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8　『想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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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得這麼小，還這麼固執……簡直就像個孩子。看了就心痛，讓人不忍卒睹，唉。」

「簡直就像個孩子」，聽到塞赫麥特的評語，昴縮在自己的小殼裏，心想「或許就是這樣」。

頑固地相信自己，不聽周圍的聲音，固執己見——可是，這個做法最能減少被害，而且確實。

依賴世界重來的特性，不管多少次都能獲得機會，只要昴持續支付性命作爲代價，就能無限挑戰。在這過程中，昴的心一定會不斷、不斷地耗損，直到磨耗殆盡。

可是，當昴脆弱到快要粉碎的時候，他早已得到足以振奮自己的話語。

『——昴是雷姆的英雄。』

沒錯，對昴來說，只要有這句話就夠了。

只要有這句話，以及在消磨靈魂的盡頭有大家在，他就別無所求。

「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吧……」

塞赫麥特疲憊地用手扶額。堤豐沒有離開昴的身邊，警惕地尋找着她所說的「讓昴哭泣的阿庫婭」。

即使是這樣的我，被想要守護的人們所需要，甚至想要守護我。

「被這樣對待，好可憐哦……是誰，這樣對你的？」

昴縮起身子，一顆小手掌撫摸他的頭。昴抬起被淚水模糊的視野，映入眼簾的是有着褐色肌膚的少女。

聽到胸口被勒緊的聲音。

然後……

聽到塞赫麥特的回答，堤豐輕輕點頭，但沒有要照她說的離開昴的跡象，這次她看向彌涅耳瓦。

「傲慢魔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聖域」的墳墓裏。

就這樣，昴的意識緩緩地、慢慢地，逐漸消失。

她用小巧的鼻子哼了一聲，似乎只憑嗅覺就檢查了在場所有人的身份，

魔女們各自呼喚昴，艾姬多娜對呼喚的結果微微點頭。

彌涅耳瓦缺乏可信度的回答，讓艾姬多娜聳肩插嘴。彌涅耳瓦眼神銳利地瞪向艾姬多娜，被她的視線吸引，堤豐也同樣看向艾姬多娜，那張稚嫩的臉蛋扭曲成不悅的表情。

最討厭了，只要說這句話就好了。

那種事，全都是錯的。

連視野都變得模糊，開始閃爍紅光的世界，宛如電視的噪聲畫面，昴茫然地想着，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連堤豐都出現在這裏，幾乎全員到齊了呢。如果連達芙妮都出現的話，就會想起四百年前……」

「在兩個『試煉』中，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對我用斷定的語氣是什麼意思？關於這點，我很想詳細問問養育我的親人，你覺得呢？」

『請讓我看到你帥氣的一面，昴。』

我有那個資格嗎？

非常、非常讓人無法冷靜的聲音，可是，也是讓人舒服的聲音。

僅僅七人，就讓過去的世界陷入混沌的魔女們——而且，一部分魔女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現在這個場面，聚集了根據情況甚至能改變世界形態的力量。

看到昴的「死亡」，她看起來動搖到不能再動搖。

不想爲了守護重要的人們的未來，成爲基石而消失。

在能夠守護的未來裏，想和重要的人們一起活下去。

「達芙妮——他還沒有到達那個階段。」

突然，幼兒的聲音在沉默的現場響起，魔女們微微倒抽一口氣。

沒關係，菜月·昴，這樣就好。

她在哭嗎？

「————呃！」

因爲她對昴說喜歡，所以要成爲能讓她一直說喜歡的存在。

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試煉——？

自己不是那種有價值的人，昴的性命是消耗品，用過、用過、用到沒油，只要能抵達最後的終點，就該是這樣的消耗品。

要脫離那裏，要脫離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可是，這個做法最能減少被害，而且確實。

更何況，連自己的心都快要扭曲，在這種連意志都無法自由的情況下，昴還剩下什麼？

「哈哈，你對昴做了什麼？哈哈，是惡作劇嗎？」

爆音響起，彌涅耳瓦伸長的手臂使出的必殺一擊將堤豐打飛。

『昴……大人，非常抱歉……』

「你……」

不可以去知道，那是危險的想法。

有相信必須守護的人。

昴悔恨自己的無力，爲了追求最好而反覆「死亡迴歸」，他們也因爲差了一步而失去昴，會爲那個時候感到悔恨吧。

「昴姑且不論，連閃閃都在嗎？真厲害啊。七大罪魔女全員到齊，而且連賢人候補都……」

「和在命運的死巷裏喘氣的人們一樣，你也遇上了。只不過，只有你有顛覆的可能性……你明明也是該被拯救的人，爲什麼？」

無所謂，如果死了可以重來，那就在覺悟之上。

雙眸閃爍危險光芒的少女，依序看着魔女們的臉，最後注意到莎緹拉的存在，挑起眉毛。

「屁孩——啊！！」

要脫離那裏，要脫離半吊子，不是已經這樣發誓了嗎？

堅強、高傲、勇敢，必須以英雄該有的方式活下去。

『貪婪魔女』，對一名魔女的存在感到厭惡，但對不知道結果會如何的現在這場茶會充滿好奇，眼睛閃閃發光。

不可以認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地尋求氧氣。肺部膨脹，氧氣傳到大腦，模糊的視野開始恢復。

對他人痛楚敏感的「憤怒魔女」，對自己的痛楚卻總是往後延。

『我想要叫你朋友。』

看開點，什麼都不用想，爲了撿起想撿的東西，必須做出捨棄不得不捨棄之物的決斷。任何人都會這麼做，昴也只要這麼做就行了。

『暴食魔女』，已經不在乎狀況的變化，煩惱着要咬誰的手指才能填飽肚子。

結束，緩緩地造訪。

這是觸碰「傲慢魔女」的制裁，被判斷爲「惡」的行爲遭到否定的結果。

「自殘、自決、他傷、他殺，我都不允許在我面前發生！內心的苦惱我纔不管！看不見的傷，我纔不管！所以！相對的，看得見的傷我不會放過！」

「是平常的所作所爲，唉。」

怦通，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彈開的聲音。

如果有——

不要在意他人眼光，有效活用死亡，不要去面對自己的「死亡」。

她當場跪下，聲音顫抖地呼喚口吐大量鮮血的昴。

但是，達芙妮和卡蜜拉對這場爭鬥採取中立的立場，艾姬多娜則是觀測結果的旁觀者。然後，莎緹拉——

看開點，什麼都不用想，爲了撿起想撿的東西，必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跳向昴。從正上方揮出的豪腕朝着昴砸下。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着會爲我的逝去而流淚的人們，有着伸出援手拯救我的價值。

這是第幾次面臨「死亡」呢？雖然連數都懶得數，但這樣也好。

昴是無可救藥的傢伙，連以爲伸手可及的事都沒能完成，連想要拯救的對象都沒能拯救，無法脫離半吊子的自己。

昴擅自經歷「死亡」而脫離的世界，留在那裏的無可取代的人們，會爲昴的死感到惋惜、悲傷吧。

「媽媽，唉，沒有力氣做壞事啦，呼，媽媽不想工作，也不想讓你工作，唉。」

「爲什麼沒發現呢……？在你想要拯救的一切之中，理所當然地也包括你自己。」

不認爲自己能保持精神，去數「死亡」的次數。

——宣告一切開始的聲音。

「別妨礙我——！塞赫麥特——！」

缺氧和衝擊讓腦袋的運轉極度遲鈍。

只要對傾慕自己的人，表明自己對她沒有絲毫好感就行了。當她聽到這句話時，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真想看看這個以自我爲中心，扭曲他人情感的人會有什麼表情。想必會因爲心痛而表情扭曲吧。

『謝謝你，昴。』

最後，消失。

會哭吧。

『憤怒魔女』，爲了讓站在身旁的親密魔女實現願望，握緊拳頭。

被叫到這裏的只有昴的精神體，說起來就是隻有靈魂。如果精神體在這裏殞命，會反饋到肉體上嗎？還是說靈魂會死呢？

一名少女，期望昴能那樣。那是昴對她下的咒，昴有責任要回報被那個咒語束縛的她。不對，不是責任。只是，既然她那樣相信，那自己就要成爲她相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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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地上的昴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我可以這麼想嗎？

鋼鐵之心。

「泰拉？泰拉在？爲什麼？好久不見了呢。」

「你這個，笨蛋——！」

「露瓦呢？不會欺負……昴吧？」

我不想死。

——在眼前紅着臉，用頭槌治療昴的「憤怒魔女」，連雙腳都沒了，卻還是用毅力抵達這裏。

擊入的拳頭威力足以粉碎山峯，但在直擊生物的瞬間，破壞能量就會轉換爲治癒能量。不過，衝擊波和打擊的衝擊會直接穿透被毆打的對象。

棺材中，全身被拘束具封住，雙眼也被遮住的正是『暴食魔女』達芙妮。

堤豐揮舞舉起的手呼喚莎緹拉，可是她眼中的好戰色彩沒有變淡。最先對堤豐的態度出聲的人，是慵懶地嘆氣起身的塞赫麥特。

金髮飄揚，彌涅耳瓦在一瞬間被按倒在地。

聽到那個聲音，就無法忍耐。想哭的聲音，不能哭的聲音，必須守護的聲音。聲音、聲音、聲音。

有希望從命運的死衚衕拯救出來的人。

昴的肉體，現在應該在「聖域」的墳墓裏。

包含莎緹拉在內，七名魔女齊聚一堂的這座夢之城堡，即使在四百年前魔女們最鼎盛的時代，也很難實現這樣的光景。

只要能做到這點，昴就——

被魔女們逼到絕境，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昴，你在哭嗎？」

咕嚕咕嚕，溢出的血和斷裂的舌頭堵住喉嚨，昴品嚐着溺水的感覺，意識的一角捕捉到莎緹拉的樣子。

不看氣氛，慵懶的語調緩緩地敲打着緊迫的狀況。

「那、孩子……」

「爲什麼就不問我呢？太奇怪了吧。我啊，也不是一直都在治癒別人，偶爾也會任由心中熊熊燃燒的暴力情感傷害……傷害……別人……也說不定啊」

選擇「死亡」，就等同背叛相信昴的她。當然，昴不打算只用「死亡」來結束。爲了擊退「死亡」的理由，爲了取回一切，昴有覺悟連「死亡」都要拿來當墊腳石。

「剛纔，你叫了達芙妮嗎？」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是重要的存在，重要的人們是這麼想的。

和莎緹拉接觸後，連被否定都能接受——這令昴感到恐懼。

不可以認爲有人會爲自己惋惜。

又是別的聲音。

踏出一步就讓地面凹陷，彌涅耳瓦的風貫穿堤豐的臉。

又聽到了。

那正是菜月·昴的生存方式，自己往後延。

『色慾魔女』，保持事不關己的態度，以便發生什麼情況時能保護自己。

我可以相信嗎？

未發育的少女身體如樹葉般飛起，高高飛舞在草原的藍天中。毫不留情的光景——但是，受害的不只有堤豐。

『你不是那個人……這點事……我明白……可是……』

有認爲很重要的人。

艾姬多娜眯起眼睛看着年幼魔女的樣子，「話說回來」她低聲說道，

『暴食魔女』，已經不在乎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樣。

幼小的魔女張開嬌小的身軀，擋在彌涅耳瓦面前。

應該被咬斷的舌頭堵住的喉嚨打開，嘴巴隨着喘息聲一張一合地尋求氧氣。肺部膨脹，氧氣傳到大腦，模糊的視野開始恢復。

——爲什麼你有辦法對她那麼做？

「傲慢魔女」接收到昴虛弱的視線。

連堅持都做不到，只是被否定的話那還好。

『怠惰魔女』，一邊注意所有人的動向，一邊擺出一副懶散的樣子，以便發生什麼情況時能立刻擊潰對手。

然後——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菜月昴」卻知道。

——在自己心中，軟弱的自己和不想軟弱的自己正在互相拉鋸。

擁有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的鋼鐵之心——

聽到不同的聲音，可是，帶給胸口的感受卻相同。

『傲慢魔女』，爲了制裁讓縮小的少年哭泣的對手。

不想因爲只有這個方法就放棄。

有認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的人惋惜的價值嗎？

昴所重視的人們，要是知道昴死了，會爲他感到悲傷吧。

——我可以這麼想嗎？

沒有妨礙了，彌涅耳瓦扭動着剩下的左臂跳向昴。從正上方揮出的豪腕朝着昴砸下。

『暴食魔女』，已經不在乎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多娜對呼喚的結果微微點頭。

像是對艾姬多娜的感嘆有所反應，漆黑的棺材突然出現在草原上。

可以自戀嗎？

「——嘔、噗。」

「啊……啊……」

在妄想中，昴到底支撐了她的心靈多久呢？

我可以許下這樣的願望嗎？

就是這樣。

「……啊，那真是，抱歉。話說回來……嗅嗅。有股鹹鹹的味道，是誰哭了？是妮爾妮爾嗎？」

「下一個妨礙者是我，哈。」

爲什麼，她會那樣想昴呢？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是和莎緹拉相遇，還是交談，甚至是互相依偎取暖，這些事都沒發生過。她所說的全都是妄想的產物，是被情感衝昏頭的女人，將不存在的空想排列在一起，然後在昴身上看到幻想而已。

不同的聲音，感受到的想法也不同的聲音。

血塊發出聲音，和空氣泄漏的聲音一起發出聲音。

可是，對選擇「死亡」的昴來說，被留下的那個人會怎樣呢？

全身被壓在地上，在草原上形成人型凹洞的彌涅耳瓦抬起頭，朝着抱膝而坐的塞赫麥特氣憤地大叫。

不是決定要耍帥了嗎？

不可以去想。

有聲音。

——自己有被那些重要的人惋惜的價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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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這樣就——！」

——在夢之城堡殞命的話，到底會怎麼樣呢？

聽到塞赫麥特的回答，堤豐輕輕點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魔女』的莎緹拉——

然後，不是『嫉妒魔女』的莎緹拉——

『——謝謝你救了我。』

只要能拯救應該被拯救的重要之人就行了。

不借助魔女們的手，比之前更削除自己，驅使所有多餘要素，只要拼命專注在一件事上，道路一定會開啓——這樣一來，我。

『我很期待你哦，兒子。』

「堤豐……唉，我們現在很忙，呼，別刺激那孩子，唉，過來這邊，呼。」

堤豐站起身，睥睨着無言佇立的魔女們。

「昴是自己選的！露瓦不可以妨礙！」

「爲什麼……我體內，這是什麼？我不想要這種感情，不要用不存在的記憶束縛我……我、我對你……對你……」

察覺到昴自殘的瞬間，彌涅耳瓦捲起袖子前進，用充滿治癒之力的拳頭跑向昴，想要治療他。但是，站在昴身旁的堤豐卻擋在前面。

揮出的彌涅耳瓦右臂，從肩膀開始化爲冰晶碎裂。

這樣，有什麼不對？

假如有誰會爲昴的「死亡」感到惋惜，那一定是她。

莎緹拉的呢喃，全都是昴沒有印象的事。

「小弟……」

「我不想死……」

體內發熱，使命感推動着自己，這個聲音一直支撐着自己。

「——啊啊，那也是一個選擇，菜月・昴。」

「我愛你——因爲你給了我光。你牽着我的手，告訴我外面的世界。你在我因孤獨而顫抖的夜晚，一直握着我的手。你告訴變成孤單一人的我，我不是一個人。我從你那裏得到太多太多……所以，我愛你。你給了我一切。」

遲早，會重複到連數都厭煩的次數。

失去手臂的痛楚讓彌涅耳瓦仰望天空，張大嘴巴發出慘叫——

啊啊，沒錯。

有聲音。

菜月·昴的軟弱，已經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了。

從噪聲的另一頭，從聲音的亂反射中，聽到格外清晰的聲音。

「光是想象就臉色發青的孩子，很難想象會主動引發暴力事件呢。」

在胸口來來去去的是寂寥感，以及類似憧憬的某種情感，讓人感到抱歉的聲音。

塞赫麥特的敵對宣言，讓彌涅耳瓦悔恨地咬脣看向周圍。

「那可不行，呼。我心情上是站在那個小鬼頭那邊的，哈。附帶一提，我也站在堤豐那邊，呼。沒有不礙事的理由，哈。」

「多娜。多娜，又做了壞事嗎？多娜，是惡人嗎？」

『——慢走。』