑問和後悔的擋箭牌。你的事你自己解決,不要用我來安慰自己。」
從正上方,從超高的地方,草鞋的一擊打在半人馬的背上,馬的軀體被壓扁折斷。無法承受衝擊的四肢碎裂,魔獸的巨軀像騙人的一樣被壓扁,噴灑出漆黑的血液,變成第五層地板的污漬。
錯位的骨頭被矯正,發出鈍重的聲音後,昴的左肩恢復自由。
屏息,優美的劍擊滑過高舉火焰劍的魔獸羣縫隙。
雷德的話就像肉食獸在玩弄草食獸,是用強者的理論構成的。
裸露出來的左眼,當然也沒有任何損傷。也就是說,他的話裏沒有半點謊言,眼帶真的是「想戴才戴」的東西。
蠢動的紅色火焰,以及響徹塔內的無數嬰兒哭喊的尖叫。
微弱的震動,塔在搖晃。感覺到輕微的,不到地震程度的地鳴。
不管是魔法還是身體能力,那明顯的差距讓昴閉口不言。雷德無視昴的反應,輕輕活動自己的手腳。
但是,光是丟下這些話,就足以讓刀刃刺進昴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