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61 『四百年前的叫喊』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0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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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含憂愁的眼眸,抓住昴不放。
昴的內心湧上想對碧翠絲的話嗤之以鼻的感覺。
——剛剛,你說了什麼?
方纔掠過耳朵的莫名其妙話語,只要重複一遍扔還給碧翠絲就好了。
只要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狀,像平常那樣用輕浮的口吻回應就好了。
只是風向——沒錯,只是風向有點不順而已。
因爲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不就無法否定眼前拼命訴說的少女的「玩笑話」了嗎?
——像這樣用顫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孩子,爲什麼可以置之不理呢?
昴的臉頰抽搐,別說聳肩,連一根手指都僵硬到動不了。
昴跺腳、震動喉嚨發出怒吼。
碧翠絲也是在那個時代出生,活到今天。
「把貝蒂放在第一位,最優先考慮貝蒂,最優先選擇貝蒂,覆蓋契約、塗改契約、抹消契約,然後帶貝蒂出去,拉近貝蒂,抱緊貝蒂。」
只有菜月·昴,死了還可以重來。所以只有昴本身,可以提出賭命挑戰的價值,以及接受自殺的根據。
到了那個時候,纔會注意到朝自己伸出的手。
「只要伸手,你就會從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將貝蒂拉出來嗎?你會告訴貝蒂,在沒有終點的死巷裏,哪一條纔是正確答案嗎?」
「——我想應該不是最後。」
「那種事,你絕對做不到。」
「……不,應該沒有。至少就我確認過的,最後的記述就是持有者的最後行動。而且,之後不可能再追加,因爲……」
「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要放棄,不知道祈求過多少次想要忘記一切。一百次、一千次、一萬、一億次,就算這樣也不夠……」
害怕、猶豫。在這期間,碧翠絲抬起頭。
「那本福音書,你看過內容了嗎?」
發作性的否定話語,被碧翠絲毫無感動的雙眸遮蔽而無法傳達。她的心並不想要只有表面的安慰,這個問題在碧翠絲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昴反而被她的氣勢壓倒。喉嚨抽緊,方纔從體內深處燃燒靈魂的熱情突然冷卻,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你……如果願意這麼做……爲什麼……爲什麼……」
那實在是難以忍受,昴手貼着胸口說:
然而……
「現在不在手邊,帶進『聖域』後就交給那邊保管了。至於從其他魔女教徒身上回收的份,回收和保管都不是由我,而是交給更可靠的人。」
對碧翠絲來說,那是多麼痛苦的時間啊。
但是無所謂,因爲……
昴低頭看着腳後跟踩着的頁面,純白的頁面讓他感受到殘酷。碧翠絲也察覺到昴視線的含意,點了點頭。
踏出顫抖的雙腳,昴抓住嬌小少女的肩膀呼喚她。但是抬起頭的少女卻用更大的音量拒絕昴,推開碰觸自己的胸膛,再度拉開距離。少女的力氣雖小,但昴的身體還是被推開了。
實在是很隨便的一句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你是說你想死嗎?」
四百年——她所度過的大半孤獨時光,昴根本無法干涉。昴和她相處的時間只有兩個月,對她來說,這點時間只是早晚的差別,根本救不了她。如果要講道理,這點程度的事昴還回得出來。
「抱歉,在你們說話的時候打擾。」
爲什麼?昴的喉嚨爲了發出疑問的聲音而吸氣。
果然,艾姬多娜和碧翠絲之間有密切的關係,這點不會有錯。然後碧翠絲將黑色的書背朝向昴,讓他看清楚。
握住那隻手,被用力拉起的時候,纔會注意到。
所以,碧翠絲反過來這麼做的話,昴就沒有資格責備她的言行。即使知道沒有資格,但……
「爲什麼,是我……?」
「真是任性妄爲的說詞呢。——你又懂貝蒂什麼了?」
昴簡直像鼓膜被細針貫穿一樣受到衝擊。
簡直就像映照在碧翠絲眼中的菜月・昴這個存在,就這樣被固定在世界裏一樣。
她低下頭,哽咽的聲音中斷話語。
「注意到什麼?」
「…………」
「將貝蒂束縛在這裏的契約,不是半吊子的覺悟就能消除的。四百年來,將貝蒂束縛在職責上的契約……區區人類是無法輕易打破的。」
重複的惡意,無法消除的障礙,不可能跨越的高牆,彷彿在說「你不可能做到」一樣襲來。
遭遇好幾次苦難,每次都會無力地感嘆,所以昴很清楚。
「沒錯……像這樣,向我搭話。」
「貝蒂會把最後託付給你,一定……一定是因爲……」
「福音書會記出持有者的未來。記述的內容會有多詳細,取決於持有者對世界記憶的誤差有多小,越小就會越明確。」
「…………」
那對昴來說,是無可比擬的難耐情感。不知道理由,意義也無所謂,只是靈魂在吶喊。
「世界的記憶嗎?——世界不只現在和過去,就連未來會發生的事都已經知道了。睿智之書是從那裏引出必要知識的禁書,福音書則是繼承了睿智之書的部分機能吧。」
無法輕易點頭,更不可能衝動地否定。
目前,昴持有的福音書就只有培提爾其烏斯持有的那一本。
昴知道的,培提爾其烏斯的福音書最後一頁。
「梅札斯家也不是完全沒有訪客的家世吧?至今爲止,也有好幾個人造訪貝蒂的禁書庫,好幾個人把手放在禁書庫的門上……然後,每次貝蒂的心都會被背叛。」
「就如你所願,貝蒂再說一次。」
白癡嗎?是白癡吧?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無可救藥啊。
「該怎麼做……」
面對昴挑釁的口吻,碧翠絲沒有上鉤,而是保持冷靜的態度。她問昴:「你有魔女教的福音書嗎?」昴點頭回應。
孤獨到底殺了這個少女的心多少次?
「碧翠絲……」
「——貝蒂希望你殺了貝蒂。」
可是,知道碧翠絲懷抱的痛苦和內心的黑暗後,現在就無法那麼想了。只是想拯救被孤獨折磨的小女孩,這樣的使命感驅使着昴。
太慢下決定,太慢察覺,不管怎麼做都來不及。
「不知道,而且貝蒂也沒興趣。不管是誰複製冒牌貨再分給誰,都跟貝蒂沒關係。」
昴的答案,是將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嘴巴,露出牙齒。
昴無法將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會責備!?貝蒂會責備!貝蒂絕對不會原諒!精靈碧翠絲不會原諒這種苟且偷生的方式!!」
原本是想早早從「聖域」帶羅茲瓦爾回來,和庫珥修陣營與安娜塔西亞陣營一起論功行賞,討論討伐白鯨和培提爾其烏斯的功績。
「嗯,交給我吧——」
「四、四百年……」
「要是完美預測未來,那我這邊就真的無計可施了。不完全版就是那樣,我接受了。」
「我一定會把你——」
「因爲……」碧翠絲喘口氣,再度露出虛幻的微笑。
「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你想死嗎?」
「不——!」
「那爲什麼現在要提到魔女教?」
「你會救我!?會救出貝蒂!?爲什麼,不早點來呢!?爲什麼,要丟着貝蒂不管!?事到如今才說些溫柔的話,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這樣抱緊貝蒂!?爲什麼放開貝蒂的手!?爲什麼!爲什麼!要讓貝蒂一個人!?」
碧翠絲屈膝,撿起掉在腳下的福音書的書背。裏面的頁面已經散落,只剩下封面,甚至飄蕩着一股寂寥感。
昴的答案,是將問題丟到其他地方的卑鄙行爲。
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次,不知道沮喪了多少次。因爲期待不斷被背叛,心靈逐漸耗損,瞳孔被放棄填滿。
四百年——就是四百年。
斷斷續續的話語,逐漸帶有熱度。
「應該要來的『那個人』沒有來,一直一個人活了四百年。」
「伸長雙手,懇求昴。」
「求救的話語……希望有人幫忙的救贖……在這四百年裏,早就枯竭殆盡了……」
「…………」
——不要尋求簡單的救贖,她揮開昴的手。
爲什麼這麼小的女孩子,會被所有人丟着不管呢?
正要說出結論,昴察覺到自己想說什麼,喉嚨凍結。然後,碧翠絲的提問意圖也明朗化。
「你,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嗎……」
昴用血寫下「結束」,福音書則是記載原本職責的最後一篇文章——很短。
然後昴終於知道,自己太輕視碧翠絲這名少女所度過的時間了。
說不出話。
「你可以感到光榮喲。」碧翠絲露出不適合她的諷刺微笑。
放眼望去盡是書海——就算讀完那片書海,她等待的人還是沒有來,就連預言未來的書也毫無提示。
實在是很隨便的一句話,前後發生什麼事培提爾其烏斯一無所知。
「——福音書沒有後續,是因爲持有者的未來到此結束。」
「契約是絕對的,絕對的哦。要以成就契約以外的方法來塗改,沒有相對的代價是不可能的。貝蒂已經不相信、也無法相信契約會被成就了。既然如此,要被解放就只有成就以外的另一個可能性……!」
其實昴是爲了打破死衚衕的狀態,爲了尋求力量才呼喚碧翠絲。期待她的話,或許可以成爲昴的力量。
「幫幫我……」
咬緊牙根到幾乎要裂開,昴的嘴角滲出血來。
在次文化的故事中,四百年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數字。有故事會提出更誇張的年數,甚至有世界時間軸繞了一圈的故事。跟那些衝擊相比,四百年根本不算什麼。
「碧、碧翠……」
然後,看到。
昴的手指,碰觸到伸過來的手指。
「——把貝蒂放在第一位。」
握住她的手,昴就揹負了絕對無法丟棄的重擔。原本就已經揹負好幾個無法處理的重擔,菜月昴卻還是想要承擔更多。
昴用手指着碧翠絲,瞪着她大吼。
「所以,打破貝蒂的契約……將這個派不上用場,只會持續度過無意義時間的身體,消滅掉吧……」
「——就是這樣,沒錯。」
「可是,你會成爲『那個人』嗎?還是說,你不是『那個人』,而是會成爲別的什麼來拯救貝蒂呢?」
「你的存在,可以讓精靈碧翠絲在最後的時刻派上用場。被束縛四百年以上的契約,就讓『那個人』來結束吧。」
在這短暫的時間,昴知道了碧翠絲一直隱藏在心中的迷惘,以及其一端。
明明知道這點,卻在昴面前說那種話。
看着被揮開的手,看着什麼都沒抓到的空虛手指,看着揮開自己的碧翠絲,打算問她爲什麼。
「嚴格來說,跟想死是不一樣的。貝蒂只是想結束契約,只是想從一直束縛着貝蒂的永恆契約中解放而已。」
「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然後你只要伸出手……」
可是卻沒能問出口,因爲碧翠絲看着昴的雙眸,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已經太遲了。
然而,面對激動的昴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經揹負好幾個無法處理的重擔,菜月昴卻還是想要承擔更多。
失去性命就無法挽回。
在這短暫的邂逅期間,她已經展現過好幾次,空虛地讓看到的人只感受到虛無的微笑。
那種事,人類是不可能辦到的。她的煩惱、孤獨、悲傷,都不是昴伸手可及的。
碧翠絲的說詞,對昴來說太不講理。
抬起頭,昴面前的碧翠絲淺淺微笑。
「一個人做出結論啦!!不管是誰!抱着不安一個人煩惱的話,腦袋就會往不好的方向想!認爲只有這個可能,然後煩惱……眼前的最壞狀況就是真實,會這麼想的!」
「我有幾次,被你……所以這次輪到我……!」
產生這樣的確信。抬起頭,爲了不聽到她的答案,必須塞住耳朵,必須讓她閉嘴。
她的話語化爲刀刃、化爲火焰、化爲鋼鐵,接二連三傷害昴的心。以各種形式、各種意義、各種痛苦,折磨着昴。
煩惱、思考,碧翠絲有足夠的時間找出答案。
下一次,再下一次,碧翠絲的期待不斷被背叛。漸漸地,她連期待都放棄了。因爲心懷希望,期待着或許會有人到來,而攀上頂點的心靈,再次被打落地面,她無法忍受那碎裂的痛楚。
昴大吼,打斷碧翠絲的話。
「世界記憶……?」
拒絕不想聽到的話的碧翠絲,被昴強加自己的理論而發出悲鳴。
碧翠絲用虛弱的眼神凝視昴,昴對她搖頭。
「在你心中,早就決定好第一位是誰了吧?是那個銀髮姑娘,還是藍髮女僕……不管是誰,你都絕對無法將她們推開,把貝蒂放在第一位。那是不可能的。」
「希望你救我……?希望你幫幫我……?」
但是,碧翠絲不一樣,其他人也不一樣。
在這狹小昏暗的房間,碧翠絲度過漫長的孤獨時光。
昴覺得她是個太小的女孩。
哭訴、泄氣、逃避,昴可以罵出這些話,但碧翠絲沒有選擇。
稱睿智之書爲世界的記憶的人是艾姬多娜。
「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做……」
「你……不是約定中的『那個人』,貝蒂知道嗎……」
「爲什、麼……要那樣!」
「契約……嗎?」
「什麼?」
昴無法將視線從碧翠絲的雙眸移開。
從正面看着碧翠絲的眼睛,溼潤的眼眸映照出昴。然後,碧翠絲的眼中溢出大顆淚珠。
「魔女教持有的冒牌福音書,原理幾乎相同,只是精度不同,使用的術式是參考這個的哦。」
猶豫了一瞬間,隔了短暫的時間,昴說出準備好的臺詞。
——還沒有必要放棄。
「每天,好幾次好幾次,確認記述有沒有改變……那段時間很痛苦。」
「你纔是,知道自己剛剛被說了什麼嗎?」
「…………」
少女的大眼睛撲簌簌地掉淚。
又是那個詞,昴想咂嘴的心情讓他皺起臉。
用手指確實地將她那不穩的手拉過來,手指交纏手掌貼合。
看不見碧翠絲的表情,昴的心突然被不明所以的黑暗支配。腳下不穩,感覺在抵達伸手可及的碧翠絲之前,就會迷失方向。
「你說……什麼?」
「愛蜜莉雅……雷姆……」
被瞪了。少女張開嘴巴,露出牙齒。
培提爾其烏斯的福音書,記載內容大多是培提爾其烏斯前往何處,引發何事。結果至上的過程大多被省略,可以說是爲了引出結果,所有者的判斷是關鍵。
聽到不可能聽到的聲音,昴在惡寒的催促下回過頭。
昴想起恐怕是在艾姬多娜的影響下才看得懂的福音書。
站在同樣的精靈立場,碧翠絲比任何人都親近帕克。
急切的心情,被從內側溢出的不明力量催促,昴朝碧翠絲的手伸過去。
但是,面對陳述所知情報的昴,碧翠絲像是理解什麼似地點頭。然後少女折彎手中的書背。
「——啊。」
大顆淚珠滑過臉頰,從下巴滴到地板上。每當淚珠滴到地板,昴的心就像被猛烈的衝擊毆打。
「別、別把我和那些傢伙混爲一談!我只是想把你……」
「所以……」
「你以爲沒有像你一樣,想帶貝蒂離開的人嗎?貝蒂是高等精靈,爲了追求那份力量,想方設法要把貝蒂帶出去的人類,可是多到數不清。」
「一個人!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是一直都是,貝蒂一個人,在這個地方度過無爲的時間!好寂寞!好害怕!被拋棄了,連被賦予的職責都沒能完成,約定也沒能遵守,就這樣連隨着時間一起腐朽都沒辦法……貝蒂被迫認爲,要永遠一個人活下去!」
「貝蒂到底想過多少次、幾十次、幾百次……你以爲貝蒂沒有想過嗎?你以爲貝蒂一次都沒有想過,就直接放棄了嗎?」
「可是……」
「……希望,有人能幫幫我。」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種意義上,是滑稽的對話。
但是,若要真正理解她的孤獨,昴就必須真的和她一樣,孤獨地度過四百年的時間。
「其中,或許也有像你一樣,把貝蒂的力量置之度外,只是想拯救眼前的人……這種天真的傢伙。」
「在那期間,貝蒂注意到了……不對,是早就注意到了。」
「——四百年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載原本職責的最後一篇文章——很短。
找不到答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碧翠絲。
「——四百年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一談!我只是想把你……」
「好悲傷,好痛苦……希望有人,可以將貝蒂從這片黑暗中拯救出來……」
「連一個職責都沒完成!連出生的意義和活着的理由都拋棄,這樣要怎麼活下去!?誰都不會責備!?貝蒂會責備!貝蒂絕對不會原諒!精靈碧翠絲不會原諒這種苟且偷生的方式!!」
「可是,在等待的期間,外面的世界的時間也一分一秒地流逝。和貝蒂站在相同立場的梅札斯家當家衰老而死,由下一代繼承。即使知道當家換人,貝蒂的時間卻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持續流逝。」
碧翠絲、昴,誰都不會得救。
「貝蒂最清楚,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爲什麼艾姬多娜死後,那個技術會外流?原本應該只有你和羅茲瓦爾繼承了兩本福音書吧?」
「等、等一下……」
「貝蒂是爲了這個契約而生,爲了這個契約而活。出生後最初被命令的職責,出生後一次都沒有成就的契約……你卻要貝蒂……擅自毀約嗎?」
對她來說,應該是希望的福音書,不知何時——
立場和方纔完全相反,某種意義上,是滑稽的對話。
剎那間,碧翠絲的眼眸掠過失望的神色。那對昴來說是致命的失態。
那個答案要來了,在那個瞬間——
「一樣吧?福音書沒有記載未來,就代表還存在或是已經不存在的差別而已——你能說不一樣嗎?」
掛着沾滿鮮血的廓爾喀刀,漆黑的殺人鬼站在入口。
「那就是……對貝蒂來說,是活着的意義。」
實際上,四百年,被賦予了只有看不見答案的謎題作爲生存理由的孤獨少女,用那三個字的單詞能看得見什麼?能理解什麼?能感受到什麼?
一想到她們,昴的心就雀躍、高亢、發熱。那是絕對無法改變,刻劃在靈魂上的答案。
四百年,魔女最威猛的時代,長命的相關人士全都抱持着某種因緣,是令人忌諱的時代。
「爲什麼……呢?」
「——嗚。」
來到這裏的理由,現在的昴完全忘了。
「貝蒂並不感到不安,因爲貝蒂手中有福音書。相信記載未來的福音書,等待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那天被加筆在空白頁上。只要等待,那個時刻就一定會到來……貝蒂一直這麼相信。」
推開門進來的人,不是「那個人」。
「——四百年來,你都讓貝蒂一個人嗎!?」
「纔不是擅自!你不是已經努力了四百年嗎!持續遵守一個約定這麼久,誰會責備你!誰有資格責備你!你已經夠……!」
「不知不覺間就看得懂了,姑且算是看過。雖然字像蚯蚓爬行一樣難讀,不過大致上是條列式地寫上情報。只是,我個人的感想是……與其說是未來的預言書,不如說是來自未來的指示書。」
呼吸紊亂、肩膀搖晃,少女梳理整齊的捲髮也散亂了。大大的圓眼浮現大顆淚珠,顫抖的嘴脣透露出軟弱和懇求。
「與魔女締結契約,立場相同的梅札斯家收留了貝蒂,一開始是遵從福音書的記述,每天就只是肅穆地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光看字面,或許會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數字。
少女平淡的語氣,反而如實反映出無機質的時間流逝,讓心靈逐漸磨耗殆盡的模樣,站在聽的立場的昴甚至感到一絲寒意。
「…………」
死了就無法挽回性命。
可是,昴不知道的那件事,碧翠絲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可是,他們都沒辦法把貝蒂帶出去,這也是當然的。」
「貝蒂身爲知識的守護者,管理禁書庫已經四百年了。四百年來……貝蒂就只是遵從契約,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碧翠絲想要依賴自己。
「即使如此,」碧翠絲搖頭。
至今爲止一直忍耐着的心靈,開始出現裂痕也是理所當然的。
「……啊。」
就這樣在嘴角浮現笑容,再聳個肩就完美了。
然而,面對激動的昴,碧翠絲的回答卻是冷淡又堅硬。
兩名少女,強烈地撞擊昴的心臟。
『在梅札斯領地,銀髮半魔接受試煉。』
當被逼到走投無路,被絕望感所包圍,一個人的力量無法爬上去的時候,看看以爲孤立無援的自己周圍吧。
那或許是對於四百年,人類絕對無法共度的漫長時光,能夠共享的存在的依戀表現。
她歪着頭,像是連自己都不清楚理由。
碧翠絲用手指撫摸着撿起來的書背,以「你知道嗎?」作爲開場白。
「——啊啊,知道了。」
「對精靈來說,契約是絕對的!和契約者的契約比什麼都重要!葛格也是這樣!葛格也是,所以纔會把那個銀髮女孩放在第一優先!最重視她!最愛她!貝蒂和那女孩相比,葛格絕對會選擇那女孩!葛格不會把貝蒂放在第一!」
她拍裙子站起,手指撫摸自己的捲髮前端。
其他被培提爾其烏斯的手指操控的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書,有意識的魔女教徒在死前自行銷燬,勉強回收的幾本則是交給庫珥修陣營,之後再請他們處理。
原來如此,福音書帶來的信息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未來情報的精確度根本不可能勝過昴。
第一次聽說。過去也曾有人像昴一樣,想把碧翠絲帶出禁書庫,而結果就是她現在這個樣子。
這些高牆強迫你一個人面對,然後用黑色的指尖纏繞住孤軍奮戰的心。
「……碧翠絲。」
「躊躇地伸過來的手,害怕無力地接下,昴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
救她,拯救她,因爲她對你來說——
「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約定之日——具體來說是何時,造訪貝蒂的『那個人』是誰,貝蒂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度過每一天。」
聽到那個答案,就無法逃走了。
因此魔女教的福音書與其說是萬能預言書,不如說是未來的路標——其中之一,應該要這樣理解纔對。
※※ ※ ※ ※ ※ ※ ※ ※ ※ ※ ※ ※
投過來的話語太過平靜,卻又銳利無比。
「你對魔女教持有的福音書有興趣嗎?只是你太急躁了。」
抱着膝蓋,坐在那張梯凳上,持續等待着不知道長相和名字的某人。
「——我,可以成爲你的『那個人』嗎?」
「什麼希望結束!不要自說自話!爲了結束……爲了死而行動,就算其他人允許,我也不會允許!」
——顫抖的纖細手指,朝昴伸了過來。
沉重到無法爲了眼前的少女行動,也無法逃跑。
「爲什麼要把你的最後,四百年的結束,託付給我……」
那是不允許輕易點頭的沉重願望盡頭。
「剛剛,你……說了什麼?」
「你、你跟那傢伙不一樣……」
昴膚淺的話語,究竟能治癒她四百年來的孤獨到什麼程度?
「——希望你親手,結束貝蒂的生命。」
碧翠絲對帕克抱持怎樣的想法,帕克又是怎麼看待碧翠絲的,昴並不知道。
「四百年……一直,都是一個人。」
呼喚她的名字,就連這麼簡單的事,現在的昴都猶豫不決。
腳邊散落的福音書被踩爛,但他毫不在意。
然後隔了一段時間,緩緩點頭。
「我對內容沒什麼興趣,重要的是有沒有記載持有者的最後。」
但是,做出那種毫無意義的反駁,到底有誰會得救?
「住口!!」
「說什麼想死,別開玩笑了!想死什麼的……不管在誰面前說,我都……我都不會允許你說在我面前說那種話!」
「福音書在那之後,有再寫上什麼文章嗎?」
「福音書不會讓貝蒂看到下一頁記述。」
她乾渴至極的笑容——看到那張臉,昴感覺胸口像是被伸出爪子的指尖抓撓。
碧翠絲的懇求深切、拼命,讓人揪心。
碧翠絲的嘴脣要告知答案。
「用奪走性命當手段的話,那跟想死有什麼不一樣!!」
「好幾次夢見在最後記述的下一頁,有新的文字被寫上去。好幾次好幾次,描繪着不知道的『那個人』來到貝蒂身邊,完成被賦予的職責的那一天。」
「痛苦的話,希望有人能幫幫自己的話,這麼想的話!一句話就好,只要向某個人說出口就好了。只要說『幫幫我』,說『我好難過』,只要這麼說……就算是我!」
「契約……有那麼沉重嗎?既然你討厭,那隻要憑你的意志,就能讓契約無效吧……」
身體使不上力,甚至連意識都模糊到想不起自己在看什麼。
「所以,殺了貝蒂吧,用你的手。自殺也違反契約,所以精靈是絕對不能自殺的。因此,一個人是不能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