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48　『——殺人會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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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凝視懷中的「死者之書」黑色封面，沉默不語。

碧翠絲緊貼在身旁，擔心又狐疑的視線刺向他的側臉，但昴卻動彈不得。

直到方纔，菜月昴的腦袋都被沒有答案的禪問答給佔據。

實際上，佔據昴腦袋的，是大多數情況下都會被捨棄的膚淺思考。

是會被嗤之以鼻的，孩子抱持的模糊疑問。

——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會隱藏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每個人在從孩童成長爲大人的過程中都會學到。

笑容背後是憎惡的表情，憤怒的形相背後是悲傷哭泣的臉蛋。隱藏這些實際的感情，若無其事地與他人接觸，這就是人類。

兄弟、姐妹、親子、夫妻，就算是家人也無法完全互相理解。

愛着對方，喜歡對方，信賴對方，允許對方觸碰身體。這些身心的聯繫，和真心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眼前少女的體貼，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話，但菜月・昴認爲應該要聽從。

理解到自己對她一無所知的事實，昴對梅莉的理解比以前還要深刻。

講白一點，碧翠絲的性命就靠薄薄一層的「昴的理性」，被不可靠的平衡給維繫住。只要在某種形式下，合理性超越理性的時候，昴就能輕易奪走她的性命。

「——尤里烏斯。」

還沒準備好。就算要行使最壞的手段，也得在做好萬全準備之後。

——梅莉・波特魯特。

『可以信賴嗎？還是懷疑比較好？想看透所以要殺掉，大哥哥的想法真是扭曲呢。』

當然，那極爲短暫的追體驗，並非梅莉這名少女的一切。

眼前，碧翠絲的視線落在昴的手上，沒有察覺到這邊的表情。趁現在的話，可以立刻制止碧翠絲。

「約定好不說那種話的吧。」

——不，是應該不存在的手段。

「——知道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碧翠絲。」

「感覺是『一期一會』的圖書館呢。」

然後，意外得知她內心深處隱藏的想法，昴察覺到一件事。

脖子纖細，骨頭也很柔軟。肩膀上的手小到昴的手掌可以完全覆蓋，只要稍微用力抱緊，全身就會像玻璃工藝品一樣粉碎。

愛蜜莉雅就更簡單了，輕鬆獲勝。

「好小啊……」

「——又抓傷自己的手臂了，這是壞習慣嗎？」

確實，如果是平常的昴，就算這麼說也不奇怪。感覺這點和自己與「菜月·昴」的相似之處，讓笑容立刻變得苦澀。

——「殺人，會上癮」。

因此，他的焦點完全從眼前移開。乖乖伸出手，正要牽起他的手的碧翠絲，突然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要排除碧翠絲的方法很簡單。

被回來的碧翠絲拉着手，被輕盈的體重拉起來的昴，聽到精靈所在的房間，想起了自己的重啓地點。

不知道。想知道。想要相信。無法相信。

『就像你對我做的那樣。』

關於碧翠絲，只有做或不做的選項，可以完全無視在那之前的無數分歧。

不過，這應該是想太多了，單純認爲是找麻煩纔對。

如果再發現梅莉的屍體，就無法避免被懷疑了。

只要用力，付諸行動的話，就能輕易殺了她。

如果有，要怎麼將它化爲具體——

昴絕不是被殺人衝動支配的神經病，也不是會因爲這種行爲而感到快樂的變態。

那裏是精靈的房間，而且那裏有——

現在，從她給昴看的背影，可以窺見毫無防備、無力、無警戒。

寄生在自己體內，跟菜月昴不同的存在，粉碎了昴的樂觀。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會上癮」。

想知道，想要了解，想要詢問，想要揭露，這是傲慢但切實的願望。更何況，是在攸關自己和他人生命的狀況下。

嬌小。碧翠絲真的很嬌小，是個小孩。

爲此，有必要確保萬無一失。

不能以「殺了他，失敗了」結束。因爲，在那之後還有目的地。

「來，昴，手伸出來。」

這本『死者之書』，不正是知道他人真心的唯一方法嗎？

實際上，在昴所知的世界，也常有人說跟發行年數久遠的書相遇是「一期一會」。在旅行途中發現的舊書店，錯過機會就有可能再也遇不到，這樣的想法或許也適用於這個書庫。

「——啊。」

「……昴，你看起來果然很不舒服。如果在這裏待不下去的話，換個地方休息會比較好吧」

只是，現實地、合理性地去思考，這個選項一開始就浮現在腦海裏。

——「我」曾經重視過一個人。那個人被奪走，失去依靠的心一直徬徨。和奪走那個人的昴他們在一起，對自己的立場感到苦惱。爲了知道自己的真心而進入書庫尋找『死者之書』，在那裏被知道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恥，甚至絕望。

就連帕特拉修捨身保護的溫柔，也是獻給「菜月·昴」的，要是知道現在的昴是冒牌貨，它會不會連看都不看一眼呢？

「————」

就算她對愛蜜莉雅隱瞞，但還是衝擊性十足。

被那雙特徵明顯的、畫有蝴蝶圖案的藍眼給囚禁，昴微微屏息。瞥見少女的小手，那過於嬌小的手掌正放在昴的肩膀上。

實際上，只有爲了保護昴而拼命奔走的帕特拉修，是跟真心和本意無關，站在菜月·昴這邊的存在——

爲什麼，她們會相信殺了「我」的「菜月·昴」呢？

「不能說是安全對策嗎？……這個，嗯，說得也是。」

菜月想要知道愛蜜莉婭、碧翠絲、塔內同伴們的內心想法，想要知道她們的真心話。想要知道她們爲什麼相信「菜月·昴」。

想要知道，剛剛纔這麼祈求。

說完，碧翠絲從僵硬的昴手中拿走『死者之書』。她慎重地抱着書不讓它打開，走向原本插着書的書架，將書放回空着的位子。

親密是僞裝，憎惡纔是真實，憤怒、悲傷、喜悅都是暫時的，敵意、害意、惡意，這些纔是她們真正的想法不是嗎？

不管怎樣，碧翠絲毫不鬆懈，儘可能將書的配置記在腦中，昴望着她的背影，同時潛入更深的思索之海。

被腦內的少女聲音玩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以窺見毫無防備、無力、無警戒。

「臉色很差呢，果然還是換個地方吧。在那之前……」

因此，昴有可乘之機，但最後的關卡就另當別論。

她的發言讓昴品嚐到預料之外的衝擊，整個人動彈不得。

爲此，現在，這個場合——

她曾經一度被剛醒過來的昴抓住細頸，卻沒有任何抵抗。要是昴就這樣使出渾身力氣，那纖細的脖子應該會輕易折斷吧。

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指殺人的人會覺醒對殺人的嗜好，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反覆犯罪。

「精靈的，房間……」

——「殺人，會上癮。」

沒錯，這點自己很清楚。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放棄思考。

在把不需要的殺人當作選項之一來考慮的時候，就已經搞錯了最初最重要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着書不讓它打開，走向原本插着書的書架，將書放回空着的位子。

在這個場合，危害碧翠絲不是上策。

不如說，殺掉他是必要的，所以必須通過這個關卡，真正的目的是在那之後，以死爲代價得到的『死者之書』。

和這股溫暖一起，和手腕的傷一起，菜月昴逐漸龜裂的人性，確實地受到修繕。

現在，拼命扮演着應該唾棄的存在的「菜月·昴」，她們到底是抱着怎樣的想法來對待的呢？

手指撫過昴手腕上的傷，碧翠絲沉痛地垂下眼簾。

可是，昴不理會那聲音，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事。

艾姬多娜的條件也一樣。這麼想的話，盡是些柔弱的少女，真虧她們敢來探索沙漠盡頭，人選錯誤到讓人覺得可憐。

鼓起臉頰的碧翠絲這麼說，昴忍不住要笑出來。

突然，陷入沉思的腦袋裏，響起不可能是昴的聲音。

「……啊？」

如果能一笑置之，說這是愚蠢的指摘就好了。但是，實際上昴並沒有這種餘裕。內心對少女的話半是贊同。

一瞬間，黑色地龍的身影掠過腦海，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像看慣了昴手臂上的抓傷。

但是，在塔吉忒的書庫，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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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無趣。』

腦內響起蘊含笑意的聲音，嘲弄菜月昴。

——「殺人，會上癮」。

像在玩弄這邊的意志，聲音催促昴做出決斷。

更何況是在這種，什麼都還沒準備好的狀況下。

『考慮到尋找書本的時間，時間再多都不夠用呢』

『結果，根本沒有人站在大哥哥這邊吧？』

要讓大腦接受這瞬間發生的事，時間的概念過於龐大。雖說是年幼少女的半生，但也不是能完全裝進容器裏。

少女的聲音在昴的腦海裏響起，像是期望落空一樣。

因爲是應該不存在的手段，所以摸索思考是無用的，會被嗤之以鼻。

——「殺人，會上癮。」

這是題外話，有這麼一句話。

亦即，以現實的尺度來看，有沒有活用『死者之書』的方法。

一瞬間，黑色地龍的身影掠過腦海，昴的嘴脣柔軟地放鬆。被碧翠絲責備後，昴連忙修正意識。

就這樣，根據碧翠絲接下來的發言，她會——

昴用乾渴的語調交談，同時吐出這句話。

能夠愛嗎，無法愛嗎。能夠憎嗎，無法憎嗎。

只有他，從正面發起進攻絕對不是正確的選擇。——如果從正面發起進攻的話，挑戰愛蜜莉婭也是自殺行爲，不過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

被腦內的少女聲音玩弄，昴咬緊牙根忍住難以接受的感情。

只挑重點偷喫，隨意咀嚼，自以爲了解梅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談，同時吐出這句話。

「好，走吧，昴。大家那邊，貝蒂之後會去說明。」

那聲音莫名甜美，豔麗到不符合年齡，但卻又「熟悉」到奇怪的地步。在極短的時間內，那聲音親近到像自己的事一樣。

「帶出去也該認爲是相當危險的。扔在地上的話，夏烏拉會很在意，所以不要這麼做比較安全。」

「……又在叫那隻地龍的名字。真是的，真是個讓人不放心的夥伴。明明貝蒂比較擔心，真是不能接受。」

「有抓傷的痕跡，而且這麼多……」

在頭蓋骨內直接聽到那句話，昴吞下自己所處的惡劣環境。

在把不需要的殺人當作選項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開始想先聲明，這終究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思考實驗。

噗通噗通，配合心臟的跳動，血液的流動讓太陽穴感到疼痛。

碧翠絲邊說邊用淡淡的光芒包覆昴手腕上的傷。

——「殺人，會上癮」。

「位置很好懂，很容易記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聲音催促昴做出決斷。

換個說法，就是最初應該打倒的就是尤里烏斯。

非常現實地，從接觸過的體溫逆推生命，摸索殺害少女的方法。

正如少女所說，昴的目的並不是「好，殺了他」。

如果抓住這隻手，用力壓住她的頭，將她砸向地板的話會怎麼樣呢？

明明有更適合的人選，人才不足的問題很嚴重。

『別找藉口了，可以說明你打算做什麼嗎？』

準備不足的心臟，開始像敲鐘一樣快速跳動。

但是，即使如此。

『要怎麼做？已經開始了？』

該思考的不只碧翠絲，塔內同行的所有成員，都處在有可能成爲昴的「死者之書」計劃目標的立場。

——那個答案，通過閱讀她們的『死者之書』，不就能理解了嗎。

話雖如此，即使在這個場面，昴唯一信賴的還是帕特拉修。

「位置很好懂，很容易記住。只不過，這個書庫的書有可能會擅自移動……」

「啊，哦……」

而且，那和昴所預想的、被發現的可怕事態完全不同，而是基於更不一樣的理由——她對昴自殘而傷到手臂一事毫不困惑。

『真的嗎？就算知道大哥哥其實不是「菜月昴」，那孩子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嗎？』

藉由解讀『死者之書』，昴追體驗了梅莉的人生，理解了她是以怎樣的想法行動，思考着什麼，最後憎恨着誰。

捲起昴的右手袖子，碧翠絲爲慘不忍睹的爪痕皺眉。雖然沒發現更上面的深深傷口，但光是眼前的就已經夠糟了。

只挑重點偷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臂了，這是壞習慣嗎？」

她的視線，凝視着昴的手腕——然後發現。

緩緩滲入的感覺帶來溫暖，恐怕是傷口逐漸癒合的疼痛吧。治癒魔法，就在眼前。

那是有名的名偵探，艾爾奇歐爾・波羅留下的名言之一。

「只是放回原本的位置而已。現在可不能連貝蒂都意識模糊。」

人類的真心、真話、本性，他人無法百分之百了解。

被自己吸收的已死少女的聲音，嘲弄菜月・昴的意志。

「……抱、抱歉，那個，沒有其他意思。」

這就是菜月·昴現在的心情，他深刻理解到這點。

這一切，都是昴所不知道的梅莉。

——拉姆也是，雖然說話尖銳，但本質只是個柔弱的少女。

想起她淚流滿面地將額頭貼過來，懇求昴幫忙判斷記憶真僞的事。拼命抓着昴的她，手臂纖細、力氣微弱，那是一個脆弱的少女。

確實，她擁有不輸職業摔角手的腕力，但只要不讓她發揮就沒什麼好怕的。只要在一瞬間，用盡全力勒住她的脖子。

『呵呵呵，那招，很擅長呢。』

唯一和昴一樣是男性，還手持劍的人物阻擋在前。

愛蜜莉婭她們是同伴嗎，是敵人嗎，是殺了昴的敵人嗎，是讓昴活下去的同伴嗎。

——「殺人，會上癮」。

——殺了她，奪走她的性命，她的書就會出現在書庫嗎？

就狀況來看，碧翠絲不知道梅莉的死法。

沒必要率先朝向「死者之書」的方向，誘導自己。

「這個位置不好，要是被愛蜜莉雅看到，不知道她會擔心成什麼樣子。貝蒂也是，要是太嚴重的話就沒辦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實際上，就算沒有一個殺人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就算討厭那種行爲，就算窺見了被那種行爲傷害的當事人的記憶，也還是改不掉這個習慣。

改不掉這個習慣。

意思是指，一旦用殺人來解決問題，下次再發生問題時，還是會用同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

同時，昴對碧翠絲的敵意急速消散。

即使那是絕對無法成立，不存在的手段。

碧翠絲觸碰着陷入沉思的昴的肩膀，這樣提議道。

「去有精靈的房間，這個傷就能治療嗎？不過，因爲貝蒂看不下去，所以就稍微治療一下吧。」

「昴，書就先這樣吧。離開這裏……先去精靈的房間吧。那裏的話應該能冷靜下來」

確實，這是選項。但是，選項就只是選項。

「哼……突然說這幹嘛。這迷你感正是貝蒂可愛到不行的主因，昴應該也是這麼說的。」

聽到少女插嘴的聲音，昴在內心咂嘴。

「帕特拉修……」

——「殺人，會上癮」。

『那，半魔姐姐呢？』

碧翠絲的態度，簡直就像看慣了昴手臂上的抓傷。

所以，她應該不會立刻將這些抓傷和梅莉聯繫起來。但是，就算撇除這點，她應該也會對這些傷是怎麼來的感到不安。

朋友、青梅竹馬、摯友、戀人，不管關係多麼深厚，真心都是黑匣子，絕對無法揭露。

「————」

總之，如果要實行『死者之書』計劃的話，最大的障礙就是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