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54　『屍山血海我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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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理解到自己問出了觸及核心的問題。

問出問題，確實震動加菲爾的耳膜後——金髮青年的表情變了。看到他表情的昴，意識產生剎那的空白。

總是警戒昴，眼角上揚的精悍面容。持續形成堅固的外在，絕不讓人窺見軟弱的加菲爾。

那樣的他，表情現在明顯扭曲。

簡直就像隱藏的重要事物被揭露，隨時會哭出來的小孩表情。

「你……剛剛說了什麼？」

但是，那虛幻的表情只出現一瞬間。

用力閉上眼睛的加菲爾，像是要抹消表露的軟弱，咬牙切齒，全身釋放出鬼氣逼人的壓迫感瞪視昴。

習慣反覆的「死亡」，變得無法打從心底期望未來的那一刻，昴的心一定會被影子吞噬，再也回不來。他有這種感覺。

他從下方瞪着佯裝不知情的昴。

聽到頑固孩童般的回應，昴聳肩乾脆地退讓。

高高在上，用自以爲是的口氣和態度，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多管閒事。

加菲爾唾棄地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標本，光想象就讓人毛骨悚然。

「時機太剛好了，而且是從那裏出現，這點很讓人在意。」

「別讓我重複，我看到跟琉茲小姐很像的人在『聖域』裏徘徊。我想，那個人應該不是琉茲小姐。」

不管怎樣，克隆人們在「聖域」裏隱藏得非常好。

加菲爾試圖有條理地回應昴的主張，但昴卻像要粉碎他的努力，伸出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有的話就只是繞遠路，沒有的話就幫了大忙。」

「再這樣下去，你的肚子和背會粘在一起哦？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好好說出實話。」

輪迴開始之前——亦即，時間要回溯到在墳墓接受最初的「試煉」之前。

這些全都是昴的肉體率先感受到危機而表現出來的。而那過剩的反應……

「——嘎啊！」

然後說到預料之外——

要說理由的話——

「……什麼？」

「我看到的是，兩個人同時行動的琉茲小姐的雙胞胎。就算其中一個是琉茲小姐，那另一個……是誰呢——」

想從災難中拯救琉茲和居民，爲此他打算採取行動，當然也包含加菲爾在內。

昴歪頭，加菲爾不耐煩地咂嘴。

面對昴的牽制，加菲爾沒有回應。

「——你是在哪裏看到的，說啊。」

「……我知道。」

像這樣，觸怒對方後還被給予說話的機會。

如果這世上有地獄，那就是昴所看過的世界。

對照記憶和狀況，只能這麼想了。

「現在……在這裏什麼都沒問就殺了我，什麼都不會解決的。」

因爲剛剛自己說出口的內容讓他感到在意。

原本應該要上牀，花時間慢慢擬定今後的計劃。事實上，直到剛剛他都還這麼打算。

昴斷斷續續地說話，同時看到加菲爾開始傾聽自己的聲音。

之後的事件會飄蕩着消化比賽的氛圍，不過就算像這樣被加菲爾帶出來，這次也能用安全的對應方式度過難關。

夜晚的森林，罵聲像是被吸入空中一樣消失。

加菲爾的態度就像在面對無法理解的詭異事物，昴也覺得無可奈何，以放棄的心情思考。

像是算好時機的登場，還有出現的地點都是問題。

無數次造訪的世界盡頭，昴無數次無數次地將想要別過眼的地獄烙印在眼底，被迫理解。

背部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粗硬觸感——是被用力壓在樹幹上。而且爲了不讓昴逃跑，他的身體被抬到半空中，姿勢變成和地面平行。

雖然從一開始，這次輪迴就幾乎沒有過關的勝算，但這樣完全被擊潰的話，還是讓人難以忍受。

嘴角揚起嗜虐的笑容，加菲爾像是要讓昴的身體記住似地，手掌的力道更加增強。

破爛的石造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即將崩塌的化石，建造在森林深處，背對巖場。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連那種地方都跟他們一樣。」

「你有打算回答我的問題嗎？」

在之前的輪迴中，昴目擊琉茲的複製品——「琉茲的克隆人」，只有在上一次輪迴的最後魔女戰。

這是當然的，因爲昴刻意激怒加菲爾，站在他的面前。

「那個時候，加菲爾確實是從這邊出現的。」

加菲爾也明白這點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裏出現，這點很讓人在意。」

「開什麼玩笑，拿自己的命當賭注，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叫狂人叫什麼。噁心死了。」

「你又不知道痛和辛苦，少用那種自以爲是的口氣——！！」

「琉茲小姐嗎……？」

「哪有哪裏……在森林裏……」

爲自己辯護的話也很無力，昴邊環顧四周邊用手摸索道路。

剎那間，他不再有半點怯懦，現在瞪着昴的視線，就像在看憎惡的對象一樣，刀刃的銳利滲出。

至少有二十人的她們，很難想象是加菲爾一個人藏在「聖域」裏，十之八九是「聖域」居民的共識。

昴的反應讓加菲爾露出意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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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陣營掌握到的，只有羅茲瓦爾和拉姆，雖然不知道哪邊算哪邊，但就是這樣吧。

穿過通道，來到最深處的門——昴被碧翠絲轉移過來的地方，開了個深不見底大洞的房間。

機會只有昴的毅力分量，但也不能浪費。

能以這麼便宜的價格得到快樂結局，可不是常有的事。

對加菲爾的說法露出虛弱的笑容，昴抓抓自己的頭。

因此昴推測那個設施有蹊蹺，所以才進入森林。現在正在夜晚的森林裏搜索通往設施的道路。

一打開門就會被落穴迎接，將這點牢記在心，昴緩緩推開房門，探頭確認裏頭的狀況。

「被那樣對待我會很困擾的，可以的話請用寬大的心胸放我一馬。剛剛的話也有共通點……所以……」

「我的目的應該說過了，我要幫助愛蜜莉雅，沒有要危害『聖域』的意思，也沒有打算要對你們做什麼。」

「剛剛，你邊想着自己可能會被本大爺殺掉邊說的吧？」

「被踩踏過的道路……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他說的完全正確，沒有反駁的餘地。

「……記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過……」

始終不是看着「現在」而是看着「未來」的昴的發言，終於讓加菲爾抬起頭。

「殺氣騰騰的呢。」

拍掉身上的泥土，昴繼續追問。

停下腳步，但昴沒有回頭。加菲爾對這樣的他說：

在離去前扔下最後一句話的途中，昴突然打住。

加菲爾壓抑的聲音叫住正要遠離的昴。

那天早上，昴和奧托一如往常在墳墓前鬥嘴，加菲爾從森林裏出現和他們會合。一問之下，他說自己是在執行每日例行公事的「聖域」巡邏。

「你不想說吧？然後，就算我想硬逼你說，但我的力量不夠，說服力也不夠。雖然可以死纏爛打，但感覺風險和成果不成比例，所以就先算了。」

壓迫的手掌力道增強，昴感受到連胃部都被擠壓的力道，嘴角流下口水。即使四肢掙扎，身體還是紋風不動。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忍耐。

「那個」被提及會很不妙，這足以讓昴確信。

「……再繼續說下去，大概也是白費脣舌吧。」

「……閉嘴，本大爺現在就堵住你的嘴，那樣就什麼『絕對』和『一定』都不存在了，喂。」

「在抵達那裏之前，一定會讓你有好幾次不愉快的回憶，關於這點我先道歉……對不起。」

不過那終究是最終結果。

就這樣，昴背對他，準備從被帶出來的森林回到「聖域」裏。明天的行動預定，還有必須確認的事都得整理一下。

沐浴在可能被射殺的目光下，昴的全身依舊持續發出危險信號。但是，昴刻意忽視，不改飄然的態度。

「…………」

「知道『地獄』的只要我一個就夠了，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結果，墳墓接受昴，當晚挑戰「試煉」，得到和過去做個了斷的機會——但問題不在那裏。

「你……不是想聽嗎……」

目標的房間，存在於抵達的設施最深處的是——

想到會被那獠牙、利爪、恐懼蹂躪，身體和心靈都爲之膽怯。

腹部中心被手壓住當作支點，昴的身體被固定在半空中。然後，用平衡感和腕力辦到這點的加菲爾，近距離瞪着理解狀況的昴。

加菲爾也明白這點吧，他皺起鼻頭露出厭惡的表情。

「加菲爾，我一定會揭穿你……你們在『聖域』隱瞞了什麼。既然知道非做不可，那就絕對要辦到。」

加菲爾唾棄地說完，昴的身體就失去支撐。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今後也必須無數次地面對這種喪失感。

既然決定賭上自己的性命挑戰，那麼今後也必須無數次地面對這種喪失感。

「嗚哇！」發出驚呼的昴，連護身倒法都沒做就摔到地上。品嚐着草和泥土的味道翻滾，吐出沙子站起來後瞪向加菲爾。

「…………」

「別露出那麼不可思議的表情啦，加菲爾。不管你怎麼拼命隱瞞，我都一定會揭穿。因爲那是必要的。」

除此之外的場面，別說克隆人的身影，就連懷疑其存在的事態都沒在「聖域」發生過。現在回顧記憶，以克隆人存在爲前提思考的話，有幾個場面是可以解開疑惑的，不過現在就先割愛吧。

加菲爾的警戒心已經提升到最高點，而且還在逞強。現在，或者該說這一輪，已經無法解開他的心結了吧。

「吵死了，狂人。開什麼玩笑，你是在試探本大爺嗎？」

「——兩個人。」

「被說到這種地步，我可是會受傷的……我可不是沒事就做這種事的哦。」

——對昴來說，加菲爾的激烈反應，是預料中一半，預料外一半的事件。

而且如果事實是這樣，這裏就如昴所期待的，和「聖域」發生的某件事有關。

簡直就像被大頭針釘住的昆蟲標本，光想象就讓人毛骨悚然。

——對昴來說，出乎意料的是加菲爾沒有立刻殺掉他。

「你……」

「有意思，你這混賬，在這種狀況下還打算跟本大爺對等談判嗎？從一開始，本大爺就告訴過你那是自不量力了。」

「……找到了。」

但是，即使如此——

接受「試煉」的那天早上，昴帶着奧托進入墳墓，確認自己是否有接受「試煉」的資格。

之所以放棄而像這樣出遠門，是有理由的。

「別、別突然放手啊，嚇死人了。」

加菲爾的臉像被彈起來一樣，昴直勾勾地回望。

「奇怪，記得之前看到的時候，這裏應該更破爛纔對……」

被加菲爾的慟哭攪亂內心後，昴沒有回到大聖堂的牀鋪。

建築物的陳舊感無法矇混過去，但破損狀態比昴的記憶要來得輕微。老實說，昴看到的是廢墟，但眼前的建築物勉強還保有建築物的樣貌。

「只看表面，只看表層，你哪能理解啊！只會傻笑，淨說些夢話，用好聽的話矇騙別人的詐欺師！」

視線交錯，但這次昴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因爲加菲爾的眼力比方纔弱，而且昴已經下定決心了。

也就是說，昴半接受自己要和在夜晚的森林裏大鬧，虐殺許多村民的金色大老虎對峙。

「只不過……」

「加菲爾，你還有阻止我的意思嗎？」

——在足以環抱的巨大質量中，關着嬌小女性的淡藍色光輝水晶。

至少，他知道降臨在「聖域」的災難。

「我沒打算跟你吵架，明天就正常……就算不能正常也沒關係，但不要來找我麻煩。今晚就暖暖身子早點睡吧，不然就忘了早上的例行公事，明天早上睡過頭吧，偶爾睡個回籠覺也——」

面對一臉自以爲是的昴，加菲爾連珠炮似地大叫。

然後，那在昴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頭。加菲爾對這樣的他說：

當然，如果能迴避「死亡迴歸」那是再好不過。

「背部撞上堅硬的物體，哀嚎和氧氣從肺部被擠出。」

就算在這裏被殺，昴也會回到幾小時前的墳墓裏。

昴的覺悟彷彿隨時都會折斷——但是，那基礎卻堅固到足以支撐住那貧乏的覺悟。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現在，昴在「聖域」外的森林裏——話雖如此，卻不是在跟加菲爾對話的場所。他從那裏回到「聖域」，然後重新進入森林。

被挖出應該被暴力中斷的話題，加菲爾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他避開昴的視線，反過來撇開眼睛。

月光被樹木遮蔽，視野不佳，更何況腳下是長到膝蓋以上的雜草，走起來很不穩。沒有像樣道路的地面高度不一，爲了不跌倒而邊走邊想，自然就慢了下來。

「用高高在上的視線，自以爲是地說教……！誰、誰拜託你幫忙想辦法了，少多管閒事！這裏的事，老太婆她們的事……什……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他應該無法理解自己被指責的「輕率」一詞的意思。因爲那是他現在還沒有犯下的錯誤。

森林裏流動的平穩空氣，甚至帶了點寂寥，但如今卻爲之一變。被瞪的昴，肌膚竄起雞皮疙瘩。

還是老樣子，散亂的備品和與整理無緣的荒廢出入口。穿過像是等候室或接待處的地方，昴朝目標的房間前進。

「開什麼玩笑，拿自己的命當賭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表情只出現一瞬間。

「我對方向感還挺有自信的，不過記憶實在很模糊。畢竟當時沒有餘裕可以冷靜觀察周圍，說沒辦法也是沒辦法。」

「……你腦袋有問題。」

「…………」

「……記得是往這邊走。」

「如果我沒記錯，從現在到六天後，這裏會發生讓建築物更破爛的事態……是這樣嗎？」

「……喂喂。」

習慣這種痛楚，忘記這種痛楚，都是不被允許的。

回想加菲爾從墳墓旁邊的樹叢出現，昴覺得似曾相識。搜索記憶，拉出勾到的東西，昴察覺到一件事。

付出的犧牲只要磨耗昴的心靈就能了事，那真是划算到不行。

然後，那在昴的心中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結合——

也就是說……

「…………」

「如果只要我的命就能了事，那結果很划算。」

也就是說，昴是「考慮過死亡的可能性後才做出方纔的發言」，察覺到這點的加菲爾粗暴地踹土。

那隻會讓肉體對原始的恐懼發出悲鳴，意味着內臟被緊緊勒住的痛苦還在持續。

「本大爺不想說。」

「我知道『地獄』——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他憤怒到臉紅脖子粗，齜牙咧嘴地噴口水。

不懂昴話中的意思，加菲爾的瞳孔因困惑而搖晃。

「不好意思，那纔是『絕對』和『一定』。只要我不放棄，知道被隱瞞的祕密就不再是祕密。要恨的話，就恨自己的輕率吧。」

看到草木被踩踏過的場所，昴判斷有人會定期走過這裏。順着那條路朝森林深處前進，任憑急躁的心情快步走——視野終於變亮。

藍白光芒，亂反射的光線照亮臉龐，昴因眩目而眯起眼睛，同時清楚地直視。

「有那個價值嗎？」

「正因爲不知道纔要去了解，我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今晚結束了，加菲爾。你的不安和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忍耐一下吧。」

靠近昏暗看不清楚的建築物，大致確認外觀後昴歪着脖子。

用手撥開茂密的藤蔓，走在沒有道路的路上，昴喃喃自語。

聽到昴的低語，加菲爾無言以對，眼神變得更加兇惡。

「試探？」

「……啊？」

「對有那種眼神的傢伙，本大爺沒有半點好印象。所以，其實本大爺現在就想把那雙眼睛給毀了……」

門發出意外安靜的聲音開啓，迎接昴的是腐臭味，他踏入建築物內。

不管怎樣，都是隻要說出口就有可能觸怒對方的內容。能夠確認這點，是預料中的一半。

「——！你……！」

「你到底想對『聖域』……對這裏做什麼？想對我們做什麼？喂，說啊。」

希望他能理解，可是不覺得他能理解。

「不對，那不可能。爲了不讓那種事發生，你以爲本大爺有多用心啊？不然的話，像你這種對多餘的事鼻子很靈的傢伙，就沒辦法找藉口開脫了。」

問出問題，確實震動加菲爾的耳膜後—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看到的，說啊。」

然後他知道自己手指的動作，現在也還微微顫抖。

現在，加菲爾雖然停止了折磨昴的動作，但對昴的敵意絲毫沒有減緩。

——被碧翠絲從宅邸轉移到「聖域」的神祕設施。

「加菲爾，我一定會揭穿你……你們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到和過去做個了斷的機會——但問題不在那裏。

眼前展開的光景，讓昴忍不住發出聲音。

屏住呼吸，昴慎重地消除氣息，轉動入口的門把。

壓迫感讓骨頭和內臟開始嘎吱作響，讓人覺得他所說的結局不是開玩笑的。昴喘氣，吐出痛苦的氣息。

——說完之後，昴察覺到自己失去了世界的上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只是看到老太婆在那走動吧？如果是在深夜徘徊，那在別的意義上是問題，但那跟這件事無關。」

——現在，他是這麼想的。

昴從那個設施回到「聖域」的時候，出來的地點和加菲爾回去的地點很接近。

看着沉默不語的加菲爾，昴做出了談話結束的結論。

「那……就要看你的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