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10　『相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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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抱着膝蓋蹲在地上的愛蜜莉雅，昴得到不合時宜的安心感。

找到愛蜜莉雅是其一，愛蜜莉雅在這裏是其二。

相信只有這裏，以及希望她在這裏，這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昴知道盤踞在胃部深處的沉重感自然地落下。

「話說回來，愛蜜莉雅碳，你真會想耶。」

「確實，這裏的話，可以一個人躲起來不被任何人發現。原本能進來的就有限，而且那些人全都不想進來。」

至少，除了愛蜜莉雅以外能進到這個場所——艾姬多娜墓地的有三人。

一人拒絕「試煉」，討厭墓地；一人看到不屬於自己的過去，將「聖域」的未來託付他人；最後一人是在「試煉」中觸怒魔女，被取消資格。

除此之外，有資格的人爲了嚴守被賦予的規則，所以不會進入墓地。

從昴的口中編織出愛意的形狀。

昴的措辭，讓愛蜜莉婭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睜大。溼潤的眼瞳因爲過於驚訝而失去了眼淚，嘴脣無法發出有意義的話語，只能微弱地顫抖着。

爲了封印不想回憶起來的過去，愛蜜莉婭把帕克當做蓋子，把記憶封印了起來。和帕克的契約中斷，失去枷鎖的記憶溢出，真正的回憶逐漸填滿她的內側。

兩個拳頭的距離，自然地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是昴的男子氣概和勇氣的極限。要縮短距離，得先用話語和態度縮短心靈的距離。

並肩而坐，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我喜歡你，所以不管看到你多麼令人遺憾的樣子，我都會覺得那是愛蜜莉婭嶄新的一面，就算你老是力不從心，我也會覺得那是你努力的時候，不管你有多討厭自己，我都不會討厭你。」

「我，做了任性的事吧？讓你，困擾了吧？一聲不吭就消失，讓你擔心了吧？讓你不安，以爲我是不是逃走了……我做了，這種事不是嗎？做了這種事，會想生氣吧？昴，不也是這樣嗎？」

「——喲，久等了。」

離別之際的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啊，嗚」

「沉默在我的故鄉是肯定的意思，那我就失禮了。」

不是流下淚水的悲痛，不是抓狂的激怒，也不是被放棄念頭擊垮的空虛。

愛蜜莉雅內心的波濤洶湧，讓遲來的理解發出聲音。

「就算被說很過分，也都是……沒辦法的事。我，來到『聖域』之後……不對，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給你添麻煩……所以，我……」

「所以，我……被帕克、被昴……捨棄，也是當然的……」

最重要的是，說出「約定」的愛蜜莉雅，樣子和平時大不相同。有什麼，愛蜜莉雅根乾的重要部分，將她束縛在約定裏。

「昴……」

「騙人。」

「至今爲止，我明明都記得很清楚，但出現的記憶卻都是陌生的……但是，那確實是我的記憶……每次回想起來，每次想起本應存在卻忘記的事情，我都會變得不安……」

「沒有，生氣啊。」

那雙瞳孔裏盈滿淚水，像是在忍耐不讓它流出來。

「昴、昴……帕克也是，打破約定……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丟下我，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騙子，昴是騙子，帕克是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愛蜜莉婭的低語中，卻沒有安心。

臉貼着昴的肩膀，愛蜜莉雅的感情無處可去只能徘徊。湧上來的感情和被背叛的悲痛，讓她的思考亂成一團。

是沒聽到昴說的話嗎？愛蜜莉雅手貼着胸口垂下視線。她手指伸向的地方，是之前帕克的憑依結晶石所在的位置。

愛蜜莉雅是害怕自己的行爲不被責備。

「在聚落裏到處跑，卻一直找不到你。比起愛蜜莉婭碳去哪裏，我更拼命思考你爲什麼要去哪裏，然後就想到這裏。找到你後，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喜歡你。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到無可救藥。」

羈絆破碎的現在，伸向該處的手什麼也碰不到，只有指尖在空中抓撓。但是，愛蜜莉雅卻緊緊握住那隻手。

口沫橫飛，面紅耳赤，「你錯了」，至今從未用粗暴聲音交談過的兩人。

但是，愛蜜莉雅閉上眼睛。

愛蜜莉婭的臉皺成一團，手指插進自己的銀髮，低下頭。

「是昴！是我吧！？」

互相碰觸的臉分開，彼此連呼吸都忘了，只是凝視對方。

面對事到如今還打算敷衍問題的態度，愛蜜莉婭長嘆一口氣。

「……是嗎？」

打斷昴呼喚的聲音，愛蜜莉婭快速地宣泄情感。

「——嗯。」

「我沒有騙你！我喜歡你！你纔是，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老是擺出讓我誤會的態度！你以爲你每次用可愛的臉蛋擺出有希望的態度，我的內心會有多動搖啊！別開玩笑了！」

毫無疑問，這是愛蜜莉婭的心靈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傷害。

昴的回答讓愛蜜莉雅瞪大眼睛。

承受從未被罵過的痛罵，愛蜜莉婭的表情變了。那不是適合現在的表情，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昴，沒有，對我生氣。——沒有，對我生氣。」

「……啊，嗚」

「我會說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消失。我喜歡你。」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不遵守約定呢……？」

拼命整理自己內心的各種思緒，即使在這種場面也還是爲他人着想，實在是堅強又惹人憐愛。

「——！如果光是喜歡不能成爲相信的理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捨棄，也是當然的……」

愛蜜莉雅把頭埋在抱着的膝蓋之間，現在也還在抽泣。

「爲什麼，你能……那樣說呢……？」

「——！那種事！太、太自私了！」

剛剛的激情化爲熱量，改變矛頭，愛蜜莉婭抱住自己的身體。

「——嗯。」

昴說着，舉起手，加菲爾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加菲爾站在那裏，全身染血，充滿敵意。

該說什麼，爲什麼，怎麼做，該做什麼，怎麼做纔是——

面對哭着逼近的愛蜜莉婭，昴也把臉湊過去大聲說道。

「不遵守約定，打破約定的理由也不告訴我……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既然你說喜歡我……那就好好地遵守約定啊！不然的話……我無法相信你……」

用顫抖的聲音，用顫抖的瞳孔，愛蜜莉婭拒絕昴。

「我喜歡你哦。——愛蜜莉婭。」

覺得沒用，是因爲討厭無法抵抗的自己。

因爲那是——

和第一次的冰冷「死亡」味道不同，第二次的吻，是炙熱的「生命」味道。

昴坦率地給予讚賞，但愛蜜莉雅沒有回應。

開口道歉就好嗎？擺出好像很懂的態度就好嗎？拼命安慰就好嗎？要傳達多少心意纔夠？

主張自己的行爲有多任性，愛蜜莉婭逼近昴，要他譴責自己。

那是非常不適合在這個場合說出口的話。

至少在這「聖域」中，自己是最常想着愛蜜莉雅的人，也是最能正確推測她心情的人。

昏暗又狹窄的墓地裏迴響着兩人的聲音，建立以來就一直被寂靜填滿的場所，如今響徹着前所未有的騷動。互相碰撞的激烈情緒，彷彿連沉眠在墓地的存在都會被吵醒，兩人喘着氣，始終在進行無意義的爭論。

「我喜歡你！！」

愛蜜莉雅喘了好幾口氣，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

泛紅的臉頰，溼潤的眼眸，愛蜜莉婭的眼中映照出的自己，也是一副陶醉的表情。

「嗯，沒錯。看到你那麼沒用的樣子，老是空口說大話，結果卻讓人想嘆氣，我本來脾氣就很差，早就對你沒耐心了。如果對象不是愛蜜莉婭的話。」

「爲什麼不生氣呢……？不生氣，不、不就是不期待我嗎？看到我失敗，卻還是溫柔對待我……不就是因爲我讓你失望了嗎？不就是因爲你認爲……我做不好嗎？」

但是「爲了某人」這句話，非常溫柔，也非常悲傷。

微弱，沙啞的聲音在顫抖。

「騙子！！」

「……昴？」

看着微微點頭的愛蜜莉雅，昴閉上眼睛仰望天花板。

至少，除了愛蜜莉雅以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沒有完全接受。

「——但是。」

對愛蜜莉雅來說是第一次，對昴來說是第二次的吻。

「一半，一半……」

「——我可沒在等你」

那是放棄，還是猶豫到最後的結果，昴不知道。

「雖然我很期待，那份重要的心情可以朝向我。」

「如果遵守約定，和我一起待到早上的話！我一定，會相信昴的！相信昴，然後把一切都託付給你！但是，昴打破了約定……所以，我已經不行了……昴和帕克，都丟下了我……」

「不對！你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因爲怎樣所以相信，因爲怎樣所以喜歡——不是那樣。我喜歡你，所以相信你。就是這樣！」

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不，是連呼吸都無法遮斷兩人的距離。

「昴……」

「……只是，安心？」

「——！」

不過，那無力的微笑強烈地表現出她拼命想裝作平常的樣子。在她的心中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不安也尚未完全抹去。

「真是的……明明就沒那個打算。」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了！昴是騙子！打破約定，還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你、你以爲我沒發現嗎！我可是有好好看着！有沒有遵守和我的約定，我有好好看着！」

「意外地，人對自己的事反而看不清楚，有時候別人比自己還要清楚自己的事。」

但是，昴沒有特別在意那種不協調感，而是搖頭。

她依舊縮着身子，無言地仰望昴。

「不要講得像人偶一樣！如果想要讓我開心，既然有那種想法……爲、爲什麼不遵守約定！只要遵守我的請求，那樣就夠了！爲什麼，不肯爲我做呢！其實你討厭我吧！」

「我喜歡你！喜歡到腦袋變得不正常，喜歡到死也沒關係！所以不管是痛還是苦我都忍下來，現在也是忍着想吐的感覺站在你面前！」

那麼，當她取回真正的記憶，當開始的形態改變的時候，愛蜜莉婭現在的覺悟和決心，還有至今爲止走過的道路，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昴說的話，愛蜜莉雅發出呆愣的聲音抬起頭。

流暢地，從口中滑出對愛蜜莉婭的思念。

「確實，做了這麼多蠢事，卻連改善的徵兆都沒有。比起想做點什麼的心情，覺得怎樣都好的心情更加強烈也是理所當然的。」

「————」

愛蜜莉雅詢問安心微笑的昴。

「就算你討厭自己的沒用和沒出息，覺得周圍的人也一樣會否定你而爲此煩惱……我也會一直期待你，不會以你的軟弱爲由就放棄或捨棄你。」

「昴，昴……」

「約、約定很重要……之前、之前明明也說過了！對精靈術師來說，對我而言約定很重要……所以，希望你遵守……昴明明爲沒遵守約定的事道歉了……可是卻又，打破，約定……」

以爲沒人進得來，結果預測落空的遺憾，還有擔心現在也受到嘔吐感侵襲的昴的憂愁眼神。

「是誰在困擾！是我！是你！」

爲了某人，愛蜜莉婭不惜犧牲自己。

彼此的呼吸交纏，愛蜜莉雅屏息，昴因疼痛而皺眉。

「爲什麼，不對我生氣呢？」

「明明拜託你到早上都要握着我的手！昴也答應了，說會遵守約定……爲什麼，要放開手？爲什麼，不遵守約定呢……？」

「但是，包括這些軟弱的地方和可以說是醜陋的地方，我都喜歡愛蜜莉婭這個存在。所以……我現在也沒有對你失望。」

面對昴給予的否定，愛蜜莉婭試圖給出答案。

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和精神年齡後，現在多少可以理解，不過那也不像她至今爲止的作風。

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要踢飛她的不安。

「不知道的記憶滿溢而出，會感到不安是理所當然的，害怕不知道的自己會跑出來，這種心情我也懂。可是，愛蜜莉雅走過的道路不會因此消失，心意也不會改變。」

「不可以，打破約定……不可以，說謊……必須遵守約定……因爲，不這樣的話……不這樣的話，我……母親和修斯……」

因爲，該傳達的話語，已經不再迷茫了。

「我必須完成我該做的事。」

——愛蜜莉婭的嘴角，浮現乾渴至極的笑意。

聲音平靜，彷彿要消失，昴挑起眉毛，她目不轉睛地凝視昴的瞳孔深處。

持續聽到這些話，愛蜜莉婭在無法控制混亂的情況下反駁道。

理應聽慣的遙遠聲音，對昴來說是親近的，但已經無法再見面的人的聲音。

「愛蜜莉婭」

被她那鬼氣逼人的態度壓倒，昴終於察覺到自己在決定性的時刻選錯話了。

彷彿討厭被撈起那股感情，愛蜜莉雅別開視線，不讓昴看到她嘟起嘴脣的樣子。

雖然不是親身經歷，但這種事常常發生。

至今爲止，菜月·昴這個人從未對她展現過的惡意和厭惡感，將她撕裂得體無完膚。

「不對，愛蜜莉雅，我沒有那樣想。」

「——！無法，相信。就算喜歡我的昴……我、我消失了，你還會，那樣……」

重逢後確認約定的意義，兩人應該以羈絆的形式締結了約定。

毫無邏輯可言，只是感情論的互相碰撞。

愛蜜莉婭被氣勢壓倒而向後仰，但昴也跟着縮短距離。彼此在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下互相凝視。

她知道這一點，也知道有人會從那裏拉住她。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裏？」

突然，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

愛蜜莉雅被昴和帕克的存在拯救，但同時也一直在和無法抹滅的不安戰鬥。

說不定，那是愛蜜莉雅一直感到不安，卻無法化爲言語，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黑暗。

所以——

昴手撐牆壁站起，愛蜜莉雅也爲了和他對峙而起身。

吐氣，放鬆的瞬間，原本忘記的噁心感又開始動搖昴的根基。他忍不住用手撐住牆壁，忍住差點要嘔吐的衝動。

思考在昴的腦中打轉，抓不到任何可以引導出正確答案的徵兆。

「我沒有生氣，雖然很焦急，老實說超慌張的，但我沒有生氣。包含在這裏找到你，我覺得太好了。」

「有點少根筋的地方也很喜歡，不管做什麼都很拼命這點很可愛，爲了某人拼命這點很令人尊敬，不重視自己的這點讓人無法丟下不管，你的所有表情、你的所有感動，如果能在身旁一直感受的話就太棒了……我一直這麼想。」

離別之際的最後，作爲作業交給昴的話。

用更溫柔、更嚴厲、更堅強的話語，拯救了自己。

因爲有個想要一起明白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

「不對，不對，昴。不是爲什麼來這裏……而是怎麼……這裏除了有資格的人，其他人應該進不來纔對。」

「怎麼可能懂，我根本就沒想過！我所想的，就只有在你面前耍帥的方法！怎麼做才能在你眼中看起來最棒，怎麼做才能得到讓你最開心的結果……人家可是費盡心思，你倒是稍微照人家的期望露出可愛的表情啊！」

「……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安心？」

愛蜜莉婭的眼眸搖晃。

「你、你在……突然，說什麼……」

肯定結果的沒用，昴卻否定最重要的部分。

所以，愛蜜莉婭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昴是這麼想的。

斷斷續續的話語支離破碎，最後愛蜜莉雅用小孩子哭哭啼啼的聲音說：

「爲什麼……會在這裏？」

咬緊牙根，昴痛苦地回應愛蜜莉雅的質問。

愛蜜莉婭戰戰兢兢的態度，讓昴忍不住噴笑出來。

柔軟的嘴脣，只是互相碰觸的吻。

低着頭，淚流滿面的愛蜜莉雅用頭撞昴的肩膀，無力的手敲打他的胸膛。威力等同於無，可是卻有被貫穿的痛楚。

包含愛蜜莉婭所追求的東西在內，一切都讓人懷念到想要大叫。

然後，像是在說得到的答案和想要的不一樣，她搖了搖頭。

「沒事……雖然想逞強這麼說，但其實有事。現在，狀況很不妙。總而言之，要吵架還是對話，如果要繼續的話，我想去外面。」

然後——

現在，不在這抓住愛蜜莉雅的話事情就大條了。要是就這樣被她拒絕，那就算伸手也無法抓住她。

愛蜜莉婭想要被否定，想要被自己和他人認同是無可救藥的人，藉由知道無可救藥的自己，第一次產生得救的感覺。

平常明明是世界上最遲鈍的人，卻告訴了我世界上最重要事情的媽媽。

「重要的不是一開始，而是最後——我這世界上最尊敬的女人是這麼說的。」

現在也還泛着淚光的藍紫色雙眸瞪大，愛蜜莉雅的視線捕捉到昴。在淚珠上頭，昴的影像扭曲——所以，要堅強地保持面對自己的心，不能動搖。

「只是在這裏找到我，就安心了？……沒有生氣？」

「我……重要的……心情……」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還真是大膽，臉頰都熱起來了。

不管開始的方式如何，不管走過怎樣的道路，直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那是不是錯誤，誰有權利決定呢。

「就算說要代替你，你也只會說『這是我自己必須去做的事』，然後就賭氣。如果這樣就能通過的話還好，結果卻是一樣的話，不就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嗎。你也想想，看到你輸掉的樣子的人是什麼心情啊」

話語中混雜着懷疑和放棄，是難以處理的複雜情緒。

「這種時候……不要開玩笑！」

看到愛蜜莉婭僵硬、連思考都停止的模樣，昴微微放鬆臉頰。

「……愛蜜莉雅。」

「不管愛蜜莉婭想起怎樣的回憶，都不會改變的。我喜歡你，一直喜歡着你。」

滑過白皙臉頰的淚水，宛如月之露水般閃耀落下。

先從那沒出息的表情回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種心情我也懂。可是，愛蜜莉雅走過的道路不會因此消失，心意也不會改變。」

那是方纔凝視昴的視線——蘊含在其中的，接受否定、享受放棄、沉入悲傷和嘆息之中的軟弱。

用過去讓昴無法逃跑的話語，昴讓愛蜜莉婭無法逃跑。

昴肯定愛蜜莉婭顫抖的自我否定。

「說……得也是，昴，昴也……會，會那樣，想我，也是當然……」

「——啊。」

「如果只是答案的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因爲我，喜歡你！」

「討厭的話，就躲開。」

「愛蜜莉婭碳在這裏，我一半相信一半是期望。」

「————」

對於不見蹤影的愛蜜莉婭，昴抱持的感情不是憤怒。

面對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的昴，愛蜜莉雅氣到臉頰泛紅。感情用事到極點，反而說不出話來。

「當這些回憶全部溢出的時候……我，一定會變成另一個我。現在的我，把和真正的回憶不同的回憶，當做自己的起點……但是，如果想起了真正的起點……走到現在的我，一定會消失……」

用言語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表情扭曲。

「愛蜜莉——」

「約定」——那是昴和愛蜜莉雅之間，好幾次都帶着不同意義的響徹話語。有時輕視它，昴就會傷害愛蜜莉雅，讓彼此之間產生隔閡。

面對這樣的她，昴的心每過一秒就被罪惡感切割得更細。

放棄是自暴自棄，懷疑是類似暗鬼的感覺。不管哪一種，都是愛蜜莉雅很少展現出來的東西——或者該說，昴可能是第一次看到。

「不要做這種性格惡劣的事！裝成弱者試探別人，你不覺得丟臉嗎！」

過去，爲了將這份心意說出口，昴不知道繞了多遠的路。爲了傳達該傳達的話語，昴不知道跨越了多少障礙。

「找……找什麼……」

「……我說不出口。」

所以——

甩開昴說的話，愛蜜莉婭粗聲大叫。

「那種事！我，沒有拜託你！盡是說些任性的話……昴纔是，完全沒考慮過我的心情！像那樣……昴因爲我的關係站到最前面，每次都受傷……我是用怎樣的心情看着，你根本不懂！」

——那是，昴曾經浮現過的感情，所以。

「愛蜜莉雅——我喜歡你。」

覺得那樣的自己很沒用，也有人對失敗的愛蜜莉雅感到失望，其中也有像昴和帕克這樣不責備她的人。

就像昴以前那樣，被他人指出纔會察覺。

先從那沒出息的表情回過神來的人是昴，他像是想起來似地呼吸。

「打破約定的騙子，沒資格說我！」

「爲什麼！！」

不是安心，當然也不是嘲弄，硬要說的話是鄉愁。

「……咦？」

聲音變大，彼此的感情互相碰撞。

「嗯，一定有的，持續走下去的理由。」

手撐着牆壁，朝着墳墓外頭邁步。

「不可以，說謊……不可以……」

「——！如果光是喜歡不能成爲相信的理由，那誰會喜歡上你這種麻煩的女人，還爲了救你而喫這麼多苦頭啊！」

聽到這番話，愛蜜莉婭的喉嚨發出抽氣聲。嚥下類似嗚咽的聲音，愛蜜莉婭臉上依舊浮現令人心痛的笑容。

所以，昴沒有餘裕思考該說什麼，直接開口。

因爲現在，兩人的心意很明顯地相隔了兩個拳頭以上的距離。

「沒用和沒救的，全都是我吧！？可是，爲什麼你卻要視而不見，爲什麼卻要原諒我，爲什麼……」

「光是喜歡，根本不能成爲相信的理由！」

「什麼啊，愛蜜莉婭碳。該不會是害怕被我罵吧？」

雖然不是想打哈哈帶過，但輕率的話語被幹脆地捨棄。

愛蜜莉雅說的「約定」，除了昨晚昴和她之間交換的以外沒有別的，而那個約定是否正確地被履行——

這可是很光榮的事。

「啊啊，抱歉抱歉。要說爲什麼知道你在這裏，是因爲沒有愛蜜莉婭碳我不知道的事，就是這樣。」

用語言無法傳達，用態度也無法讓她接受。那麼，除了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心意之外，昴想不到其他方法。

這全都是昴沒注意到而忽略的，愛蜜莉雅所承受的痛楚。

「我不是問這個——爲什麼，要打破約定？」

愛蜜莉婭抬起頭看向昴。浮現在她瞳孔中的，是隻有昴才懂的感情。

雖然沒有到半信半疑的地步，但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沒有完全接受。

在不安地呆站的愛蜜莉婭面前，昴輕鬆地聳肩。

在結束的前一刻，昴中斷了否定的話語。

因爲菜月·昴也曾經像這樣想要放棄自己，但最後還是沒有放棄。

相信只有這裏，以及希望她在這裏，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被他人指出纔會察覺。

手伸向愛蜜莉雅的肩膀，昴將臉湊近她。看到昴靠近，愛蜜莉雅的眼中浮現困惑，身體僵硬。

她單方面地被昴和帕克兩人，施加了這樣的痛楚。

「——愛蜜莉婭？」

昴自暴自棄地吐露心聲，愛蜜莉雅高亢的聲音與之重疊。

搶在答案的尾端之前，昴辛辣地評價她。

「我打破約定和這件事是兩回事！」

「……明明是，騙子。明、明明不肯讓我，相信你……」

用言語詢問，那樣太遜了。

「——痛。」

「超喜歡你那頭漂亮的銀髮，也喜歡你那溼潤如寶石的藍紫色瞳孔，還有光聽就讓人陶醉的聲音，修長的手腳和白皙的肌膚，身高差也太理想了，光是跟你在一起就心跳不已，喜歡到不行。」

「————」

沒有告知去處就離開，結果被找到後害怕被罵，根本就是小孩子會做的事。

「沒事的，愛蜜莉婭。不管你想起來什麼，我都是你的同伴。忘記的事全都想起來就好了，如果這樣還害怕的話，就去找吧。」

雖然不是完全明白，但我想去明白。

愛蜜莉婭的表情扭曲。

愛蜜莉雅接續昴的話，呆呆地用手指觸碰自己的嘴脣，像是要確認還殘留在那裏的觸感，她輕撫柔軟的嘴脣，眼淚溢出。

如果被甩開，那就到此爲止。

昴耐心等待愛蜜莉雅開口，愛蜜莉雅則是凝視着昴的側臉，嘴脣顫抖了好幾次，猶豫不決。

愛蜜莉雅不是害怕被昴罵。

怎麼做纔好？感覺似乎找到了答案。

「不管看到你多麼沒用的樣子，就算像這樣互相爭吵，我還是喜歡愛蜜莉雅，這點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所以我一直相信你，要說爲什麼的話……」

愛蜜莉雅把下巴放在立起的膝蓋上，歪着頭看昴。在藍紫色瞳孔裏搖晃的感情，現在混亂到快要被吞噬。

爲了看不見的某人的心情，一定無法傳達給看得見的某人。

比起沉默，說話更能分散注意力，心情也會比較輕鬆。

然而，「約定」卻不是溫柔的聲響，而是以嚴厲的重量束縛兩人。

昴訝異地皺起眉頭時，已經太遲了。

「每晚每晚，都衝進同樣的『試煉』裏好幾次好幾次。『試煉』算什麼，不過是過去而已。別一直糾結在已經過去的事情上」

「……這樣啊。」

「最後，寵物兼監護人不在的話，自己一個人連好好站起來走路都做不到嗎。大哭着讓大家擔心，連任務都拋開不管，躺在牀上鬧彆扭。真可喜可賀啊，我差不多也快受不了了」

自己被拉起來的時候，說的話應該更有力量。

「那樣否定我，說了那麼多不行不行，卻還說喜歡我……這、這怎麼可能相信！昴爲什麼能那樣相信我，這種事……我完全不明白！」

肩膀顫抖，眉毛上揚，愛蜜莉婭想要轉移話題，想要逃避譴責，對昴那把至今爲止的一切都化爲烏有的態度，她表露出憤怒。

「我對你着迷。愛蜜莉婭的優點，在我看來全都閃閃發光。當然，我也知道你不是隻有優點。你……你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遇到難受和痛苦的事情也會想哭，遇到討厭的事情也會想要避開，如果可以選擇輕鬆快樂的事情，你也會想要選擇。」

但是，對她來說，這劇烈的變化意味着自己的變質。

「就算你那樣說，我也不會被矇騙過去。——我連我自己都不懂了，昴怎麼可能懂我。」

那就是完成自己被賦予的職責，守護她和她的想法。

「就像我喜歡愛蜜莉婭的心情可以讓你向前衝一樣，愛蜜莉婭也要變得可以不顧周遭向前衝，要找到重要的心情哦。」

「問我爲什麼，這很難回答呢。因爲我一直想着愛蜜莉雅碳，然後漂亮地找到你所在的地方，就是這樣吧。」

明亮的陽光，迎接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兩人。

然而，就算失敗了，只要有人溫柔地安慰自己，就算心靈暫時得到救贖，也會被更大的不安給灼燒。

思考，思考，思考，昴在漩渦般的思考中閉上眼睛，然後……

愛蜜莉婭眼眶邊的長睫毛顫抖着，意識被昴的話語奪走。

愛蜜莉婭所說的記憶——那是帕克以和愛蜜莉婭的羈絆爲交換而拉出來的，她一直不願面對的真正的記憶。

一秒，等待。

會讓人失望，是因爲被期待。

像這樣以他人爲優先的她，姿態高雅美麗，昴非常喜歡。

『——重要的不是最初也不是途中，而是最後。』

走出墳墓。

以虛假的記憶爲出發點，愛蜜莉婭的覺悟和決心逐漸成型。

發出的聲音悲痛地顫抖，昴品嚐到內心被刮搔的痛楚。

「我沒辦法對你生氣，不是因爲那樣想……」

「我、我纔沒有開玩笑！我明明就很普通，不要講些奇怪的話！我現在有很多事要思考，很辛苦的，哪有空去想昴的事……我哪有空去想那種事！別這樣！不要讓我困擾！」

低着頭，咬着嘴脣的愛蜜莉婭瞪大眼睛。

不過，那些感傷現在全都置之不理。

自己有多亂來、多莽撞、多沒神經，當熱血沸騰的時候常常不會去想，直到被他人指出纔會察覺。

昴和帕克的溫柔，一直讓愛蜜莉雅感到害怕。

——我有成爲愛蜜莉雅的力量嗎？

無法接受，無法原諒，愛蜜莉婭大叫。

沐浴在注視下，昴堂堂正正地在愛蜜莉雅身旁坐下。

「——可以坐你旁邊嗎？其實站着還滿累的。」

「你、你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害怕被罵，根本就是小孩子會做的事。

愛蜜莉雅的手猶豫着要不要碰觸昴搖搖晃晃的背影，一下伸出去一下又縮回來。方纔的脣瓣接觸，似乎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打破約定，我覺得很抱歉。我原本是想握着你的手，陪你到天亮的。」

是在對話中察覺到這點嗎？愛蜜莉雅看着深呼吸的昴，重新提出不同的問題。

「——那麼，就讓你相信我。」

「爲什麼……爲什麼，要打破約定……？」

突然被堵住話頭，被提出的話題讓昴的表情僵硬。

「因爲喜歡……」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我們不是在說這個吧！昴、昴不是說我完全不行，完全不夠，還說沒辦法繼續交往，沒辦法繼續看下去……像、像我這種人，沒錯……」

在額頭幾乎相碰的距離，昴和愛蜜莉雅豎起眉毛，吼出自己的感情。

挑戰「試煉」好幾次，每次都被擊垮而回來的自己。

不知道是誰先離開。

「我終於注意到了，我依靠着帕克，從各種事情中逃走了……帕克一定是想告訴我這件事才消失的。但是，我好害怕。好害怕。帕克不在了，真正的回憶溢出……我，我好像變得不是我了」

不過，如果昴真的能切身瞭解愛蜜莉雅的心情，就一定不會像這樣在墳墓裏交談了。

發出微弱的聲音，是因爲牙齒用力碰撞。一開始品嚐到的是疼痛，但那立刻在強烈的熱度面前從腦袋角落消失。

打破約定一事，被哭聲激烈地譴責。

假如說有憤怒，那也是對沒有察覺到愛蜜莉婭會做出這種行爲的徵兆的自己。

該說什麼纔好？聽着啜泣聲，昴拼命思考。

「愛蜜莉雅碳纔是，你忘了嗎？我第一天，就是爲了帶昏倒的愛蜜莉雅碳出來才踏進這裏的。像羅茲瓦爾那樣被魔女討厭的人，光是進來身體就會被彈飛，但我沒有到那種地步。只有在電梯即將抵達前的飄浮感一直持續，不是無法忍耐的等級。」

愛的告白散落一地，甚至讓人覺得廉價，但對昴來說全都是真心話，是用盡全心全意，連靈魂都滲透的真話。

「帕克不在了，腦海裏浮現出了景色……在我的腦海裏，陌生的景色，陌生的對話，不斷地溢出來……」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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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發脾氣的孩子互相朝對方大罵，昴和愛蜜莉雅高聲主張彼此的感情。

「是啊，來到『聖域』之後，老實說你一個優點都沒有。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你真的太超過了，連幫你說話都辦不到。」

除了愛蜜莉雅，這裏真的是誰都不會進來的意識背面的藏身處。

原本有可能讓一切準備都白費的焦躁感，現在也因爲找到她而被安心感給沖走。

「在這份記憶全部取回的期間……有嗎？我重要的心情。」

爲了愛蜜莉雅，昴要站在愛蜜莉雅這邊，爲此要盡最大的努力。

看到昴臉色蒼白地逞強，愛蜜莉雅的嘴脣微微描繪出微笑。

啊啊，是啊——昴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