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幕間 『各自的接近』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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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完成了!」
昴將撿來的兩根樹枝插在眼前的雪塊上,然後擦去額頭的汗水。
雖然是製作時間約一小時的外行人作品,但成果卻好到連自己都佩服。看到完成的作品,圍觀的羣衆也發出「哦哦」的感嘆聲。
「果然,我有這方面的才能。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和愛蜜莉雅碳一起下雪,成爲積雪藝術家,然後成爲人類國寶吧。」
「真是的,別說傻話了。我可不會因爲那種事就幫忙下雪哦……不過,你做得真好。」
坐在石階上,看着昴作業的愛蜜莉雅吐出白色氣息。
映照在她藍紫色瞳孔裏的,是昴完成的雪人——單純這麼評價有語病,應該說是雪像。
收集留在「聖域」的雪,製作出二十個帕克的雪像。是什麼驅使昴做到這種地步呢?昴本人也只能說是浪漫。
「這、這樣啊……」
沒有變化的狀況令人焦躁,廣場上的昴嘟起嘴脣。
藍色長髮的高個子男性身影,與同樣髮色的年輕青年身影重疊。那是過去仰慕艾姬多娜,跟在她身後打轉的才氣青年。
「可是,男人和女人親親就會生出寶寶吧?」
「不過,那個狀態的話就不能像之前那樣叫出來吧?」
「好,好的,我洗耳恭聽。」
美麗的白色長髮,以及理性中帶着柔和的端正容貌。雖然很少,但被她微笑以對的記憶也鮮明地復甦。
——要是這麼說的話,昴本人一定不會認同吧。
只是,與之相反的是愛蜜莉婭的臉色越來越紅。看到她的側臉染上硃紅,連比一族人稍微長一點的耳朵都變得通紅,昴慌了。
然後他坐在地上,仰望棺木。
「羅茲瓦爾,你的福音書怎麼了?」
但是,羅茲瓦爾用非常冷靜的眼神看着這邊,他的態度甚至像是在等待碧翠絲的譴責。
「……爲什麼,要笑?」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羅茲瓦爾。」
聽到碧翠絲的回答,羅茲瓦爾閉上眼睛。或許那不是他尋求的答案,但碧翠絲纔不管那麼多。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只是昴擅自這麼想而已。
「不需要,要道歉的話,就向貝蒂以外的人道歉。」
「羅茲瓦爾,你稍微蹲一下。」
一定有很多累積起來的話要說,多到像山一樣。
「完全沒有,我想要親很多次啊!?」
聽着她越來越微弱的話語,昴安心地輕撫胸口。
——初代羅茲瓦爾將自己的靈魂轉寫到存在相近的子孫的肉體中,延續着實現自己願望的道路。
但是碧翠絲,卻將那些伸過來的手全都揮開。
「貝蒂很大方,這樣就饒了你吧。不管怎樣,這都只是結果論。昴也原諒你了,所以貝蒂也原諒你。」
羅茲瓦爾也想向認識艾姬多娜的碧翠絲詢問他的行爲是對是錯嗎?詢問他四百年來,他那專一又給別人添麻煩的單相思的執念。
羅茲瓦爾平穩的話語,讓碧翠絲聽到懷念的稱呼而屏息。
「要說清爽的話,你可輸咯,羅茲瓦爾。在貝蒂面前不化妝,等於是違背了上一代的囑咐。」
藍紫色的瞳孔裏寄宿着決心,愛蜜莉雅憐愛地用手指撫摸結晶表面。
雖說如此,但也不是想互相舔舐傷口。愛蜜莉婭現在的態度,讓昴感到可靠的同時,也感到寂寞。
但是,話題完全對不上。昴沒有和愛蜜莉婭做過那種事,那麼愛蜜莉婭就是和其他人。不,連想都不願意想。
雖然有很多地方都看漏了,也老是被周圍的人幫助,但必須撿起來的東西大致上都撿起來了。然後,一定不會再獨自煩惱了。
碧翠絲將方纔的對話原封不動地還給羅茲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瓦爾有沒有從自暴自棄的狀態恢復冷靜,昴並沒有直接從他口中確認過心境。
「那個……昴,那個,你說……喜,喜歡我吧?」
「…………」
「說得也是。」碧翠絲冷淡地回答,羅茲瓦爾點頭。
制服燒焦,徘徊在生死邊緣。她的臉色比平常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只是昴擅自這麼想而已。
畢竟,她最後說的是「我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茲瓦爾屏息瞪大雙眼。
就算昴在場,也不知道會不會想到把墳墓當作避難所來活用。畢竟,滿腦子都在想在下雪之前要逃到哪去。
「啊,沒有,沒什麼。不是爲了揍可恨的混賬的側臉才揮空拳的!總覺得,他應該已經先揍下去了!」
兩人暫時沉默,視線相交。
「原來如此,的呢。」
昴沉浸在感傷中,愛蜜莉婭突然吞吞吐吐地搭話。她時不時地將視線投向毫無變化的墳墓。
——可是,碧翠絲的心動搖了,被撼動了。四百年來一直固守在同一個地方的心,被撼動了。
在旁人看來,都是愚蠢的小丑。
碧翠絲今後,要烙印下不會褪色的鮮明色彩度過。在漫長的時間盡頭,爲了不忘記重要的事物,要烙印下色彩。
愛蜜莉婭確認周圍,確認附近沒人之後,紅着臉盯着昴看。更具體一點,是盯着昴的嘴巴看。
「沒,沒事。完全沒事。比起那個,那個,我有話要說。」
誤解越來越深,昴後悔自己做出脊椎反射的發言。
對於碧翠絲的話語,羅茲瓦爾也以沉重的語氣回答。
在腦中正確地描繪出黑髮青年會說的話很有趣,該說他就是這麼單純嗎?碧翠絲不想去思考更多。
說得極端一點,就連昴都可以換成是現在的羅茲瓦爾帶來的人物。
「那——個,評——價很嚴苛呢。」
「——嗚!?」
在那之後又追加了十個雪人,總計有三十個表情各不相同的帕克冰像,「聖域」的居民和愛蜜莉雅都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艾姬多娜唯一的弟子初代羅茲瓦爾。在與魔人赫克特的戰鬥中,幾乎失去了所有魔法才能的他,即便如此也沒有放棄艾姬多娜弟子的身份。
「我只希望與老師重逢,將什麼都不知道的子孫們作爲容器,你會罵我沒有人情味嗎?」
「不過,強硬的作風並不討厭。」
高度剛剛好的側臉,被裝備鞋子的右手巴掌打中。
或許,這對羅茲瓦爾來說是背叛。
腦海裏似乎看到小貓手貼額頭,吐舌頭裝可愛的模樣。
昴一個人不夠,印象中老是被周圍的人幫助。明明都決定要承擔最辛苦的部分了。
「可是,接下來就不是那樣了吧?」
雖說沒有深入參與,但碧翠絲可以說是見證了梅札斯家歷史最親近的人。
「貝蒂沒能見到『那個人』……書也燒掉了。一定有很多事必須道歉。」
重複短命,連結思念,只求與一人重逢的羅茲瓦爾家系。
——不,絕對不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這樣下去愛蜜莉雅會繼續想象懷孕。慈母愛蜜莉雅會每天對着想象中日漸膨脹的肚子說話,那樣是很可愛,但那樣的話問題就大了。
「那個男人……昴,配不上貝蒂的『那個人』。」
「就算因爲拋下職責,失去母親大人精靈的資格,貝蒂也不在乎。貝蒂已經是契約者菜月・昴的精靈了吧,對這點……已經不後悔也不羞恥了。」
昴也忘了時間,專心堆雪人,心情上也平靜許多。應該可以冷靜地跟羅茲瓦爾對話。
然後碧翠絲理解了其中的意義,真正理解了站在眼前的羅茲瓦爾的存在。
被這麼問,而且「那個人」這個單詞出現,讓碧翠絲微微屏息。她不曾直接和羅茲瓦爾談論過「那個人」,即使如此,碧翠絲認爲他就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知道自己的事也不奇怪。
「…………」
要面對遺體說話的話,還是知道過去日子的兩人比較好。
雖然覺得不會發生什麼粗暴的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拉姆的擔憂。畢竟羅茲瓦爾有沒有從自暴自棄的狀態恢復冷靜,昴並沒有直接從他口中確認過心境。
「昴,有成爲你的『那個人』嗎——?」
說話的人辛辣地評價昴。
碧翠絲坦率地傳達自己的感情,這是在離開禁書庫時就決定好的,所以現在——
解除和愛蜜莉雅契約的帕克,被封在那顆結晶裏。
無言以對。
面對手插腰的碧翠絲,羅茲瓦爾像是聽到最高級笑話似地笑出來。忍俊不住的笑聲讓他後仰,頭撞到牆壁。就這樣後腦勺撞牆好幾次,「唉——」地吐出一口長氣。
畢竟,她最後說的是「我很高興」。在昴的想象中,接下來的話只有一個。
「會變成無聊的爭論,愚蠢的人互相指着對方嘲笑,無益又滑稽到極點呢——」
「抱歉——我自認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有這點我要說清楚。」
「——啊啊,抱歉,我不是在笑羅茲瓦爾哦,只是想到就覺得有趣。」
「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能匹敵那顆石頭的結晶石,然後把帕克帶回來。然後……有很多話想跟它說,像是帕克瞞着我的事,還有我因此而發現的事,全部。」
論交情長短,碧翠絲應該比拉姆還長。墳墓裏的女性遺體——艾姬多娜,碧翠絲有跟昴說過。
「——如果能實現和老師真正的重逢,你願意協助我嗎?」
看到碧翠絲的反應,羅茲瓦爾的嘴脣微微綻放笑容,對浮現疑問的碧翠絲自嘲地說:「我跟你真的話不投機呢。」
「失去一定會連結到尋求答案的道路,是悲傷、可怕的事……不過,或許也有着閱讀從未讀過的故事情節的喜悅。這是在四百年前就感受過的,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嗯,確實如你所說。」
「但是,你選擇的昴不適合當『那個人』吧?」
「是嗎?貝蒂很嚴格哦,所以四百年來,機會全都溜走了……貝蒂的任性,把『那個人』耍得團團轉。」
「貝蒂並不是因爲成爲昴的首選才離開禁書庫,而是因爲想讓昴成爲貝蒂的首選,所以才離開禁書庫。」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都是多虧了昴和大家。我,總是從大家那裏得到東西。真想快點回報大家呢」
「要說得到的話,我也總是從大家那裏得到東西呢」
剛剛那句話在愛蜜莉雅的認知裏,等同於昴說想要生很多小孩。雖然有那種心情,但那是要循序漸進的。
「————」
「誤會?」
「……被燒掉了,被反抗主人的壞女僕燒掉的——所以未來全都化爲灰燼。或者,說不定一切都是那樣——呢。」
「沒,沒錯。在王選的途中發生這種事,雖然覺得麻煩……可是,生下來的寶寶沒有錯,我想讓他幸福!我想讓這孩子,被他一開始就應該被愛的人好好地愛。」
可以,可以的,應該可以。
「墳墓裏的兩個人,好慢呢……嗯,好慢」
少女的態度讓羅茲瓦爾輕輕俯視沉眠在棺材中的艾姬多娜。
在黑暗中仰望,浮現出來的是無力微笑的長髮男子——羅茲瓦爾。雖然是熟悉的臉孔,碧翠絲卻不由得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
站在正面的高個子男子,像是輕易看穿碧翠絲的內心那般低喃。
這個羅茲瓦爾・L・梅札斯,是至今爲止的羅茲瓦爾中,最年幼就發揮出最傑出才能的天才,是連碧翠絲都暗自感到戰慄的奇才。
帶着深藍色的結晶,形狀大致上已經整理好,現在在愛蜜莉雅手中反射着映照雪景的陽光。
隔着透明的棺材,高個子的男人和少女面對面。
「原理是老師思考的不老不死探求中,應用了靈魂轉寫技術。在『聖域』進行的實驗中,採用風險最低的實驗,施加在自己身上。」
微妙地感到不對勁的內容,讓碧翠絲皺起眉頭。
————
雖然不能說至今爲止都沒這樣,但這次特別多的是賭博場面。
覆蓋「聖域」的雪,還有整理被害狀況,考慮到花費在這些上的時間,有那樣的空檔比較好,就心情平復的意義來說也足夠了。
是個不成材的女兒,碧翠絲如此評價自己。
「好惡心嗎?真嚴厲呢。」
「碧翠絲,接下來,又是隻有我和你的商量。」
「昴?怎麼了?昴?」
「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過,你看起來也是一臉清爽的表情。」
將不會結束的生命關在天空牢籠,等待約定實現之日的碧翠絲。
所以現在,必須在最初階段教導愛蜜莉雅正確的知識。
和碧翠絲一樣,四百年來被艾姬多娜的咒縛束縛的他,聽到碧翠絲先一步脫離的宣言,或許會認爲是背叛。不是以成就的形式脫離,而是以拋下職責的形式脫離。
明明一直在奔跑,卻有種追不上的感覺。
愛蜜莉婭的肚子裏有寶寶。然後,母親是愛蜜莉婭,父親是昴。完全搞不懂。昴毫無疑問沒有登上大人的階梯。
「靈魂轉寫……將意識與記憶轉寫到空容器,讓主觀上的不老不死得以成立的實驗……可是,那因爲靈魂無法固定,所以是不完全的實驗纔對啊!」
正因爲了解,所以才覺得有必要把話說盡。
「做得很棒呢,是帕克的山吧?本人看到的話一定會很高興。」
「嗯,沒錯。這個結晶石的純度,不足以封印帕克這種強大的精靈。現在帕克幾乎不會活動,是爲了不要破壞結晶石……不過這樣就不能觸碰或對話了。」
「如果是那樣……羅茲瓦爾,你,是怎麼……!?」
「…………」
在這期間,碧翠絲重新穿上從右手拿下的鞋子。
自稱一改變,碧翠絲的眼裏就看到羅茲瓦爾的身影重疊。
「愛蜜莉婭碳,先深呼吸,稍微冷靜一下。我也,現在,一邊深呼吸一邊冷靜。啊,正好有雪」
「兩個人都一直說我笨蛋笨蛋……說起來,我可是這場騷動的功臣,對我溫柔一點不好嗎?我覺得慰勞不夠哦?」
「咦?啊,是的。我說了,我喜歡你。」
「昴,該不會你後悔親我了……?」
羅茲瓦爾也想被審判嗎?就像自己向尋求艾姬多娜的羅茲瓦爾報告,他放棄了和艾姬多娜的契約一樣。
「不用那麼緊張,我並不是魔女艾姬多娜的代言人。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沒有權利插嘴。隨你高興就好。」
制服燒焦,徘徊在生死邊緣。她的臉色比平常的白還要蒼白,但聲音的語調和毒舌的銳利度都沒有受到影響,這比什麼都重要。
愛蜜莉婭也因爲說話太快而呼吸急促,可以看出她正處於興奮狀態。這樣的她和現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好好對話。
那張側臉美到讓人屏息,昴輕輕倒抽一口氣。察覺到昴的反應,愛蜜莉雅「嗯?」地抬眼看他,昴擦了擦鼻子。
感覺就像腳踩不到地,輕飄飄的。這既是因爲戰鬥的興奮感還殘留着,也是因爲失去了度過漫長時光的場所的喪失感和解放感所致,眼前光景的不現實感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碧翠絲將方纔的對話原封不動地還給羅茲瓦爾,羅茲瓦爾低下頭,然後朝棺材中的艾姬多娜伸出無法觸碰的手指。
「即使擁有那樣的才能,就連你也沒能逃出梅札斯的咒縛。一心只想着與亡故的母親再會,一味地走在殘酷道路上的梅札斯家系……貝蒂有點同情你們呢。」
「該不會,你是……羅茲瓦爾?」
越過坐在前方石階上的愛蜜莉雅,視線朝向墓地入口。現在,有兩個人踏入了「試煉」系統消失的墓地。
「需要更棒的石頭咯,像之前的綠色石頭那樣。」
「——關於這點,誰知道呢。」
對不起,終章還要再一、兩話纔會結束。
愛蜜莉婭的性知識之貧乏,還有會因此誤會的可愛,都讓昴無言以對。
心已經下定決心,手已經牽起來了。
少女和愛蜜莉雅一樣坐在石階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少女脫下注冊商標的女僕裝,現在穿着樸素的白衣。
「唉呀,包含這點在內,都交給碧翠子了。」
「——那個,那個,我非——常,非——常高興。」
昴蹲下身,撿起雪,然後把雪貼在臉上,用物理手段讓頭腦冷靜下來。聽着愛蜜莉婭深呼吸的聲音,昴努力冷靜地思考。
看着羅茲瓦爾蹲下,碧翠絲脫下右腳的鞋子,用右手牢牢地握住。
「昴,辛苦了……爲什麼你一直揮舞手臂?」
「雖然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但不管是哪個我都必須好好疼愛他!可是,我完全沒學過這方面的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事,必須和爸爸商量纔行」
他的實力甚至超越了被艾姬多娜直接看中的初代羅茲瓦爾,恐怕是世界最強級別的魔法使吧。
「————」
只要他們平安無事離開宅邸,應該會直接朝「聖域」前進。昴拜託青年團的其中一人,駕駛回程的龍車到阿拉姆村。最晚,明天晚上就能會合了吧。
最後分別時被告知的指示和話語,也回想得起來。
這兩者,如今都不在碧翠絲的手邊。
「不對!不是那樣……你應該知道吧!」
「全都空空如也,看不見未來……不過,你看起來也是一臉清爽的表情。」
那代表什麼意思,嚥下話語的少女吐出顫抖的氣息。
抬起頭的昴,從廣場看向墓地的方向。
「羅茲瓦爾……」
「不過,就只有這樣。比起這個,四百年前的知己還活着,貝蒂想坦率地感到高興。」
——————
這完全就是「我們當朋友吧」的走向。
睜開眼睛的碧翠絲,和狀態穩定的羅茲瓦爾。
碧翠絲指着腳下下達指示,羅茲瓦爾歪頭不解。碧翠絲點頭,羅茲瓦爾遵從指示,瞪大眼睛當場蹲下。
比起規規矩矩地排列話語,要碧翠絲怎麼做,或是說明自己會如何活用艾姬多娜的知識,都比不上昴的那番話。
「一直不出來呢,雖然有很多話要說,但會不會太多啦?」
他們在裏面說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咬緊牙根。」
「母親大人……」
——沒有你,我會寂寞得活不下去,昴這麼說。
「是啊,不過,這樣就好。貝蒂選擇的是昴,不是『那個人』。貝蒂,選擇了昴。」
「你纔是,不是有話想對母親大人說嗎?和母親大人重逢對你來說……對你一族來說,應該是夙願的呢。」
「那,個……那也,讓我很高興。可是,果然,就算你那樣說,我心中還是不明白,喜歡上某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仰慕艾姬多娜、爲她盡心盡力的他,或許難以接受這個答案。直到不久前都站在相同立場的碧翠絲,痛切地瞭解羅茲瓦爾的心情。
昴和愛蜜莉婭,都是深刻感受到自己無力的人。
俯視棺材,看着躺在結晶中的女性,少女低語。
原本是帕克和愛蜜莉雅締結契約時帶來的東西,但愛蜜莉雅也不知道是在哪裏得到的。
「從直接見過母親大人的初代開始,到現在的你,羅茲瓦爾應該也接近第十代了。梅札斯當家代代都短命,所以會來禁書庫的傢伙也常常在換……你從小時候就與衆不同了。」
愛蜜莉雅對昴的回答一笑,從懷中取出藍色結晶。
昴已經不會猶豫是否要依賴周圍的人,也不會怠慢爲此而努力的自己,而且還有人會踢昴的屁股催他行動。
「之前在龍車的時候也是,這次在墳墓的時候也是。昴都說喜歡我了,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回應。我覺得,那樣子非常殘酷……」
「我、我恨你,帕克……!」
可是,昴非得做這件事的狀況又是怎樣?
愛蜜莉婭用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呼喚沉默的昴。
昴朝不在這裏,現在也還在結晶石裏沉眠的貓精靈低聲抱怨。
發出暢快的聲音,羅茲瓦爾的臉被打向旁邊。按着變紅的臉頰,羅茲瓦爾翻白眼。
「是嗎?本人的話,我想象得到他抱怨『我可是更漂亮一點的說』。」
——覺得是順耳好話,覺得是方便的戲言。
「不管有沒有化妝,現在的我——不就是小丑嗎?既然如此,化妝與否還剩下多少意義——呢?」
面對紅着臉喋喋不休的愛蜜莉婭,昴的思考完全跟不上。
愛蜜莉婭的決心高尚又美麗。
「雖然不是刻意的,但我覺得巴魯斯果然是笨蛋。」
「……是嗎?」
「——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西跑的昴很厲害,你也稍微向昴看齊吧。」
「雖然不是刻意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羅茲瓦爾?」
對母親,對羅茲瓦爾,抬起頭就只是厚顏無恥。
所以她沉默,等待羅茲瓦爾會說什麼。
明明好不容易纔得到一點自信,成爲支撐她的力量之一,但關鍵的愛蜜莉婭卻擅自跑到了不需要自己的地方。
艾姬多娜死後也一直泡在禁書庫,無視茫然自失的碧翠絲,像是被附身一樣追求着什麼,恐怕是將那個東西傳承給下一代後就殞命了。
碧翠絲的答案,讓羅茲瓦爾屏息瞪大雙眼。
「可是,不管怎麼排列,你都無法成爲昴的首選吧?這點只要看到現在的他就能明白……而且,我也知道。」
關於艾姬多娜的遺體要怎麼處理,昴覺得之後再加入討論就好了。
「話說回來,昴……那個」
那是因爲從相遇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被瘋狂目的支配的男子雙眸裏,有着迷惘的神色,還有小丑的妝容卸下露出原本的面貌。
「愛蜜莉婭碳。寶寶,是指嬰兒對吧?」
「那是……傲慢的回答。」
愛蜜莉雅脖子上掛着的結晶石,隨着帕克解除契約而粉碎四散,那似乎是相當稀少的結晶石。
分別之際,艾姬多娜囑咐碧翠絲將自己知識的藏書交給「那個人」,然後送她離開。交給她的,是填滿禁書庫的無數書籍,以及指示未來的福音書。
追根究柢,以前出入禁書庫的人,原本就是到上一代爲止的羅茲瓦爾帶來的。從他們那裏聽到故事,然後傳給子孫也是理所當然。
愛蜜莉雅來到身旁,歪着頭一臉聽不懂的表情。
羅茲瓦爾聳肩做出滑稽的動作,碧翠絲收起下巴。少女閒着無聊玩弄自己的縱捲髮,接着說:「所以。」
「……哦。」
「Pardon?」
「——哈、哈哈哈!是這樣嗎!我,向他看齊!哈哈!這真是……啊啊,真的是很滑稽呢。」
「愛,愛蜜莉婭碳!?你的臉怎麼突然變紅了,沒事吧!?」
「沒辦法用一句『沒辦法』帶過吧。跟當初必須盲目行事不同,我們有時間,而且在同一個宅邸度過的時間更長。明明如此,我們明明看着同樣的事物,卻害怕談論看到的事物,一直逃避。」
——在內心糾葛的盡頭,昴察覺到詳細說明可以交給拉姆和法蘭黛莉卡,是在愛蜜莉雅催促他決定小孩名字的途中。
「貝蒂,沒能……遵守和母親大人的約定。對不起。」
在琉茲・梅爾成爲『聖域』核心的流程中,艾姬多娜想到,結晶化的琉茲的存在是否也能用在其他實驗上,這是她瘋狂的知識欲的結果之一。
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說話,卻一直沒機會說的兩人。
也就是說,愛蜜莉婭的答案是維持現狀。跟之前一樣,那樣就好。
那雙異色瞳中,寄宿着瘋狂的熱情。
不過,碧翠絲對羅茲瓦爾的答案搖頭。
「察覺到的事?」
實際上,昴他們不在的時候守護「聖域」是愛蜜莉雅的功勞。要是沒有她的指示,進入墳墓的居民們不知道能不能逃過大兔的獠牙,而且愛蜜莉雅要是沒有通過「試煉」,就無法確保避難場所。
但是,複製的琉茲的肉體沒有接受其他靈魂的素養,結果實驗失敗了。羅茲瓦爾說,他通過讓容器和靈魂接近解決了這個問題。
「嗯,是啊,我非常感謝昴。可是,昴不在的時候努力的人是我,所以希望你慰勞我。」
碧翠絲雙手抱胸,用下巴示意羅茲瓦爾先說。看到這個動作,羅茲瓦爾將手放在棺木上站起,凝視裏頭的艾姬多娜。
「羅茲瓦爾,你想說什麼?」
「……話雖如此,表情卻很清爽不是嗎?」
諷刺彼此的羅茲瓦爾豎起一根手指,碧翠絲無言地抬起下巴,以不否定表示肯定。
「不過,青年團的人回來,點燃愛蜜莉雅碳的幹勁,這真是令人開心的失算呢。……真的幫了大忙。」
用手指撫摸着棺材,碧翠絲從道歉開始四百年後的重逢。
因爲母親期望碧翠絲的未來而留下的福音書,還有母親花費漫長時光累積的知識,全都被迴歸塵土的火焰吞噬,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開玩笑的。沒錯,我——我是羅茲瓦爾,碧翠絲。」
然後碧翠絲理解了其中的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嗎?詢問他四百年來,他那專一又給別人添麻煩的單相思的執念。
現在回想起來,對想帶碧翠絲離開禁書庫的人們,自己有類似罪惡感的東西。他們並非都因爲野心或自我本位的感情纔對碧翠絲伸出手,其中一定也有爲碧翠絲着想的話語。
紅着臉的愛蜜莉婭,話說到最後,昴感受到不好的走向。
「『那個人』,一定是貝蒂該選擇的吧。應該要面對每一個向貝蒂搭話的人,好好地給出答案。貝蒂要選擇,適合繼承禁書庫、繼承艾姬多娜知識的人……一定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然後,爲了不讓人死而東奔西跑的昴很厲害,你也稍微向昴看齊吧。」
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因爲身爲母親的自覺而產生了堅強。說不定,愛蜜莉婭會讓人覺得有點堅強就是這個緣故。如果是這樣,那訂正這個錯誤就是不好的事吧。
「啊——沒有,那個……愛蜜莉婭碳,感覺變了呢。怎麼說呢,雖然之前就很可愛,但現在感覺有點強大?」
「說起來,昴根本就沒有資格繼承母親大人的禁書庫知識,沒有教養也沒有使用知識的目的意識,更沒有那個土壤。而且臉長得不帥,實力又弱,魔法也完全不行,腳也很短,根本就不是貝蒂等待的『那個人』。」
結果,兩邊都半斤八兩。
「……說三道四不是貝蒂的職責。雖然這麼說,但貝蒂和你的子孫關係很淺薄。不過,現在想想,那全部都是你。所以,你把子孫作爲自己的基礎,貝蒂沒有字面以上的厭惡感。不過,貝蒂覺得好惡心。」
在棺材中沉睡的女性——魔女艾姬多娜的模樣,和記憶中絲毫未變。
昴和愛蜜莉婭,彼此的想法有些許分歧。但那分歧,因爲愛蜜莉婭的下一句話而變得無所謂。
「昴嘲笑貝蒂想成爲『那個人』的願望,還說比起連臉都沒見過的傢伙,自己更能讓你幸福。」
不知爲何愛蜜莉婭用敬語,昴也用敬語回答。
——選我吧,昴這麼說。
「老……!?」
「蹲?在這裏?」
「————」
總而言之,愛蜜莉雅和「聖域」的居民都很高興,這樣就夠了。
然後她在昴的身旁,欣賞並排的雪像壯觀的景色。
「我一直都是羅茲瓦爾哦?」
「……沒有人死掉,我認爲只是結果論罷了。」
羅茲瓦爾壓低聲音,碧翠絲眯起眼睛。
「愛蜜莉婭碳……寶寶不是由送子鳥送來的,也不是從捲心菜田裏採收的哦?」
「是嗎?不過,我們和你有哪裏不同?你被亡故母親的話語束縛四百年這點並沒有改變。不,和世代交替的我們不同,獨自度過時光的你,那份痛苦纔是誰也無法共鳴的吧。和朝着目標邁進的我們不同,一味蹲着的你那份痛苦。」
「唉,就算是我,也知道要讓他們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度過。」
不過,那靜謐的抗衡,被羅茲瓦爾突然移開視線而中斷。
「可以問一件事嗎?」
「而且今後的方針,等跟加菲爾他們會合之後再決定比較容易。」
容器和靈魂的親和性,這是研究受挫的原因。
「……?」
碧翠絲在禁書庫也察覺到,宅邸裏策劃要奪走碧翠絲性命的人是羅茲瓦爾。碧翠絲推測那全都是因爲羅茲瓦爾的福音書所記載的行動,雖然不知道是以什麼形式連結起來的。
「可是,我之前也說過,我會等愛蜜莉婭碳回頭看我,也會努力讓你回頭看我。」
「愛蜜莉雅碳,你突然變得很會說話呢……」
※※ ※ ※ ※ ※ ※ ※ ※ ※ ※ ※ ※
「就像以前一樣……在老師的研究室一起度過那樣,這四百年來明明也可以那樣度過。」
「做得很棒呢,是帕克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風並不討厭。」
像是在揶揄自卑的昴,愛蜜莉雅撫摸大腿上的拉姆的頭,帶着含意笑道。立刻領悟到那句話的意思,昴用手指擦擦人中,「嗯」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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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牽起他的手離開禁書庫的瞬間,嚐到想哭的解放感,心就停不下來了。
「那是當然的呀,不管什麼事都交給昴的話,那我們就不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存在了。昴,你已經跑來跑去到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你會罵我,罵我沒有人情味嗎?碧翠絲」
「而且,就算你沒有放棄,艾姬多娜對你下的命令也絕對不會實現。因爲我爲了優先實現我的願望,所以打算犧牲你。要說背叛的話,那纔是真正的背叛。」
「小丑的妝容,對我來說就像是戰化裝一樣——哦。藉由化妝,可以抱着戴上假面的氣魄去面對對手。不過,我有察覺到一件事——呢。」
像是懺悔一樣,羅茲瓦爾承認宅邸發生事件的罪行。
「不,可是腦袋和腕力都不夠的我,想要幫上忙就只能用難看的方式跑來跑去。」
因爲沒想到,居然還有能像這樣再次看到母親身影的一天。
順帶一提,方纔還羨慕地借坐在愛蜜莉雅大腿上的拉姆,現在似乎恢復得差不多了,正悠閒地將體重靠在石階上。只不過,她的視線數度朝向墓地,肯定是在意裏頭的狀況。
「只是!那個,我覺得我肚子裏的寶寶的事必須好好說清楚!」
然後,當代的羅茲瓦爾——也就是眼前的男人。
「是嗎?」
接受昴的死纏爛打告白,沒有因此討厭的話就沒問題。只要愛蜜莉婭還在迷惘,昴就會無數次地伸出手。
花費四百年的時間,卻連母親的一個指示都無法遵守的愚蠢女兒。然後,原本應該要和無顏面對的母親見面,打從心底道歉的場面——
「空容器的話,轉寫靈魂的固定率很低。雖然一度受挫……但我強行解決了這個問題。如果容器和靈魂的親和性是問題的話,那就讓親和性接近,從而解決問題」
在那之後,繼承羅茲瓦爾的下一代當主們,全都擁有逼近初代的魔法力量,反覆進行着發現,擴大了梅札斯家。
「啊,剛剛的很像呢。帕克也……啊,現在好像在睡覺。」
羅茲瓦爾的話刺痛了碧翠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