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9 『作業』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Web版]》 · 長月達平 · 959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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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親道別後,昴整理好心情,漫步在熟悉的街道上走回家。
走在路上的昴,心中湧起各種情感。
像這樣在太陽高掛的時間外出閒晃,是開始拒絕上學以來不曾有過的事。不過,應該走過好幾次的景色看起來卻不一樣,這應該不只是因爲感受到陽光的關係。
「唉,拒絕上學的小孩,可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陽底下。」
要是被鄰居傳成八卦,或是被警察輔導就糟了。
雖然昴懷着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真心話——想要被父母討厭,但被警察抓走而被討厭似乎不是他的本意。
家附近的道路,處處都有回憶。
像是要品嚐、確認那些回憶似的,昴用腳底感受着,穿過閒靜——應該說純粹是沒有人煙的住宅區,就在臉頰上幹掉的淚痕也不再令自己在意的時候,他抵達自家門前。
「嗯嗯,我知道。在爸爸和媽媽面前,昴不管幾歲都是小孩子……想哭的時候,哭出來就好。」
「看到我的打扮,可以發揮想象力後再發言嗎!?」
但是,要說爲什麼會執着到這種地步——
「昴要是真是那樣的孩子,媽媽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媽媽——!」
「——我回來了。」
搖晃着白髮的「強欲魔女」,用充滿好奇心的雙眸這麼問。
「不不不……饒了我吧,真是的」
「想哭的時候哭很遜的話,那生下來的嬰兒全都遜掉了。」
「————」
「不需要擔心到那種地步……我受了重傷呢,嗯。」
被叫到名字,昴抬起頭。繞到前面的母親停下腳步,直盯着昴看。
瞬間,責難遲到許久的昴的視線集中過來——
「歡迎——面對自己的過去,這段時間給你帶來了什麼?」
不管怎樣。
「怎麼?有什麼好笑的?」
想要道別,想要說出道別的話語,昴卻猶豫了。
「等一下……難道你要跟着我?脫離家裏蹲生活還要父母陪同上學,這已經不是懲罰遊戲的級別了!」
「要對爸爸保密哦。吸爸爸的蛋黃醬,你看,可以同時品嚐到最喜歡的蛋黃醬的味道和爸爸的味道,很划算吧?」
結束了無意義的對話,昴搖着頭長嘆一口氣。然後,他慢慢地拿起桌上的蛋黃醬,
坐在那個座位上的人,連同椅子一起轉向走進教室的昴。
最高年級的三年級教室在一樓,昴側眼看着樓梯在走廊上前進。
※※ ※ ※ ※ ※ ※ ※ ※ ※ ※ ※ ※
「不會去學校的,只是去一下便利店,買蛋黃醬和泡芙而已。不能這麼任性哦」
「可是,你不會把他們讓給別人吧?」
「……嗯,就是這樣。那個人告訴我,無可救藥的我無可救藥,還說無可救藥的我不是無可救藥的我。所以,我現在才能像這樣走過來。」
「————」
「今天很暖和真是太好了,你跟爸爸說了什麼?」
「在丈夫和兒子之間搖擺不定的少女心,這是官能小說嗎!」
映照在鏡子裏的,是很久沒穿的學校制服。每天早上都要系領帶,昴都覺得麻煩,感覺貴重的睡眠時間被削減了一分鐘,所以很討厭。
話雖如此,本人不僅沒有自覺,還完全不瞭解自己脫線的天然呆,因此跟她說話只會累積壓力。
然後,沒花多少時間就抵達目的地。站在門前,深呼吸。
說完就離開座位。母親仰望自己的視線裏帶着不解,昴邊承受邊用手指搔臉。
「很遺憾,現在別說班會,第三節課都快開始了。太陽都升得這麼高了纔出門,根本稱不上模範。」
對昴的回答點頭表示安心,接着菜穗子踩着輕快的腳步往右邊的岔路走。昴要走的是左邊,所以在這裏要和母親分開。
——被召喚到異世界前的最後一晚,出門去便利商店的時候,母親果然也是像這樣對昴說。可是那時候,昴不知道是心情不好還是怎樣,只是無言地推開門。
「…………」
※※ ※ ※ ※ ※ ※ ※ ※ ※ ※ ※ ※
真的是,對自己來說是過頭的雙親,過頭的環境,過頭的愛。
那句話,對昴來說是意義非凡的一句話。
「不過,反過來也一樣。父母比孩子想象的,還要更注意孩子。媽媽也比昴想象的,還要更注意昴哦?」
憧憬不斷膨脹,賢一在昴心中的存在太過龐大。話雖如此,要是看錯本質的話,誰也救不了。
「只是在說臉的部分吧!」
「現在要去學校?媽媽很高興……不過你這樣很引人側目吧?明天的事明天再做如何?」
爲了蛋黃醬而踩着小跳步的母親停下腳步,整個人轉過身來。那一如往常、沒有改變的母親身影烙印在眼底。
兩年多來,每天都要系領帶卻還是沒有進步,果然還是有點難看,一想到這是最後的機會就覺得心情複雜。
就算在這裏親切仔細地說明,血液中的鐵分和鐵管構成的物質很接近,也沒有意義。因爲認真回答這類問題的話,會被罵「爲什麼說別的事情?」,然後覺得不講理。
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低下頭。
「是嗎?那就好,那麼,加油。」
——穿上燙好的襯衫,套上整齊乾淨的長褲,繫好皮帶站在鏡子前,和深綠色領帶苦戰後終於打好領結,接着再穿上深藍色的西裝外套。
「————」
「兒子問制服放在哪裏,你想到的是燒掉?是說,你準備燒掉的東西,是這些土豆和串好的法蘭克福香腸……?」
「當然是世界……」
「待太久的話,感覺會留下很多眷戀……」
「爲什麼那麼暴躁?要不要舔蛋黃醬冷靜一下?」
「哦——三個七真是可喜可賀,之前爸爸也因爲四個七而開心不已呢。」
「嗯,問吧。」
只是這個動作,就包含了至今爲止的六年。
——這是多麼毫無邏輯,卻又絕對無法違抗的根據。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池田先生的事,還有聊了一下往事。」
一直以爲隱藏得很好,結果卻是完全的徒勞無功。而且,自以爲沒有人瞭解自己的苦惱,所以孤傲地把自己關起來,這樣的自己真是膚淺。
「爲、爲什麼這麼說……」
「啊,要去便利店的話,我想喫泡芙,幫我買回來。」
「我說昴啊。」
「就是發生了什麼事啊。你看,媽媽的蛋黃醬空了,所以我就偷偷拿爸爸的蛋黃醬來用……最近,昴和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像了,用電話根本分不出來。」
她側臉浮現的微笑依舊,銳利卻又充滿穩重的眼神也沒有變化。所以,剛剛的話或許沒有那種意圖,但即使如此,昴還是覺得被先發制人。
昴一邊說着,一邊安心地鬆了口氣。
「要去有點遠的地方,而且可能無法聯絡。我想會有很多事讓你們擔心,但我不會做危險的事……我無法斷言。真要說的話,我是在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要幫助一個危險的孩子。」
「比想象的還快呢。」
「常有人說,孩子比父母想象的,還要更注意父母。」
噗通,胸口用力跳動,昴拼命忍住不讓呻吟聲從喉嚨發出。看到昴表情僵硬瞪大眼睛的反應,菜穗子眨了眨和昴一模一樣的銳利眼睛。昴用鼻子呼吸,立刻平息高亢的心跳。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會是漫長的離別。」
※※ ※ ※ ※ ※ ※ ※ ※ ※ ※ ※ ※
「啊!?怎麼變成是我拜託你跟我一起去的了!?」
「你的動作跟爸爸一模一樣,爸爸以前也是像那樣靠在椅背上伸懶腰,然後用力過猛往後倒。」
「不要這樣挫兒子的幹勁啦,我本來就是對他人嚴厲對自己寬容,而且個性還很瞧不起人的傢伙。」
「最後了,應該要完美地繫好,還是跟平常一樣就好?」
「昴想說什麼,媽媽都知道。所以不用那麼拼命地找話來說。」
菜月・菜穗子的觀察力之差是天下第一,簡直可以媲美世界屈指可數的鬼。
菜穗子用拳頭毆打昴,以掩飾他那沒有餘裕的發言。
菜穗子一臉不知昴爲何躊躇和裹足不前,態度悠哉地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入學時被分配到,將近六年都在這裏起牀睡覺的房間——和這樣的地方,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蛋黃醬的事,還有閉門不出的理由……」
——和母親分別的時間稍微延後了,昴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自己的軟弱。
「對對。一邊想着要像爸爸一樣,一邊成爲昴。」
「——我出門了!」
「結果,我什麼都半吊子。」
然後推着昴的胸口讓他後退一步,從下往上看着抬起頭的昴,
抬起頭,母親就站在眼前,然後……
昴張開雙手彰顯自己的模樣,菜穗子對昴笑着說「開玩笑的啦」。
面對閉門不出,最後不知道消失到哪去的兒子,父母別說抱怨,還笑着送他離開。
「——啊唔。唔,好喫!久違的正宗蛋黃醬果然不一樣!雖然活用素材的外國蛋黃醬也不錯,但果然還是使用了大量合成着色劑的不健康蛋黃醬纔是正宗的!那邊的只是蛋黃醬味的零食」
世界變得模糊,淚水滿溢。用袖子擦拭臉龐,昴不想讓母親看到這張臉。菜穗子也尊重昴的堅持,沒有窺探。
讓昴自覺到自己的愚蠢,還肯定那樣的自己,昴現在才能像這樣站在這裏——面對過去,面對父母。
「媽媽現在進行時地從我身上奪走穩重!」
和媽媽的對話高級——不管怎麼走偏,最後一定會抵達正確的解答。
昴是無可動搖的蛋黃醬狂。這件事沒有虛假,說到調味料的話,不管怎樣都會選擇蛋黃醬。炸雞當然要沾蛋黃醬,就連蛋黃醬口味的零食也要塗上蛋黃醬再喫,是貨真價實的蛋黃醬狂。
在沉默的昴面前,菜穗子邊走邊大大地揮舞雙手。
遞過來的蛋黃醬——蓋子上寫着『昴』的字樣,是昴專用的蛋黃醬。只是,昴現在沒心情舔,便推了回去。菜穗子彷彿早就知道昴的反應一般,點了點頭。
無法忍受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昴大聲叫住母親。
說話速度變快,羅列情報,想說的話滿溢而出。
「好久沒有像這樣和昴一起走了」
「——學校的制服,收在哪裏?」
「啊啊,嗯,簡單來說就是,我有了回顧自己,發現老是想些亂來事情的契機,然後……」
「學生菜月・昴,完成……大概有三個月沒穿了吧。」
「唉,我說啊,照剛剛的對話走向,當然是在講白天的事吧。說話的時候要仔細思考話中的含意。」
「所以,媽媽覺得昴只要像昴一樣努力就好了。」
菜穗子把昴專用的蛋黃醬放在桌上,一邊轉着它一邊說道。聽到她的話,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慌張地嚥了咽口水,顫抖着嘴脣。
「說起來,就算跟爸爸比追逐比賽也贏不了……不對,應該不會那樣。」
「小時候媽媽也幫昴塞過坐藥,所以連屁眼都看過。媽媽沒看過昴身體的,大概就只有內臟吧。」
「啊啊,池田啊。他中了萬馬券搬到泰國,結果被當地的小老婆騙得一乾二淨,現在曬得黝黑,正在拼命做肉體勞動。」
「那媽媽去拿外套,你等一下」
「媽、媽媽……你對我……」
所以,無視中間的文脈,
「啊,對了,昴,昴,你忘了。」
「哭得臉都皺成一團了,變得更像媽媽,表情變得好奇怪」
浮現這種想法的瞬間,臉頰產生不是勉強的真正笑容。
「他們都是很棒的人,我真的是配不上他們。」
對於打從出生以來就從未搬過家的昴來說,這裏是唯一能稱爲「自己房間」的地方。從初中入學時被分配到,將近六年都在這裏起牀睡覺的房間——和這樣的地方,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是嗎?如果是晚上的話,我倒是覺得還滿常陪你去買東西的。」
閉上眼睛,許多情感掠過心頭,將那些全都吞下。
「討厭,別說了,真是的!」
實在是無法瀟灑、乾脆的離別場面。
「……沒、沒事是指?」
「……嗯,最棒了」
看到擺在桌上的衆多食材,昴對自己母親超乎想象的悠哉感到無言。另一方面,菜穗子對昴的戰慄視若無睹,從頭到腳打量換好衣服的昴。
菜穗子對昴的怒吼毫不動搖,這樣回答。
「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而是有人幫了你吧。我覺得那是很棒的事,要感謝那個人。」
那是菜月家昴和賢一的共同見解,實際上面對菜穗子,不管是比喻還是幽默的對話,幾乎百分之百在沒有說明的情況下無法溝通。
「嗯——」母親歪頭看着這樣的昴。
「不只聲音,連動作都像嗎?現在還很難判斷是好是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的皮的欺瞞行爲……
「媽媽如果能幫上忙的話,一定會幫昴的。可是不管媽媽做什麼,一定都會讓昴覺得不行吧。不過……」
留下那張不自然的笑容給母親,昴轉身邁步。
「好……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後半的悲慘發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昴的學年是三年級,班級是八個班級中的第六班。三年六班,男女混合的座號是二十二號。
「在未知的場所經歷後脫胎換骨了,池田先生……這可不是別人的事!」
昴開始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這時母親的聲音叫住他。
——如果這是如她所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池田先生……這可不是別人的事!」
輕輕一笑後繼續說下去,母親凝視昴的黑瞳。
「果然惡錢不長久呢。雖然身體很辛苦,但心靈很充實,他有寄信來這樣說哦。」
「那是指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變得和爸爸的一半一樣帥氣……剩下的另一半,變成昴不就好了嗎?」
和吸着蛋黃醬的母親在客廳面對面,昴讓被吸乾的蛋黃醬容器膨脹,然後讓它立在桌上。
昴的臉被意想不到的漂亮右拳擊中,踉蹌了一下。當昴因爲下巴的疼痛而淚眼汪汪時,菜穗子轉身背對他。
「——那麼,我走了。」
「關於這方面的觀察力好壞,被媽媽說實在無法接受!」
「——路上小心。」
菜穗子滿足地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得要領的內容矇混過去的昴。
「我覺得是好事——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我只要做我自己嗎?」
「嗯,去吧。」
「我有好好地做到嗎?我有好好地成爲那個人的孩子嗎?」
看着這一幕的菜穗子歪頭說:
「那種極端的狀況很少見……糟糕,和媽媽的對話中突然出現迷失方向的疑問。」
然後,輕輕揮手,微笑着這麼說。
「我可是對被要求的難度之高感到絕望。」
「昴很努力,而且又多才多藝,因爲爸爸的興趣廣泛,所以你也有許多機會……很累吧。」
「也是呢」
哭得稀里嘩啦,吐露真心話後被安慰,然後心情舒暢的自己很可笑。
安靜無聲的走廊,只有昴敲擊亞麻地板的腳步聲,他朝着自己的教室持續前進。
聽到昴的話,菜穗子沉默不語。在她做出什麼反應之前,昴繼續說下去。
母親開心地接過蛋黃醬,成就感被破壞的昴一臉無法接受,但馬上又恢復表情。
垂頭喪氣的昴就是那麼沒用,從母親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更沒出息的了。所以,爲了讓母親安心,
「現在沒那種心情……」
只是,她緩緩伸長身子,撫摸昴的短髮。
「要加超級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那樣想了?」
要分開了,而且一定比母親想象的還要久——
「那麼,媽媽要去便利店,所以就到這裏……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然後就放棄凡事都像爸爸那樣做了。」
「我已經不會覺得自己不是你們的孩子,也不想做會讓自己討厭自己的事。我知道自己說不出『請放心送我離開』這種話,可是我……」
菜穗子毫不留情地逼問想用不得要領的內容矇混過去的昴。
知道昴不曾對任何人說過的內心想法,母親一定知道。如果知道還這麼說的話……
對母親的疑問立刻反駁,昴將話吞回肚子裏。
所以,這是,那天,拭去後悔的最後機會——
「……對不起,媽媽。結果,我什麼都沒能爲他們做……」
現在,如果不在這邊道別的話,母親就不知道和昴分開會有多久。昴也會失去看到母親痛哭的機會,因爲不想讓最後看到的母親是哭泣的臉,所以現在閉上嘴巴比較好吧?
「然後哭了很多,最後能笑的話,那就全都沒問題了。重要的不是一開始也不是中途,而是最後。」
「不是那種解讀方式,這是媽媽給你的作業。」
菜穗子的擔心不是過度。
「雖然比不上你們對蛋黃醬的愛,但我也是愛蛋黃醬愛得不得了的信徒。我向至今爲止舔過的所有蛋黃醬的瓶蓋發誓」
要是詳細說明和賢一的對話,就不得不提及昴的羞恥內心和自卑感,還有哭哭啼啼的事。
「知道……爲什麼……」
並肩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昴對母親的提問歪頭思索。
菜穗子對引導出的結論很滿意的樣子。突然,走在前面的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指着分成兩條的路的右邊,
因此——
「對吧。媽媽說的話不會有錯的」
眼睛深處發熱,這種感覺在短短的一個小時前纔剛品嚐過。
聽到這句話,昴啞然,呆然。
「那個,不好意思,剛剛的氣氛正好,所以不需要天然呆。」
這種披着爲彼此着想的皮的欺瞞行爲……
「變得和爸爸的一半一樣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得要領的內容矇混過去的昴。
上學路也進入佳境,再來只要走到這條岔路的盡頭,從那裏爬上坡道,校舍就在眼前——
這樣不管怎麼看,都是準備好要去上學的模範高中生。
那副模樣實在沒什麼改變,讓昴的氣焰完全消退,他輕笑出聲。
到底要像這樣,像小孩子一樣哭幾次纔好?要流幾次眼淚,才能得到不動如山的鋼鐵之心?
可是,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現在和父親比腳程的話,一定不會像那時一樣被拋在後頭,不僅如此,昴一定也不會輸。
最後一次和父親比賽是何時呢?那個時候,昴不成熟地使出全力將父親拋在後頭,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昴應該是一臉悔恨又帶點憧憬纔對。
「所以,爸爸怎麼了?你丟下他了?昴,你什麼時候跑得比爸爸還快了?」
無法忍受目送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燒掉的東西,是這些土豆和串好的法蘭克福香腸……?」
無人的校舍。從鞋櫃區走向鞋櫃,打開似乎很久沒開過的門扉。換下室外鞋,用腳尖敲敲地板讓腳適應,昴吐了一口氣後走向走廊。
「嗯嗯,很適合你。像這樣打扮得成熟一點,就能和眼神相抵消,看起來稍微穩重一點了」
抓抓頭苦笑,昴伸個懶腰後離開房間——在那之前,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轉頭看房間。
「媽媽可不是希望你做些什麼才把你生下來的。是想爲你做些什麼才把你生下來的。因爲想愛你,媽媽才把你生下來的」
「啊啊真是的,光會哭,有夠丟臉的。」
打開門,朝家裏這麼說。
而且內臟別說父母兄弟了,就連自己都沒什麼機會看到。不過昴剛好有那樣的機會,所以看過就是了。
順帶一提,昴個人用完的蛋黃醬瓶蓋都保管在房間的壁櫥裏。數量膨脹到非比尋常,總共七百七十六個。剛剛喝完的這個是七百七十七個。
啊啊,真是的。
「……你回來啦。」
昴的聲音高亢地響徹在上學路上。
想要道別,想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母親看到這張臉。菜穗子也尊重昴的堅持,沒有窺探。
「啊……」
「雖然感覺總結得很好,但我有點出血了。」
名爲作業的離別問候,昴收下後藏在心中。總有一天能找出答案,自然會知道答案的那一天會到來吧。
「你很不會打比方!! 一臉得意地舉什麼例子啊!會選蛋黃醬的傢伙不是喜歡蛋黃醬,而是討厭世界!」
確認鏡中完成的自己,昴像是完成一項工作似地吐氣。
「咕——啪!?」
明明都鼓足幹勁要離開了,背後卻傳來呆呆的聲音。
「因爲你們兩個喫得津津有味的東西,我也想同樣地品嚐。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戀父情結、戀母情結和家庭遊戲機了……」
「然後,聊完往事就想去學校了?」
「哭有什麼不好,昴出生的時候也哭得很厲害。一開始不管是誰都會哭得很難看,因爲有很多事,會在各種場面哭泣。」
覺得緊張的自己很奇怪,邊等回應邊這麼想。但是,應該要回應的卻遲遲沒有回應。對此昴訝異地皺眉,脫掉鞋子走進家裏。然後,視線遊移尋找應該在家的母親。
「哦,跟媽媽的對話初級——前半和後半沒有連貫性,出現了。雖然不是刻意的,不過……」
剛剛的緊張感不知道跑哪去了——昴垂下肩膀,邊苦笑邊勉強回應。
「我想又會讓爸爸媽媽擔心,因爲和昨天之前都在你們視線範圍內的狀況不同,這次要去的是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可是,不管在哪裏,我都會想着你們,不會忘記……」
「哎呀,你問制服和襯衫放在哪裏,我還以爲是要拿去燒掉,所以做了很多準備……結果白費了。」
「不是……那個意思……」
對菜穗子相當離題的發言吐槽後,昴一邊喘氣一邊瞪着桌上的蛋黃醬。然後他輕輕哼了一聲。
在最後的最後到底有什麼事?不安的昴舉起手。
說是這麼說,但答案早就出來了。
邊說邊靠在椅背上,昴用力伸懶腰。看到昴這個樣子,菜穗子掩嘴笑道。
「因爲昴其實沒有那麼喜歡蛋黃醬嘛」
「沒問題的。必須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完全一致。現在,已經沒有閉門不出的理由了。」
※※ ※ ※ ※ ※ ※ ※ ※ ※ ※ ※ ※
搖頭,最後勉強臉頰做出笑容。
昴用袖子使勁擦着臉,眼睛周圍通紅,但淚水止住了。
打開的門扉,放眼望去教室裏都是空位,只有教室中央的座位有人。
「當然,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與其讓給別人,就算配不上我也要讓他們成爲我的人,然後累積我的價值。」
昴對這不合理的展開大叫,母親敷衍地回了句「好好」,走向自己的房間。結果還是變成要一起走到半路了。
「我明明有說『我回來了』,可是沒有回應,害我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差點就要跌倒,昴掩飾不住沮喪地轉過頭。
「如果想爲爸爸媽媽做些什麼的話,把這份心意給其他人就好了。如果那是昴喜歡的人,和那個人生下孩子,然後愛着那個孩子……不就是最棒的嗎?」
差別只在異世界還是外國,但池田先生的境遇和昴沒什麼不同。在意外的地方得到同志,昴若無其事地祈禱他奮鬥下去。
「不需要全部都變得像爸爸一樣。因爲,如果昴的全部都變得和爸爸一樣的話,爸爸就會變成兩個人,媽媽會不知所措的吧?」
「昴——沒事的。」
沒有發生這種事。
「嗯嗯——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雖然覺得有必要,但那是隻有在那個場合才能傾吐的感情波濤,現在再提一次實在很那個。
「話題有點跳,不過你是因爲分不出我和老爸的聲音,所以才躲起來的吧。不對,既然要躲的話,希望你動作可以再俐落一點。」
昴對母親的話感到無力,但內心並不平靜。
——在冰箱前轉過頭,嘴裏叼着蛋黃醬的母親朝回到家的昴這麼說。
連自己都一直隱瞞的真心,被母親用彷彿從以前就知道的口氣說出來,昴無言以對。
菜月·昴的心不允許。
「沒問題的。因爲昴的一半是媽媽嘛。如果變得和爸爸的一半一樣帥氣的話,不就達成目標了嗎?」
菜穗子一臉不知昴爲何躊躇和裹足不前,態度悠哉地瞥向蛋黃醬。她想把蛋黃醬送進喉嚨的衝動,就跟兒子要繼續說話的等級一樣吧。
即使知道這點,昴還是喜歡跟媽媽說話。
「聽到那種像是舔過豎笛的傢伙的證言,我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喜歡的東西和喜歡的東西組合起來就是最強,你是小學生嗎!」
「……居然拿自己的臉來對比,虧你說得出口」
——如果這是如她所說之愛,那昴已經接受過數不清的愛了。
「因爲,媽媽是昴的媽媽呀。」
手放在門上,往旁邊滑開。
這就是,蛋黃醬中毒者們愛不釋手的蛋黃醬味。
「因爲媽媽有自信這是爸爸喜歡的臉。所以媽媽有多少自信,昴也可以有多少被爸爸愛的自信」
「很久以前。爸爸和媽媽要是沒了蛋黃醬,就會像世界末日一樣沮喪,可是昴卻不是那樣。」
「超・戀家情結,簡稱超戀家,你很吵耶」
面對昴的自虐,菜穗子還是用裝傻回答。昴眯起眼睛,母親一邊說着「嘿咻」一邊站了起來。
「這、這樣……像小孩子一樣……好遜……」
「那麼,昴會選擇世界還是蛋黃醬?」
「看到我的打扮,可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站在眼前,然後……
「三個七耶,待會兒幫我收進壁櫥裏。」
「說到血,舔鐵管的話,味道是不是和血很像?」
「那個,我有事想問你。」
「你有自覺構成我身體的自己的遺傳因子處於劣勢嗎!?」
菜穗子滿足地笑着,用手指撓着昴的劉海。
漫長的鞠躬結束,抬起頭的昴爽朗地轉身背對房間,然後發出聲音關上門。就這樣走下樓梯回到一樓,在客廳等待的菜穗子驚訝地瞪大銳利的眼睛。
「愛的等級真的不一樣!」
「————」
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
用手指輕彈鼓起的領帶,昴就這樣放着笨拙的領帶不管,轉身背對鏡子。環顧房間,拿起書包。
「只是因爲喜歡爸爸媽媽,所以才和他們一起舔的」
昴把幾乎滿瓶的蛋黃醬一口氣喝光。酸味在舌頭上通過,喉嚨和胸口像被火燒一樣熱。
昴只能呆然失色。
昴用手背擦掉嘴邊殘留的白色污漬,對着一臉驚訝的菜穗子揚起嘴角,
一定沒有對答案的機會。
「……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